《趁她气息残留》黄眉老祖

12、回光返照 我司艺人孟

　　瓶子开启的刹那，如同被无声的墨汁滴入，那温润的玉色光晕骤然被撕开一角，迅速被一种死寂的灰白侵染吞噬。

　　“冯时，我感觉很不好。”孟梨漾的声音传来，没有了刚才的活泼，每一个音节都被浸满了痛苦。

　　冯时察觉到可能是香有问题，猛地拧紧香水瓶盖，但也于事无补，灰白色疯狂地吞噬着翠绿之影。

　　“你别着急。”冯时的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

　　分明刚才还好好的。

　　“好……我不着急。”她的声音微弱，最后一个字细细的。

　　再这样下去，孟梨漾恐怕又会坠入无际的虚空中。冯时想起了自己带的“照冥烟”，连忙去取，起身间，道袍袖子扫到了旁边的玻璃瓶，瓶子像坠落在地面的水滴一般裂开。

　　瓶子炸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残留的香水洒了满地。

　　对不住啊。冯时心里默念一句，晃动腰间的铃铛，牵着残翠交织的魂魄，将她引向客厅。玉色魂魄如同褪色的衣服，没了光彩，灰白色已经漫过了她的胸口。

　　他的包在沙发上瘫着，里头没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东西，除了那几根“照冥烟”。

　　划动火柴，一声轻响，青烟升起。

　　几乎是同时，孟梨漾的魂魄猛地一颤。

　　“孟梨漾，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冯时很少叫孟梨漾的全名，因为她曾经说过叫全名显得过于生分或是过于亲昵。但此刻顾不了许多，他需要回应。

　　可孟梨漾沉默了。

　　“孟梨漾，能听到的话回答一句！”

　　青烟盘旋而上，带着古老沉檀的镇定力量。魂魄边缘，那肆虐的灰白确实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但停滞只是短暂的，几个眨眼的功夫，灰白便重新露出狰狞的獠牙，开始新一轮冷酷的吞咽。尽管速度被暂时遏制，但它依旧稳定地、无情地蚕食着残

　　“孟梨漾，听见没有，回答我！”冯时再次呼喊她的大名。

　　他需要回应。

　　但是孟梨漾没有反应，她空在了那里，就只是空着，那团灰白茭绿的影儿像是幻觉。

　　“唉——”一声吃痛。

　　孟梨漾感受到有一股沉重的力量想要托起急急坠地的她，但更深的寂静、缄默如潮水一般拥了过来

　　魂魄嘶嘶蒸腾。

　　汗水从冯时的额角滚下，瞳孔颤动，这比外头的烈日更让人燥热难耐。

　　他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可在触及那一团雾气时，手掌被灼得焦黑。

　　市中心医院。

　　乔姐背靠墙壁，脸色惨白，手机屏幕幽微的光映亮了她眼下青黑，屏幕上是那篇被公关团队字斟句酌修改了九次的讣告草稿。

　　她的目光紧紧地胶在最后的一行字上：
　　我司艺人孟梨漾小姐因重伤抢救无效，不幸于2025年7月12日宣告不治，永远离开了我们。万分悲痛，谨此泣告，并感谢各界的关心。

　　小陈头像闪动，发来了一张黑白的图片：“乔姐，讣告配图用这张照片可以吗？”

　　照片里的孟梨漾身着白色衬衫，柔和的光线下，她浅浅微笑，目光清澈平静。

　　乔姐只是点开看了一眼，就将手机立刻熄屏，扶着墙面，蹲了下去。那张照片，她不敢点开看第二次，害怕那个“永远离开”的字眼成为冰冷的事实。

　　手术室门楣上的“抢救中”仍然亮着。

　　世界的起伏太大，大到乔姐这样见惯浪潮涌动的人，都无法接受今日的当头一浪。明明早上，医生还告诉她，孟梨漾有好转的迹象。

　　医生的解释是“回光返照”。

　　四个字，令人唏嘘。

　　乔姐撑着力气给小陈回了信息：“不要用这张图，选上次那组她在花园里拍的写真，更好一些。”

　　鲜艳的花朵、灿烂的春光和艳丽的美人，谁看了都会慨叹一句生机勃勃，得选这张照片作为孟梨漾的遗照。不然那么多年语文阅读里的“以乐衬悲，愈见其悲”手法不是白学了吗？

　　小陈很快传来了孟梨漾的花园写真，乔姐手指麻木地滑动屏幕，选了一张最朝气蓬勃的。

　　“通知所有人做好准备。”

　　小陈的聊天框中的“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但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乔姐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就想找个地方靠着，甚至想直接躺下来。明明是大夏天，冷意却从她的骨头缝里钻出来。

　　灯光熄灭、医生出来、叹息响起、眼睛合上、讣告发送……这些画面在乔姐脑中飞速闪现、排列组合。当那一刻到来，她就必须以冷静和专业，带领团队守好孟梨漾逝世后的体面。

　　恍惚间，乔姐的目光落在白墙上，一个场景带着回忆撞了出来，带着一身疲倦和倔强的女孩坐在她身边，略显拘谨，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对着她轻轻地说着自己的不甘与梦想。

　　那是孟梨漾刚和韩国的经济公司解约后的第三天，在首尔飞北京的航班上，一个灰暗阴沉的下午三点钟。

　　只是聊了一会儿。乔姐就知道，身侧的这个女孩会成为照亮娱乐圈的一颗星。业内皆知乔姐的眼光是出了名的毒，这星光的确夺目璀璨，可亮的时间太短了。

　　当时的孟梨漾，年龄还没有昭昭大。

　　对了，昭昭。

　　她和孟梨漾情同姐妹，应该要知道现在的情况。

　　乔姐拨通了女儿的电话，声音干涩：“昭昭啊，在忙吗？你……你过来看一看你孟姐姐吧，她可能……”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马上过来。”

　　电话被挂断，忙音短暂而刺耳，更衬得四周死寂。“抢救中”的红光依旧在视野边缘固执地亮着。

　　昭昭冲进医院，她来得匆忙，连实验服都没来得及换。

　　“妈。”

　　乔姐的目光仍停留在白墙上，双眼失神，听到女儿的声音，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说：“你来了啊…其实也不一定真出事，医生还在抢救呢。”

　　“我知道，”昭昭走过去握住了乔姐的手，眼眶微红，“孟姐姐那么坚强，她一定会挺过来的，您别担心。”

　　昭昭手心的温热传过来，乔姐点了点头，鼻子开始发酸。她像一只陀螺一样连轴转了好几天，只有在此刻，心里的弦终于崩到极致，将断未断。

　　乔姐靠在昭昭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衣服上化学试剂的味道，气味有些冲，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毕业典礼在什么时候啊？”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从乔姐的喉咙里挤出。

　　昭昭的声音很轻：“下个星期三，您要来参加吗？”

　　乔姐笑了笑，不置可否。她从来不轻易许诺任何事情，包括对自己的女儿。

　　昭昭的目光黯了黯。

　　“抢救中”的灯光熄灭，医生走了出来，乔姐攥紧了昭昭的衣袖。

　　昭昭拍了拍乔姐的手背，迎了上去：“医生，情况怎么样？”

　　乔姐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医生摘下口罩，嘴唇干裂，眼下乌青浓重。他叹了一口气，只不过，这叹气更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手术顺利，抢救回来了。”

　　医生的语气里带着微妙的感慨，孟梨漾这个女明星，绝对是他见过的最能“折腾”的病人。

　　乔姐一听这句话，眼睛里立刻有了光亮，她的肩膀越过昭昭，有些不可置信地求证：“真的吗？”

　　医生揉了揉太阳穴，点头。

　　真是福大命大。乔姐摸着心口，脑中的弦终于崩断，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下来，却不想外人和女儿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只偏过头，无声流泪。

　　病房外的人内心流露出一丝侥幸。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丝侥幸背后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一个小时前，孟梨漾家的客厅里。

　　冯时盯着自己被灼得焦黑的手掌，血渗了出来。

　　而孟梨漾的魂魄热得吓人。

　　“孟梨漾！”

　　冯时念了一个咒语给她，想定住她的心脉，但于事无补。

　　他腕间的崖柏手串猛地烫了一下，温润古朴的光晕骤然流转加剧！

　　“这串儿勉强也算个宝贝，”太师父盘过他串儿的时候嘀咕过，“记得啊，遇小劫的时候掰一颗，难劫掰两颗，死劫掰三颗”

　　冯时扯下手串，念咒借力捏碎了三颗珠子，陈年木屑混着血沾满了指尖，往魂雾中一弹，“照冥烟”呼地一声蹿高，烟柱稳住即将溃散消亡的玉色。

　　远在山中道观，卧榻午睡的白胡子老道士，眉头突然紧锁，在睡梦中烦躁地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咬牙切齿的咕哝：“这败家玩意……”

　　孟梨漾的魂魄被木香裹着下坠，像双腿终于有了支点，她的意识仍然混乱，像被风暴撕裂的飞絮。在无边无际的混沌黑暗里飘摇。

　　本能作祟，孟梨漾于虚空中捏住冯时的衣角。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市中心医院ICU里，监测仪器的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的各项波纹陡然剧烈波动起来。

　　病床上，刚从深度休克边缘被拽回的孟梨漾，以极其微弱、又极其坚定地攥紧了身下雪白的被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