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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十一月十八号凌晨一点零七分,门外传来一点点声响,却没进门。

      何丞没睡,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茶几上摆着蛋糕,没拆封,奶油需要冷藏,他没放回冰箱。

      他走过去开门。

      贺简行站在门外。

      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领口敞着,领带不知道丢哪儿了。

      楼道声控灯亮起来,照在他脸上。

      他眼睛里有血丝。

      “怎么不接电话?”何丞说。

      贺简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屏幕是黑的。

      “没电了。”

      他跨进门,没换鞋,皮鞋踩在地板上,很重的声音。

      何丞把门关上,“吃饭了吗?”

      “吃了。”

      贺简行把外套扔在沙发背上,没看茶几上的蛋糕,没看何丞。

      他往卧室走。

      何丞站在原地。

      “贺简行。”

      贺简行停住了。

      他没回头。

      “今天几号。”

      沉默。

      贺简行背对着他,肩膀动了一下,像要转身,又没转,“我知道今天几号。”

      何丞没说话,贺简行终于转过身,他看着何丞,又看着茶几上那个没拆封的蛋糕盒。

      “我明天补。”

      何丞看着他,“现在是凌晨一点。”

      “我知道。”

      “你生日过了。”

      贺简行没接话,他站在那里,灯光把他脸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所以呢?”

      何丞没动,贺简行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何丞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酒味,烟草味,还有别的。

      香水味。

      不是贺简行的。

      贺简行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没停,走到茶几前,低头看那个蛋糕。

      “水果的,”他说,“你每年都买水果的。”

      他把蛋糕盒掀开,巧克力牌上只写了三个字:贺简行。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盖子合上。

      “我十八岁那年,”他说,“你买的也是这样的。”

      何丞没回答。

      贺简行转过身,“你还记得吗?”

      何丞看着他,“记得。”

      “记得什么?”

      何丞没说话。
      他记得那天下了雪,记得贺简行蹲在他膝盖边,把脸埋进去,记得那人说四岁时就想过这个人以后会跟我一起生活很久。

      记得那人说,我不想你只是我弟。

      记得那包二十块的颜悦。

      记得两罐纯生,记得被呛出的眼泪,记得阳台上很冷,贺简行握着他的手腕,说我不是小孩了。

      那是十二年零一天以前。

      贺简行站在原地看着何丞,何丞也看着他,像当初在北三环第一次路演结束时那样对视着,但如今却仿佛隔着好多年的距离。

      “我今天应酬,”贺简行开口,“不是故意的。”

      何丞没说话。

      “对方从美国到的深圳,只在国内待一晚,我今天必须去。”

      何丞还是没说话。

      贺简行的声音硬了一点,“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何丞说:“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

      何丞没接话。

      贺简行想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他的手指有点抖,扣了两把都没解开。

      他喝了很多酒,很累,扣子解不开他很烦。

      “何丞,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何丞看着他,“我没想让你怎么样。”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何丞顿了一下,“我是什么表情?”

      贺简行抬起头,说,“永远都是那种心甘情愿表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何丞看着贺简行,忽然有些恍惚,他想不起上一次这样看着贺简行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很久以前了。

      贺简行别过脸,走到窗边,窗外是本市最昂贵的夜景。

      烟盒掏出来,银色的,没商标,他抽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

      他背对着何丞抽烟,烟雾缭绕,何丞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市面上没有的烟,他问的是另一句。

      “你今天和谁吃饭去了?”

      贺简行吐出一口烟,“说了,美国的客户。”

      “男的女的?”

      贺简行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何丞。

      “你什么意思?”

      何丞没躲,”我只是问问。”

      贺简行把烟按灭在玻璃上。

      “你想问我什么?”

      何丞没说话。

      贺简行走近一步。

      “你是想问我今天跟谁吃了饭?”

      “还是想问我有没有跟别人上床?”

      何丞看着他的眼睛,没回答。

      沉默像一根绳子,勒在两个人之间。

      贺简行忽然笑了一下。

      “何丞,”他说,“你知道吗,你这种问法,比直接问还让人难受。”

      何丞开口。

      “我什么都没怀疑。”

      “你是没怀疑,”贺简行说,“你就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看着何丞,他看着何丞的眼睛。

      这双眼睛他看了二十四年,这双眼睛从花坛边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这双眼睛曾对着根火柴许愿,曾隔着十几个小脑袋看着他差点被领养,曾在饮水机旁穿过人群与掌声直直的望着他,曾在雨里红着眼眶说“我以为等不到这天”。

      二十四年来,这双眼睛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离开福利院,看着他考上大学,看着他创业,看着他赔钱,看着他翻身。

      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没有眼泪,只是安静沉默地看着他。

      贺简行忽然觉得很累,一夜没睡,连轴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此刻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不想被这样看着。

      “你能不能别这样看着我,”他说,“就像我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何丞没接话。

      贺简行把烟盒扔在茶几上,烟盒上的金属装饰砸在玻璃面,很响的一声。

      “我天天在外面跑,喝酒喝到胃出血,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的每一句都砸在墙上又弹回来。

      “你以为我愿意跟那些人吃饭?你以为我愿意听他们吹牛跟他们敬酒,一直说那些没营养的话?”

      他顿了顿。

      “我他妈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何丞看着他。

      “这个家,”何丞说,“这个家你多久没回来过了。”

      贺简行愣了一下。

      “上周末。”何丞紧接着说,“上周末你回来拿护照。”

      贺简行没说话。

      何丞继续说:“你进门待了十二分钟,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从进门到走出这个门,一共十二分钟。”

      他停了一下。

      “我没睡着,听见你开门。”何丞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走到卧室门口,站了一下,我以为你会进来。”
      他顿了顿,“你没有。”

      贺简行张了张嘴,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没睡,”何丞说,“我听见你关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没关,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贺简行站在那片阴影里,他想起上周末自己确实回来了一趟,香港飞回来,转机只有不到四个小时,他回家洗了个澡,拿了文件,又走了。

      他记得他站在卧室门口,记得当时门虚掩着,记得何丞背对着门躺着,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后脑勺和一截脖颈。

      他站了一下。

      他以为他睡着了。

      他没进去。

      “我那天……”贺简行开口。

      他没说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丞替他说了:“你那天赶飞机。”

      贺简行没反驳。

      沉默又落下来。

      “贺简行。”

      贺简行抬头看他,何丞孤零零的站在那里,问道:“你还想回来吗?”

      贺简行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何丞没回答。

      贺简行往前走了一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站住了,何丞的眼睛里面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贺简行看不懂的东西。

      贺简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他不知道那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问我还想不想回来,”他的声音低下去,“何丞,这是我家。”

      这是房子,”何丞说:“不是家。”

      贺简行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他定定的看着何丞,何丞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房子是房子,”他说,“家是家。”

      贺简行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暖气烧不热,窗户漏风,他和何丞挤在一张书桌前,他的腿碰着何丞的腿。

      那时候他贺简行从不说那是家,但他每天在那里。

      现在他的爱人每天都住在这间几百平的大平层里,他说这是家。

      但他几乎没怎么在这里睡过觉。

      “何丞。”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何丞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满身铜臭味,和那些你瞧不起的人一样?”

      何丞看着他:“我没有这么觉得,我也没有瞧不起谁。”

      “那你是什么态度。”

      何丞沉默了很久。

      “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何丞没有回答,他看着贺简行的西装,看着他的手表,看着他桌子上那盒没有商标的烟。

      他也想起那个出租屋,想起很多年前的贺简行羽绒服的袖口磨破了也不舍得换,想起骑自行车接他下夜班的贺简行,车筐里放着热好的牛奶,想起在温哥华跟他拍结婚照的贺简行。

      他不知道那个贺简行去哪儿了。

      也许还在。

      只是他找不到了。

      “我不习惯,”何丞说,“每天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我不习惯我连你在哪里都不知道,打电话过去永远是秘书接。”

      “我更不习惯,你身上的味道我都不认识了。”

      贺简行站在那里,心里突然空了一块,他忽然很想抱何丞。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何丞没有动。

      贺简行却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

      他们隔着那半步的距离,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切成两半。

      贺简行收回脚。

      “我也不习惯。”

      “我不习惯回来面对你这张脸。”

      “我不习惯,每次回来你都在等我,你不说你在等,你就是坐在那里,坐在沙发上,看着门。”

      “我不习惯你这种等,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贺简行说,“推开家门,看见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没有看电视,什么都没有,就是在等。”

      他的声音哑了。

      “我每次开门看见你,都觉得自己欠你的。”

      何丞看着他,“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欠我。”

      “你是没有,”贺简行说,“可我有。”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何丞开口:“那我应该怎么做?是不等?还是走?”

      “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贺简行把脸别开,他不想看何丞,不想看这双眼睛。

      “我不知道。”

      他说。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

      何丞没说话,转身把蛋糕拿起来,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把蛋糕放进去。

      他背对着贺简行,站在冰箱前。

      “你今天喝了多少?”

      贺简行没回答。

      何丞关上冰箱门,转过身,“你累不累?”

      贺简行看着他。

      “累。”

      何丞点点头,站在那里,二人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贺简行忽然开口。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回来晚了?”

      何丞没说话。

      “晚上吃完饭已经八点了,我可以在深圳住一晚,明天飞回来。”

      “但我赶了最后一班飞机。”

      何丞没动,贺简行继续说:“我想赶回来过生日。”
      他顿了顿,“不是你的生日,也不是我的,是我们的生日。”

      “我在飞机上想,今年许什么愿。”他停了一下,“我想了很久。”

      “想到了什么?”何丞问。

      贺简行没有回答,回忆着回忆着,忽然笑了一下。

      “我想不起来了。”

      他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来了。

      他十岁那年对着火柴许的愿他记得,他十八岁那年对着不再是哥哥的何丞说的话他也记得,但自从他开始对着会议室的长桌,对着喝不完的酒,对着签不完的合同,他就开始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每年十一月十七号要空出来。

      那是他和何丞的生日。

      他只知道这个。

      “我今天真的必须去,”他说,“这次机会对咱们平行来说很重要。”

      他顿了顿。

      “我必须去。”

      何丞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贺简行很累,不是想睡觉的累,是那种什么都不想解释了的累。

      “你不知道。”他说。

      何丞抬起头,贺简行没看他,转身往门口走。

      何丞站在原地看着贺简行的背影。

      贺简行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他没回头:“你说这是房子。”

      他的声音很低,“你住在这里,你说这是房子。”

      他停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家在哪儿。”

      何丞没有回答。

      贺简行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

      他拉开门,何丞开口叫了他,“贺简行。”

      贺简行站住了,仍没有回头,只站在门口,他今天回来推开家门之前在楼道里站了七分钟。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何丞对他的陪伴需求,不知道如何面对何丞对他的精神需求,他只知道,他们不能再过没有钱的生活了,他们不能再回到破败漏风的出租屋里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不想回答何丞的疑问了。

      “你说你喜欢我,我问你,”他开口,“你喜欢我什么?”

      何丞一时语塞,不曾回答。

      “你回答不出来的。”贺简行说,“你当然回答不出来,因为我他妈也不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他回身,往何丞面前走了一步。

      “你那时六岁,六岁的小孩,懂什么叫喜欢?”

      他又走了一步。

      “我那时四岁,四岁的小孩拉你一起玩,就那一下,你就记了二十四年。”

      他看着何丞。

      “你有没有想过,那不是喜欢,那是你从小到大就这一个人对你好。”

      何丞没有说话,贺简行等了他几秒,随后笑了一下,那笑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也是,”他说,“从小到大就我一个人对你好,你还能喜欢谁。”

      听到这句话,何丞再也忍不住,“贺简行!”

      “你只能喜欢我!”贺简行没让他说下去,“你还有别的选择吗?你有吗?!”

      “你从福利院出来,跟我住出租屋,跟我吃苦,跟我创业,你身边除了我还有谁?你认识什么人?”

      “你的大学同学?你那几个室友?你们毕业还联系吗?他们结婚请你了吗?你去过吗?”

      何丞没说话。

      “你没去过,”贺简行说,“你谁都不联系,你的世界就这么大。”

      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

      “就这么大。”

      他看着何丞。

      “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咱俩捆死了!懂吗!!”

      何丞看着贺简行,贺简行的眼睛很黑,很深,很疲惫,很陌生。

      “这不是喜欢,”贺简行说,“这是没得选。”

      何丞开口,“你说完了吗?”

      贺简行没回答。

      何丞耶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贺简行面前,“你觉得我没得选,那你呢?”

      贺简行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选了什么?”何丞说,“你从四岁就拉着我,是你没得选,还是你不敢选别的?”

      贺简行没说话。

      “你那些领养人,”何丞说,“你演那些戏,装调皮,装不听话,是你舍不得我,还是你害怕再次进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你选过我那一次,之后这二十四年,你只是在重复那个选择。”

      贺简行站在原地,他的眼眶瞬间红了,你说我重复选择?那你呢?你放弃出国读博的时候你问过我吗?”

      他没有等何丞回答,“你想读博,你那个教授那么喜欢你,你说不读就不读了,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你读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坐一下午,然后回来说你想好了,你想好什么了?你想好的就是牺牲你自己,然后让我欠你一辈子?”

      何丞看着他。

      “你不欠我。”

      “我不欠你?!”贺简行的声音拔高了,“你当初为了不让我孤身一人不选择省外更好的大学读本科这叫我不欠你?!你那年为了不增加我的压力而放弃读博的机会这叫我不欠你?!我怕极了你为了我放弃什么!我他妈怕极了!可我他妈又不能说什么,因为我没有钱!!你明白这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多窝囊吗!!”

      话音砸碎了心,心疼过后二人又是一阵沉默。

      贺简行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苦涩,像被烟呛过。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他说,“我就知道,这几年我每次想停下来想歇一歇的时候,一回头就看见你在后面。”

      他看着何丞。

      “你就站在那儿,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我。”

      他的声音哑下去。

      “我怎么歇?!”

      贺简行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东西,攥紧着拳头。

      “你告诉我!何丞!我他妈怎么歇?!”

      贺简行什么都看得到,他看得到当年何丞放弃的那些机会,看得到无论他想做什么何丞都愿意霍去身家性命陪他去赌,看得到这些年他不在何丞身边时何丞是何等的孤寂。
      他不是每次回来之前都会跟何丞说,但他每次回来何丞都在等他。
      因为何丞每天都在等他。

      他甚至祈祷过,祈祷何丞可以对他发一顿脾气,可以打他骂他倾倒自己内心全部的委屈,可何丞没有,一次都没有。
      因为何丞也什么都看得到,他看得到这些年贺简行无时无刻不在逼迫自己透支自己去赚钱,他看得到贺简行害怕自己给不了他何丞好日子,他看得到贺简行已经很累很累了但还是在咬牙坚持。
      所以他从没说什么,他不曾把自己的任何情绪带给贺简行。
      因为他不想给对方徒增压力,因为他爱他,爱得要死。

      良久,何丞开口:“因为我你不敢歇,那这么多年,你累吗?”

      贺简行没说话。

      “我问你累不累。”

      贺简行忽然暴起。

      “累!”

      “累!!”

      他的声音大起来。

      “我他妈累死了!!你满意了吗!!”

      何丞没动,贺简行往前走了一步。

      “我每天睁开眼就是公司,融资、对赌、生意、人脉,我一个学金融的,我他妈陪那些土老板喝酒喝到胃出血,我他妈到底图什么?”

      “图你说这是房子不是家?图你怀疑我跟别人上床?图你每天好好的觉不睡一坐就是一整晚只为了等回不来的我?!”

      他们二人谁也想不明白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不了解彼此了,他们从小都只有对方,他们曾经最了解对方了不是吗?到底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呢?
      他们很清楚对方深爱着自己,可他们各自就是不开心。
      为什么呢?
      到底为什么呢?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年怎么过的?”贺简行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我多少次想不干了,想把公司卖了,想带你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点他妈正常人的日子。”

      他顿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你孤零零的站在那儿,你身边什么都没有,就自己站在那里,等我回来,就像当年在出租屋的厨房里一样,像当年你拿出存折塞到我手里让我把咱们全部积蓄拿去赌比特币一样!!我怎么敢停啊!!”

      何丞看着他,张了张嘴,贺简行却没让他说话。

      “我再也不能面对一个给不了你任何保障的自己了!我怕极了!我怕死了!!我怕我给不了你富足的生活你就又需要每天下厨房给我煮泡面!我怕你又要一天打两份工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我怕你永远都只会无条件的信任我支持我而你自己从来空无一物!!你懂吗?!”

      “我懂。”

      “你懂什么你不懂!这些年你过的根本不是你想要的生活!你敢承认吗?!”贺简行说,“我怕啊!我怕你哪天逼自己承认了你就会走!会离开我!!我他妈不能没有你,但我没有钱我就没道理也不敢留住你!!你明白吗?!”

      话说到这里,何丞看见贺简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碎了。

      “所以你就不回家?”何丞说,“所以你每次站在门口,不是不想进来,是不敢进来。”

      贺简行别过脸。

      “你怕我走,贺简行,我往哪儿走?”

      “我从六岁就跟你在一起,你问我有没有别的选择,没有,我告诉你!我没有!”

      他顿了顿。

      “但不是因为我没得选,是因为我不想选!我告诉你什么叫喜欢,喜欢是心甘情愿!喜欢是死了也值!”

      “因为这个,你才是我唯一的选择,不是因为我只有你一个选择!”

      贺简行彻底崩溃,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决堤落下,他抬手抹了一把。

      没抹完。

      又抹了一把。

      何丞看着他,“但你不是这样,你不是心甘情愿,你在外面喝到胃出血不告诉我,是因为你觉得你需要用喝到吐血换来的东西才能留住我,我对你而言,是压力,不是力量。”他看着贺简行,“所以你现在才会哭。”

      “我哭的是你他妈为什么不走!”贺简行的声音劈开了,“你走啊!你不是说这是房子吗?这不是你家!不是家你走啊!!”

      他又走了一步。

      “这不是你家你还待在这儿受这个鸟气干什么!你走啊!离开我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那个教授说你有天赋,你他妈天赋呢?你他妈论文呢?你应该读博,应该当学者,应该在大学里教书!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指着地板,“你在这个破房子里干什么?你守着我干什么?!”

      他看着何丞。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你是不是觉得牺牲自己很感人?你是不是觉得你放弃一切在这儿等我回家我就会爱你一辈子?”

      何丞没说话。

      贺简行看着他。

      “我不会!”

      “我只会觉得我欠你的!!”

      “我只会觉得我这辈子还不清!!”

      他顿了顿,突然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

      “我只会觉得…你哪天要是走了,也是应该的。”

      年少的窝囊他贺简行太多了,他自认为何丞对他那滔天的爱他无法回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没有钱,不能让何丞继续过没有钱的生活,不能再回到那个出租屋里了,不能再让何丞为了他贺简行放弃任何东西了。
      那太可怕了。

      何丞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还得清。”

      贺简行愣了一下。

      “因为你从不欠我什么,如果真要算起来,我欠你的我又怎么还呢?”何丞说,“三块七的蛋糕,我怎么还?”

      “你把生日分我一半我怎么还?你让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被人等着是什么感觉我怎么还?”

      贺简行:“这叫欠?”

      “如果按照你的逻辑,这当然叫,”何丞说,“可在今天之前,我从没觉得这是我欠你的。”

      贺简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太爱他了,十八岁那天他没敢碰何丞,今天他也没敢抱何丞,都是因为,他太爱他了。他想给何丞天底下最好的,可他一直也没走出那个出租屋,他永远觉得自己两手空空给予不了任何。
      但他实在太累了,酒精的余力不断的冲击着大脑,吹了风后头要炸开一样的疼,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一天都在透支着身体,他此刻真的累极了。

      何丞等了他几秒,但他等到的不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是另一句话。

      “我们在加拿大结的婚。”贺简行说,“国内不认。”

      这话晴天霹雳,何丞像是被雷劈中,愣在原地。

      贺简行看着他,“你那张证书压箱底压了这么多年,你每年拿出来看一遍,但那只是一张纸而已。”

      他哽咽,继续说:“你在这间房子里住了五年,你管它叫房子不叫家,你有没有想过,它确实不是家。”
      他顿了一下,“但不是因为我不回来。”

      “是因为我们根本没结过婚。”

      这话像是闷棍一棒子打下来,打得何丞头昏眼花,“你说什么?”

      贺简行没有重复。

      何丞往前走了一步,“你再说一遍。”

      贺简行看着他。

      他没躲。

      “国内不认。”他说,“那张证没用。”

      他顿了顿,“何丞,我们算什么?”

      何丞没说话,贺简行看着他,“你是我哥?是我室友?是我合伙人?”

      他轻笑,笑容很难看,“这些年,你过生日许愿,许的还是咱们俩一起过吧?”

      何丞没说话。

      “你许的愿实现了吗?”

      “你每年都许同一个愿,这几年,一次都没实现过。”

      何丞没有说话,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贺简没有等到回答,随后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到门口。

      “我只知道我不想欠你。”

      “可我还是欠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合上,很响的一声。

      何丞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把手上映着客厅的灯光,看了很久。

      楼道里响起电梯到达的声音。

      然后电梯门合上。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何丞走到窗边,他看见楼下有一个人走出单元门,那个人没有回头,穿过小区的景观带,走过人工湖,走到大门口,站在路边。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那人上了车。

      尾灯亮了一下,红色的,然后消失在路尽头。

      何丞站在窗前,窗帘没拉,玻璃上倒映着客厅的灯,也倒映着他的脸。

      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里面那个人的表情很平静。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和窗外华丽的街道。

      很久之后,他把窗帘拉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他站起来。

      他走到玄关,打开鞋柜,蹲下来,把贺简行没换的那双拖鞋放回原位。

      再然后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今天是他三十一岁生日。

      也是贺简行二十九岁生日。

      蜡烛没点。

      蛋糕没切。

      愿望没许。

      他睁开眼睛。

      距离天亮还要很久,一望无际的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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