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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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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天热得要命。
福利院铁门推开的时候,何丞正蹲在花坛边拔草。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小孩跟在院长阿姨身后,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格子衬衫,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抿着嘴,步子迈得很稳。
何丞低下头,继续拔草。
“简行,”阿姨领着他往里走,边走边介绍,“以后你就住这儿,那边是食堂,那边是活动室……”
男孩没应声。
何丞把手里那根草丢进簸箕,余光里看见男孩走过花坛时,偏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跟着阿姨进了楼。
贺简行的父母是在高速上出的事,对面大车侧翻,压下来,当场没了。
院长跟做饭的阿姨说起这些时,何丞正在旁边帮忙摆碗筷,他听见了,没插嘴,低头把筷子一双双对齐。
“那孩子也不哭,”院长叹气,“送过来到现在,一滴眼泪没掉过。”
何丞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贺简行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把卫衣袖子扯长,包住手,又松开,包住,松开。
他没有走过去。
晚饭时候,何丞坐在角落,端着碗慢慢扒饭。
他吃饭一向慢,没人催他,也没人等他。
福利院的孩子多,阿姨忙不过来,像他这样从出生就搁在门口的,早就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
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久了就没人注意他。
挺好。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就听见对面椅子被拉开。
“这儿有人吗?”
何丞抬头。
下午那个男孩站在对面,端着餐盘,正看着他。
“……没有。”
男孩坐下来。
何丞继续吃饭。
他用余光看见男孩把餐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放进旁边的空碗里,然后推过来。
“我不吃肥的。”
何丞没动。
男孩也不催,低头开始扒饭,他吃饭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何丞等了等,确认他是真的不吃了,才把碗拉近,把两块肉吃掉。
晚上睡觉前,何丞先去洗漱。
他端着脸盆从水房出来,回宿舍,推开门。
下午那个男孩坐在他床沿。
何丞顿了一下。
他的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下铺。
没有特意选,只是分给他就是这个。
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没有别的东西。
男孩坐在那儿,两条腿悬空晃着。
“这是你的床?”男孩问。
何丞点头。
“我叫贺简行,”男孩说,“你呢?”
“……何丞。”
“哪个丞?”
何丞没说话。
他走过去,把脸盆放床底,然后从枕头下摸出字典,翻到那一页,递给男孩。
贺简行低头看,字典上密密麻麻画着铅笔印,好几个字旁边标了拼音。
他看了几秒,把字典还回去。
“丞,辅佐的意思,”他说,“我以前听过。”
何丞把字典塞回枕头下,没接话。
贺简行从床沿跳下来,拍了拍裤子:“那我睡你上铺。”
他说的不是“我想”,也不是“可以吗”。
他说的是“那我睡你上铺”。
何丞愣神的工夫,他已经爬上去,探出半个脑袋:“明天你起床叫我,我不认识食堂的路。”
熄灯铃响了。
何丞躺下,盯着上铺的床板,他听见头顶有翻身的声音,很小,像老鼠啃木头。
“何丞。”
“……嗯。”
“你几岁?”
“六岁。”
“我四岁,”头顶说,“你比我大两岁。”
何丞没回答。
隔了很久,他以为贺简行已经睡着了,结果头顶又传来声音。
“那以后叫你哥。”
第二天早上,何丞是被晃醒的。
“哥,食堂在哪儿?”
贺简行穿戴整齐站在床边,头发翘着一撮,看起来已经醒了很久。
何丞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没说话,开始穿衣服。
他领着贺简行去食堂,打饭,找空位坐下。
贺简行跟在他后面,像条尾巴。
吃过早饭,孩子们被带去活动室,何丞照例找了个角落坐下,从架子上拿了一本缺页的《十万个为什么》。
他刚翻开,贺简行就坐到他旁边。
“你看什么?”
“书。”
“我知道是书,”贺简行说,“书里面讲的什么?”
何丞把书侧过去,露出封面。
贺简行凑近了看。
他不认字,但他看得很认真,手指摸着那些缺页的毛边。
“……鲨鱼,”何丞说,“讲鲨鱼。”
“鲨鱼咬人吗?”
“咬。”
“那你怕吗?”
何丞没说话。
他怕的东西很多,但鲨鱼不在里面。
“我不怕,”贺简行说,“我胆子很大的。”
他说完,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大白兔,塑料纸皱巴巴的,应该揣了有一阵了。
“阿姨给的,”他把糖塞进何丞手里,“我不爱吃甜的。”
何丞低头看那颗糖。
他很久没吃过糖了。
福利院发糖只有过年过节,他的那份常常被大孩子“借”走,后来阿姨发糖,他就往后退一步,让别人先拿。
他剥开糖纸,把奶糖含进嘴里。
很甜。
贺简行没看他,低着头翻那本缺页的书,一个字也不认识,翻得很认真。
那年秋天,有人来看贺简行。
是一对中年夫妻,女的烫着卷发,男的戴手表。他们在院长办公室坐了半小时,然后出来,在院子里看孩子们做操。
阿姨把贺简行叫过去。
何丞站在队伍里,隔着十几个小脑袋,看见贺简行走过去。
卷发女人弯下腰,笑着跟他说什么。
贺简行听了一会儿,点头。
卷发女人伸手要摸他头,他躲开了。
第二天,那对夫妻又来了。
这次他们带了一盒巧克力,阿姨让贺简行去接待室,何丞在走廊拐角站着,手里攥着中午没舍得吃的小肉包。
接待室的门虚掩,他听见卷发女人的声音:“……家里条件很好的,你跟我们走,能有自己的房间,还能上学……”
然后是贺简行的声音。
“不去。”
“你这孩子……”男人的声音有点急,被女人拦住了。
“是不是舍不得小朋友?”女人还是笑着,“以后可以回来看他们的……”
“不去。”还是那两个字。
沉默了一会儿,何丞听见椅子响,贺简行走出来了。
他在走廊拐角看见何丞,顿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何丞把手里的小肉包背到身后。
贺简行看了看他,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何丞手里。
巧克力。
“我不爱吃甜的,”他说,“你吃。”
那年入冬,又来过两户人家,一户想要个女孩,看了几眼就走了,一户看中了贺简行,在院里待了一个上午,结果当天中午贺简行就把饭撒了一身。
阿姨训了他半天,那户人家没再来。
晚上,何丞问贺简行:“你为什么不想走?”
贺简行正趴在床上折纸飞机,他折得很快,边角对齐,压平,然后对着机头哈一口气。
“走了你就又一个人了。”他说。
何丞没说话。
他躺下,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听见纸飞机落在枕边。
“送你的,”头顶传来声音,“明天教你折。”
何丞睁开眼睛,纸飞机是蓝色的,用水彩笔涂过,歪歪扭扭,机翼一边高一边低。
他把飞机放枕边,没说话。
那之后,再也没人来领养贺简行。
日子过得很快,秋天扫落叶,冬天铲雪,春天院子里那棵泡桐开花,紫白色的小喇叭落一地。
何丞上小学了,他成绩好,老师喜欢,但他在班里还是不怎么说话。
放学他一个人往回走,走到福利院门口,看见贺简行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笑脸。
“哥,你回来了。”贺简行把树枝一丢,站起来。
他比去年高了一截,但跟何丞比还是矮半个头。
他走在一旁,也不问今天学了什么,就是跟着。
何丞也不问他在福利院这一天怎么过的,就这样一起走回食堂,一起吃饭,一起洗漱,熄灯铃响各自爬上床。
何丞偶尔会想,以前那些年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却不记得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了。
三年级那年,语文课布置作文,题目叫《我的家人》。
何丞握着铅笔坐了半节课,一个字没写。
老师走过来,弯腰问他:“不知道怎么开头吗?”
他点点头。
老师说:“写爸爸妈妈,或者爷爷奶奶。”
何丞没说话。
老师看了看他,像是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没关系,写你心里最想写的。”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写的是贺简行。
他写贺简行吃饭很快,像仓鼠;写贺简行不爱吃甜的,所有糖都给他;写贺简行每天蹲在家门口等他放学。
他写贺简行说,走了你就又一个人了。
作文发下来,老师用红笔画了波浪线,旁边写着:写得很好。
他没给贺简行看,那篇作文他叠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套里,和那架褪了色的蓝纸飞机放在一起。
晚上贺简行从上铺探出头:“哥,你睡了?”
何丞闭着眼睛:“睡了。”
“你骗人,”贺简行说,“睡了还说话。”
何丞不说话了。
头顶传来窸窣声,贺简行翻了个身。
“我今天看书,”黑暗里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一个字不认识。”
何丞等着他说下去。
“我不想翻字典,我想问你,但你没回来。”
何丞没接话。
隔了一会儿,他说:“以后留着,我回来教你。”
贺简行嗯了一声,很快睡着了。
何丞睁开眼睛,窗外有月亮,很薄的一层光,照在上铺床沿。
他听了一会儿贺简行的呼吸声,轻轻把枕套里的纸飞机拿出来,机翼已经压皱了,蓝色水彩洇开一片,像云。
他把飞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那年贺简行九岁,何丞十一岁。
他们还有很多年。
贺简行的生日在十一月。
入了冬,天黑得早,何丞放学回来,没在院门口看见蹲着画笑脸的人。
他往里走了几步,听见花坛那边有动静。
贺简行蹲在一堆废纸板旁边,正把手里的塑料瓶往蛇皮袋里塞。
他穿得不算厚,耳朵冻得通红,看见何丞,咧嘴笑了一下。
“哥,你等我一下,马上好。”
何丞把书包放在花坛沿上,走过去,蹲下来,开始帮他捡。
贺简行愣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把散落的瓶子归拢好,又去食堂后面搬了两摞旧报纸。
食堂阿姨认识他们,没问干什么,只是说卖完记得把地方扫干净。
废品站要走过两条街。
贺简行扛着蛇皮袋走在前面,袋子太大,拖在地上,一路簌簌响。
何丞抱着纸板跟在旁边,纸板挡视线,他偏着头看路。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贺简行忽然说:“哥,今天是几号?”
“十一月十七。”
贺简行没吭声。
何丞从纸板后面看他,后脑勺,耳朵尖,肩膀一侧被蛇皮袋压得往下沉。
今天是贺简行生日。
废品站老板是个老头,戴老花镜,秤砣拿在手里掂了掂。
“三块七。”他从抽屉里数出皱巴巴的零钱。
贺简行接过来,没数,攥在手心。
出了门,他站在路灯底下,把手摊开。
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三张两毛,一个一毛硬币。
何丞问:“你想买什么?”
贺简行没回答,他把钱叠好。
“你在这儿等我。”
然后他跑了。
何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进巷子口。
路灯亮了。
约莫一刻钟,贺简行回来了。
他跑得气喘吁吁,刘海被风吹开,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蛋糕盒,透明塑料壳,里面巴掌大的奶油蛋糕,挤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粉色奶油花。
“给。”他把蛋糕举到何丞面前。
何丞没接。
“你今天过生日?”
“咱俩一块儿过,”贺简行说,“走吧,回去吃。”
他拎着蛋糕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何丞在后面跟着,看着那个塑料盒在贺简行手里一晃一晃,粉色奶油花贴着透明壳子,有一朵被蹭歪了。
回福利院,食堂已经开过饭了,他们从后门溜进去,阿姨在洗碗间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还没吃?”
贺简行把蛋糕往身后藏,藏不住。
阿姨看了一眼,没戳穿,她从蒸笼里端出两个还温着的小包子,包好递过去。
“吃完把盘子收了。”
贺简行接过来,笑得像个小太阳一样,说:“谢谢阿姨~”
何丞也说了声谢谢。
他们没去食堂,贺简行拎着蛋糕往宿舍走,何丞跟在后面,揣着两个包子。
宿舍没人,大孩子们在活动室看电视,小一点的被带去洗漱了。
贺简行把蛋糕放在何丞床沿。
他蹲下来,开始解蛋糕盒上的红绳,绳系得紧,他解了一会儿,指甲都抠劈了也没解开。
何丞把宝子放下,蹲到他旁边,接过红绳,低头,慢慢解。
绳扣很小,他弄了很久。
贺简行就在旁边蹲着,膝盖顶着床腿,也不催。
红绳终于开了,何丞把塑料壳掀开,奶油花的边角蹭在盒盖上,缺了一小块,但蛋糕还是完整的。
白底粉花,中间用果酱写着两个字,果酱太细,笔画挤在一起。
贺简行凑近,看了半天,评价:“写得真丑。”
然后他笑了,何丞也笑了。
他们没有蜡烛,贺简行在房间里转了两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没用过的火柴。
贺简行抽出一根火柴,比划了一下,“这个当蜡烛。”
他把火柴插在蛋糕正中央,粉色奶油花旁边。
何丞看着那根孤零零的火柴,小火苗摇摇晃晃,映在他眼睛里。
“许愿。”贺简行说。
何丞不解,沉默的看着他。
“你许啊,”贺简行催他,“吹蜡烛之前要许愿。”
何丞低头看那根火柴,他从来没许过愿,他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不知道许了能不能实现,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许。
他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睛。
贺简行还闭着眼,睫毛垂下来,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贺简行睁开眼睛,“我许好了,”他说,“一起吹。”
他们凑近蛋糕,同时吹气。
火柴灭了,房间里很安静,窗户外有人在喊谁的名字,食堂方向的灯一盏一盏灭掉,贺简行伸手把火柴棍拔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开始切蛋糕。
塑料刀不好使,他把奶油切得乱七八糟,第一块给何丞,第二块给自己,蛋糕只剩下一半,歪在托盘里。
何丞低头吃蛋糕,奶油有点腻,蛋糕坯也比较硬。
他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蛋糕。
贺简行吃得满嘴奶油,又去拿包子,掰开,把剩下的奶油刮进去,做成一个诡异的食物。
“哥,你尝尝。”
何丞接过来,咬了一口。
咸肉包和甜奶油混在一起,很怪。
但他吃完了。
贺简行看着他把包子吃完,忽然说:“哥,你的生日是哪天?”
何丞顿了一下,“我不知道。”
贺简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何丞听见他开口。
“那你以后跟我同一天过。”
何丞抬起头。
贺简行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今天是我生日,也算你生日,”他说,“以后每年十一月十七,都是你生日。”
他又拿出了一根火柴插在剩余的蛋糕上。
“我分你一半。”他说。
何丞看着他,又看着那根火柴,看着被奶油蹭脏的塑料托盘,看着贺简行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泥。
他低下头,“好。”
那天晚上贺简行没回上铺,他说挤一挤暖和,不由分说钻进何丞的被子里。
何丞往墙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张床。
两个人平躺着,中间隔着一条缝。
何丞盯着上铺的木板,听见贺简行的呼吸声。
“哥。”
“嗯。”
“你许的什么愿?”
何丞没回答。
贺简行等了一会儿,也没追问,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何丞,说:“我许的愿是以后每年都能跟你一起过生日。”
何丞没说话。
隔了很久,久到贺简行呼吸变沉。
窗外起风了,枯枝刮着窗玻璃,吱呀吱呀,何丞睁着眼睛,听着贺简行的呼吸声,他想起六岁那年,贺简行坐在他床沿,说以后叫你哥,想起七岁那年,贺简行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
他想起这几年的每一个瞬间,想起今天晚上贺简行跑了两条街拎回来一个小小的蛋糕。
他忽然想,原来被人记住是这样的感觉。
他把手伸出被子,摸到枕头边那架小飞机。
他没有拿出来,又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贺简行已经在上铺了,他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翘着,像刚从窝里钻出来的什么小动物。
“哥,早饭吃什么?”
何丞坐起来,“食堂。”
“那我等你。”
何丞穿衣服,叠被子,把枕头拍平整。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水房的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十二岁,刚过了人生当中的第一个生日。
他低头,把水泼在脸上。
今年冬天的自来水好像没那么冰了。
***
贺简行窜了个子,裤腿短了一截,何丞把自己的旧校服找出来,比了比,改短了腰身,第二天挂在贺简行床头。
贺简行穿上,在何丞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何丞看了一眼。
“嗯。”
贺简行低头看自己,又抬头看他。
“那你以后都给我改。”
何丞没说话,把针线盒收进抽屉。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何丞又是年级第一,贺简行拿着他的成绩单看了半天,随后把成绩单叠好,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套里。
“你做什么?”何丞问。
“存着,”贺简行说,“以后教育孩子的时候用。”
何丞愣了一下。
贺简行已经爬上床了,从上铺探出脑袋:“我说以后,等我结婚以后。”
何丞没接话,他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隔了一会儿,他说:“你才十岁。”
“快了,”贺简行说,“再过八年。”
何丞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见上铺翻了个身。
八年。
他算了一下,八年之后,自己二十岁,他不知道自己二十岁会在哪里,但贺简行说“结婚”,他好像身体哪里疼了一下。
是啊,他们都是会结婚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十一月十七,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十一月十七。
蛋糕上的火柴变成真正的蜡烛,两根,并排插着。
他和贺简行一起吹灭。
梦里的贺简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何丞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他听见上铺均匀的呼吸声。
他把手伸出被子,摸了摸枕头下边。
纸飞机还在。
他闭上眼睛。
还有很多年。
***
贺简行十八岁生日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何丞下午没课,坐了一个小时公交,从城西到城东。
贺简行本科读的是金融系,校区在新区,楼盖得新,树还没长起来。
何丞在教学楼底下站了十分钟,没避风的地方,围巾上落了一层白。
他收到消息:马上。
又过了五分钟,贺简行从楼里跑出来。
他已经比何丞高了,跑起来羽绒服拉链没拉,下摆往后飘,到跟前才刹住,喘着气。
“等多久了?”
“刚到。”
贺简行低头看何丞围巾上那层雪,随后把他手里的蛋糕盒接过来。
“今天没课?”
“下午没有。”
“明天呢?”
“明天上午有。”
贺简行哦了一声,拎着蛋糕往校门口走,何丞跟在旁边。
雪大的像是全市的鹅都秃了。
贺简行租的房子在校外,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爬得快,转过楼梯拐角才想起来何丞还跟在后面,停下来等。
“哥,你行不行?”
何丞提着蛋糕盒,抬头看他。
“你叫谁哥。”
贺简行笑了一下,没说别的,继续往上走。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兼作书房,桌上堆着几本专业书和一沓打印资料,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贺简行一进去就跑过去浇水。
何丞把蛋糕放桌上,解围巾。
浇完水的贺简行去厨房给何丞倒水喝,玻璃杯磕在灶台边沿,脆响。
“这地方不好找公交站,”他端着水出来,“你下回告诉我,我去接你。”
何丞接过杯子,“我认识路。”
贺简行站在旁边,看着何丞喝水,围巾摘了露出了脖颈,喉结随着吞咽滚动。
他移开视线,“你那个学校……食堂还吃得惯吗?”
何丞把杯子放下,“吃得惯。”
“宿舍几个人?”
“四个。”
“室友怎么样?”
“还行。”
贺简行点点头,没再问了。
窗外雪下得比刚才大,贴着玻璃往南飘,暖气片滋滋响。
何丞站起来,把蛋糕盒打开。
“先过生日。”
蛋糕比小时候那个大很多,鲜奶油,水果夹心,巧克力牌上写着寿星的名字。
何丞订的时候让店家只写“贺简行”。
今天只有贺简行一个人过生日,成年礼。
蜡烛是数字形状的,一个1,一个8。
何丞插好,“有火吗?”
贺简行从抽屉里翻出打火机,何丞接过来,火苗窜起来,他凑近蜡烛。
火苗稳稳立着。
他转头看贺简行,“许愿。”
贺简行看着他,“你先许。”
何丞没推辞,他闭上眼睛。
房间很安静,贺简行没有闭眼,他看着何丞。
何丞二十岁了,眉眼比少年时沉静许多,下巴线条收得紧,唇角平着,烛火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过了一会,何丞睁开眼,“该你了。”
贺简行还是没有闭眼许愿,只问他:“你许的什么愿?”
何丞没回答。
“这么多年,”贺简行说,“每年我都问你,你每年都不说。”
何丞垂下眼睛,看着那两根蜡烛,“说了就不灵了。”
“那是生日愿望,”贺简行说,“又不是对着流星,生日愿望说出来也灵。”
何丞没反驳。
贺简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那我先说,”他说,“我每次许愿都不是对着蜡烛许的,而且我每年生日都许同一个愿。”
何丞抬眼看他。
贺简行没躲,“我许愿以后每一次生日都跟你一起过,人生的每一天也都跟你在一起过。”
他顿了顿,续道:“不是兄弟的那种。”
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声音。
何丞没说话,他垂着眼睛,看着烛火,蜡烛烧到了一半,蜡泪淌下来,在数字边缘凝成透明的壳。
贺简行也没再继续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挑今天说,也许因为是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久了,也许是因为那盆绿萝是何丞买的,也许是因为刚才何丞站在教学楼底下时围巾上落满了雪。
他其实也已经等了很久,从四岁等到十八岁,从福利院那个上下铺等到这个只有一室一厅的老房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两人沉默了许久,何丞终于开口了。
“我也是。”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暖气片的声音盖过去。
贺简行看着他,何丞没抬头,还是看着那两根蜡烛。
“我许的愿,也是这个。”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凑近蜡烛,轻轻吹了一口气。
1灭了。
贺简行弯下腰,吹灭了8。
房间里暗下来,贺简行没开灯,他站在原地,看着何丞,何丞在黑暗里坐着,背脊挺直,手放在桌沿。
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哥。”贺简行叫他。
何丞没应。
“你什么时候开始许这个愿的。”
沉默。
“你十岁那年。”何丞说。
贺简行没说话,那年两个小孩挤在福利院那张窄床上,头顶是斑驳的床板,贺简行把生日分给何丞一半,问何丞许了什么愿,何丞不说。
原来他许的是这个。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许了。
“你怎么不说?”贺简行问他。
何丞没回答。
贺简行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何丞面前,低头看他。
何丞没躲,也没有抬头。
贺简行蹲下来,蹲在何丞膝盖边,像小时候那样,仰着脸看他。
“我四岁那年,第一天进福利院,”他说,“你在花坛边拔草,你看了我一眼,又低头了。”
何丞没说话。
“那时我就想,这个人以后会跟我一起过很久很久。”
何丞看着他。
“后来我主动叫你哥,”贺简行说,“但我不想你只是我哥。”
窗外雪还在下,十四年的沉默像雪一样落下来,积在何丞喉咙里。
“我也不想,”他说,“不想你只是我弟。”
贺简行把脸埋进他膝盖,何丞把手放在他头发上,比他记忆中软,小时候不是这样,小时候头发硬,扎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软了。
他慢慢顺着,说,“蛋糕还没切。”
贺简行没抬头,“再待一会儿。”
何丞没动,把手留在贺简行头发上。
隔了很久,贺简行才动了动身子,站了起来。
他去开了灯,灯光刺眼,两个人都眯了一下。
他拿起蛋糕刀,把切好的第一块放进何丞手里。
何丞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
奶油很甜。
贺简行没吃,他只站在旁边看着何丞吃。
“我买了别的,”他说,“庆祝成年。”
他从冰箱里掏出两罐纯生,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颜悦,二十块。
何丞看着那包烟,“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
“你会抽?”
“不会。”贺简行说,“学。”
他把烟盒打开,抽出一根,递给何丞。
何丞没接,“我不抽。”
“试试。”贺简行举着那根烟,没收回。
何丞看了一会才接过来,贺简行自己也拿了一根,打火机点着,又凑过来给何丞点烟,手有点抖,火苗对不准。
何丞低头,就着他的手,把烟点着了,第一口呛进喉咙,他偏过头咳嗽,贺简行比他咳得更厉害,眼眶都红了,还在咳。
何丞一边咳一边说:“不好抽。”
贺简行一边咳一边笑:“等我以后赚大钱了,给你买最好的烟。”
何丞低头看着手里那截蓝色的烟嘴,“二十块的烟也好。”
贺简行咳红了眼眶,但依然笑得灿烂,他把纯生打开,易拉罐拉环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罐碰在一起,酒沫溅出来,落在两个人手背。
何丞喝了一口。
苦的。
随后又喝了一口。
也还好,也没那么苦。
贺简行把酒喝完后站起来,推开阳台的门,冷风灌进来,雪斜着飘进屋里,落在地板上很快化成水印。
何丞站在他旁边,楼下是没什么车经过的老街,路灯昏黄,雪落在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
贺简行看着外面。
“哥。”
“嗯。”
“我以后会赚钱的。”
何丞没说话。
“我会赚很多钱,”贺简行说,“给你买最好的烟,买最好的酒,住最大的房子。”
何丞看着他的侧脸。
雪落在贺简行头发上,又化成水,他不躲,就站在那里。
“我不喜欢烟,”何丞说,“也不喜欢酒,也不喜欢大房子。”
贺简行转头看他,“那就不买烟,”他说,“买别的。”
何丞没问买什么。
他看着贺简行,二十岁,他站在十八岁的贺简行旁边,他不知道以后会赚多少钱,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抽什么烟,会喝什么酒,会住在哪里,他只知道明年的十一月十七他还会和这个人一起过生日。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每年都是。
他伸出手,把贺简行头发上那片没化尽的雪拂掉。
“把门关上吧,”他说,“外面冷。”
贺简行没动,他看着何丞,忽然开口:“你二十了。”
何丞嗯了一声。
“我十八了,成年了。”
何丞没说话,刚刚拂过雪的手还垂在半空中,贺简行握住他手腕。
没用力,只是握着。
“我不是小孩了。”
何丞看着被他握住的地方,随后抬起头,“我知道。”
雪还在下,贺简行没松开,何丞也没抽回手,他们就那样站在阳台上,站在十一月的雪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吻。
很甜。
比蛋糕还甜。
很久之后,贺简行松开他,转身往屋里走,路过餐桌时弯腰把蛋糕收进冰箱。
“明天你上午有课,”他背对着何丞说,“现在走还能赶上末班车。”
何丞站在阳台上,摸了摸嘴唇,“那我走了。”
贺简行嗯了一声。
何丞走到门口,开始系围巾,他系得很慢,绕两圈,打一个结。
他拉开门。
“贺简行。”
贺简行转过身。
何丞站在门口,半边脸被围巾遮住。
“生日快乐,”他说,“十八岁快乐,天天快乐。”
他没等贺简行回答,门在他身后关上。
贺简行站在原地,他听见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
四层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
他走到窗边,楼下那盏路灯底下,何丞走出来,回了头。
二人对视,雪落在何丞的围巾上,落在他的肩上。
随后楼下那人转身,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往大路的方向去了。
贺简行趴在窗台上,看着他走,直到那个背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雪里,他才把窗户关上。
冰箱里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蛋糕,茶几上有两根抽完的烟蒂,和两罐喝空的纯生。
暖气片还在滋滋响。
“生日快乐,二十岁快乐,天天快乐。”他说。
***
何丞本科毕业那年搬进了贺简行的出租屋,说是搬,其实没有多少东西,一箱书,四季衣服,洗漱用品,福利院住了二十二年,临走时院长阿姨塞给他一个红包,他没收。
贺简行在楼下等他,六楼,他跑上跑下三趟,何丞跟在后面拎着脸盆,被他按在楼道里。
“你别动。”
何丞站着看他,贺简行已经比他高半头了,扛着书箱走在前面,楼梯拐角要低头,肩膀比大一时宽了一圈,T恤袖口绷着,露出一小段还没被晒黑的大臂。
他把书箱放进门,转身下楼,经过何丞身边时笑着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何丞一把拉住了他,二人站在门框边,“是我们的家。”
随后紧紧抱住了贺简行。
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客厅还是那几件旧家具,绿萝何丞给换了一盆新的,长得比从前那盆旺,阳台上晾着两件白衬衫,风把它们吹得鼓起来。
何丞把自己的牙刷放进洗手间的杯子里,杯子里已经有一支牙刷了,两把牙刷并排靠着,一蓝一白。
贺简行大四那年,开始炒股。
何丞不太懂股票,他读研学的是工商管理,课业重,白天上课,晚上做两份兼职,一份家教,一份便利店的夜班收银。
贺简行不让他去,“我养得起你。”
何丞没理他,照常排班。
贺简行凌晨骑着自行车去接他,便利店门口等着,不进去,何丞换下工服出来,看见他靠在车座上,两条长腿支着地,在看手机。
“不是让你先睡吗?”
“睡不着。”
车筐里放着保温杯,牛奶,何丞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
他坐上后座,抓着贺简行的衣摆,初秋的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贺简行骑得不快,链条声有一下没一下。
那年贺简行把攒的几千块投进股市,几个月后只剩一半,他对着电脑坐了半宿,没说话。
何丞从床上起来,走到他身后,“亏了?”
贺简行嗯了一声。
何丞没问多少,他去厨房下了一碗面,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卧在面上。
贺简行低头吃面,吃得头也不抬。
何丞坐在对面,把那份亏损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他不太懂K线图,但他看懂了数字。
“下个月我涨工资。”他说。
贺简行顿了一下,仍旧是没抬头。
“便利店那边,夜班补贴多二十。”
贺简行放下筷子,“我说了,我养得起你。”
“我没说养不起,”何丞说,“我只是说涨工资。”
贺简行没接话,他把面吃完,碗筷收进水池,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
何丞站在他背后,“我不是信不过你。”
贺简行背对着他,“我知道。”
“我只是想说,不是你一个人。”
水声停了。
贺简行转过身,看着何丞,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他伸手,把何丞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闷闷的。
“我会赚回来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何丞把脸埋在贺简行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和十八岁那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