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chapter36 谢司聿,我 ...
-
六月初的天气已经穿不住长袖,城市是绿油油的,太阳火辣而明媚。
季松微刚把学生送入高考考场,回到办公室立刻打开风扇,喝了几大口水才缓过来。
这是她回母校任职的第三年,也是当班主任的第三年。
时间过得太快,从高中毕业到硕士毕业,再到考编上岸,她一个人已经走了这么久的路,久到好像习惯了身边没人陪伴。
今天是高考的最后一天,也是……
“小季啊,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男生有想法吗?”办公室老师聊着聊着就扯到了她头上,“要不先加着好友?”
“我们松微要专心事业,不谈恋爱。”她还没想好怎么婉拒,胡姐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季松微不好意思地笑笑:“近几年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是化学组的,从高中就认识她,把她当成自己孩子一样,都不会为难她。
她默默叹了口气,她的心还没空出来。
她本以为她早就习惯了身边少一个人,也逐渐接受了谢司聿离去的事实,可再一次亲身经历的高考,又将她拉回了十年前。
她很久没这么情绪汹涌过了,大脑被不断激荡,什么事情都做不进去。
她无意识地拨弄着颈上的天鹅项链,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慰藉。
今年的生日礼物还没拆,不知道谢司聿给自己准备的是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起身,走入自己班的教室。
这也是他们曾经的教室,她在这里呆了一整年,似乎早已脱敏。
可面对空荡荡的教室、放下老师身份,她像卸了力般,一下子便不知所措了。
她先是将黑板擦干净,又整理了讲台,把地扫了一遍,凝望着每张桌椅。
而后,缓慢地、郑重地,坐到自己曾经的座位上。
课桌早已换了新的一批,不再有十年前的任何痕迹。坐这个位置的是个女生,将桌面收拾得很干净。
她像以前那样,趴下来,将头枕在胳膊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可她和以前变化太大了。
低马尾变成了微卷散发,面庞变得利落成熟。身上还穿着送考的旗袍,手上谢司聿买的玉镯清脆作响。
她不再是少女了,也无法再与曾经的自己感同身受。
可她还是坐了许久,望向外面看了无数次的风景。
恍惚间又回到了高中,教室里坐满熟悉的同学,几个好朋友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吐槽老师、讨论八卦。
身边的少年总会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把水杯往她面前一放,满怀骄傲地说,班长看我给你接水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回忆在脑海中跑马灯。
直到情绪濒临失控,她才骤然回神,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快步离开座位。
她又没头没脑地整理了一遍教室,好像这样便能将自己拉入正常轨道。
她一直出神到考试结束,送走最后一个学生之后,拖着脚步回家。
楼道里就闻到了很浓的烟味,她知道是谢司聿家在烧纸。
她想上楼看看,却又望而却步。
谢司聿家养了条小狗,谢父谢母天天围着小狗转,总能看到他们乐呵呵遛狗的身影。
每个人都似乎从谢司聿去世的阴霾中走了出来,过着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
只有在特殊时候,才能唤醒尘封的思绪。
她终究没敢上楼,也不知道以什么身份上去。
家里只有退休了的季鸿羿在,见到她就调侃道:“名师回来了?”
“什么名师,考成什么样还不知道呢。”季松微失笑,“他们那群人都没个正形,快进考场了还有准考证忘带的。”
“第一次带高三,考好考差都很正常。”季鸿羿宽慰她,“别想了,好好休整一下,三个月后又可以当班主任了。”
季松微挤出一个苦笑,回到房间。
她想写点什么,抽出一张信纸,没有多加酝酿便提笔:
「谢司聿:
今天是你走的第十年了,你应该已经十岁了吧。
不知道现在的你像不像之前小时候那样顽皮,天天以气哭我为乐。」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确认眼泪没流出来,才敢继续往下写。
「我已经教书三年了,也获得了一些成绩,同事们都夸我的教学水平高,可惜你看不到。
如果你以后成为我学生了,我必须要好好制裁你,让你再也不敢上课偷吃零食、下课满地疯跑。」
高中的回忆已经有些模糊,可少年的身影清晰如昨。她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但她再不会像以前那样刻意忘记。
「我很想和你聊点更远的事情,毕竟高中对我来说已经太过古早。可我们除此之外没有共同话题了,我只能翻来覆去炒些冷饭。
你缺席了我的大部分人生,你也会觉得遗憾吧?」
她絮絮叨叨写了许多,平日里内敛寡言的人,写起信来却止不住,直到一整张写满。
上面的很多字都已经被晕花了,皱皱巴巴的有些难看。
不过谢司聿不会介意的。
她将信纸整整齐齐叠好,收进信封里。
“爸,我先去看谢司聿了。”她对季鸿羿道,“吃晚饭回来。”
季鸿羿点点头,“代我和你妈向他问个好。”
季松微去花店里取了花,开车上山。
这座山她已经来过无数遍,从谢司聿还活着的时候。
她苦中作乐地想,谢司聿真不会亏待自己,选的墓地确实不错。
她把洋桔梗摆在谢司聿面前,和墓碑上的少年相望。
她忽然笑了:“我已经快比你大一轮了。”
少年沉默不语。
两人地位调转,能说会道的人成为了聆听者,而沉稳安静的人却在喋喋不休。
季松微很怕气氛冷下来,那整座山上,就没有人发出声音了。
她会害怕。
她想恳求谢司聿说句话,想让谢司聿给自己回应,想显得自己不那么狼狈。
自言自语的声音逐渐微弱,她颓丧地蹲了下来,与谢司聿平视。
她赌气般点了点谢司聿的脑袋,说:“老师问话要回答,听到没有?”
少年仍是没心没肺地笑着,和他以前耍无赖的气人模样如出一辙。
季松微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间已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温和。
她说:“我好想你啊。”
这么多年来,她没有一天不在想念谢司聿,却从未表现出来过,也羞于让别人窥到她内心深处。
也许是今天的山太过空旷,也许是日子非同寻常,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能如此平静直白地表达出思念。
想象中的酸涩并没有到来,反而内心极度平和。
有只蝴蝶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上来,先绕着花欣赏了一圈,而后飞到她面前。
季松微害怕任何昆虫,这一次却没有闪躲。
蝴蝶落在她的手背上,停留了很久,然后飞走了。
季松微的睫毛颤了颤,落下一滴眼泪。
“我走啦。”她嘴上说着离别的话,却又不舍地在墓前站了很久。
她用力挥了挥手,“我真的走啦,下次再来陪你。”
山风卷起花香飘向一望无际的远方,天幕被晚霞染上热烈的橙红。
恍然间好像听到有人在身后歌唱,清冽的嗓音一如当年:
你看朝暮更迭,惊动了风月,
风卷旷野,不为谁停歇。
在沉没前,赶在灯火熄灭,
为你描绘,半页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