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chapter35 微微,变成 ...
-
“考试辛苦了,爸爸妈妈带你去吃大餐……”
“老师,呜呜呜,我有道题改错了……”
“最后一题你算出来了吗?”
“……”
考场大门外人山人海,每个人都在庆祝高考结束。
季松微拿着文具袋,安静地站在门岗旁,与攒动的人群格格不入。
她在等谢司聿出来。
今天是阴天,气压很低,勒得人喘不过气。
她抬头看看天际处黑压压的乌云,还好,现在还没下雨。
可是胸腔闷闷的,呼吸困难。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散去了,偌大的校园重新变得空旷。
门口的车也都开远,喧嚣声悉数散去。
直到只剩下她一人。
攥着文具袋的手一点点收紧,雀跃的神情早已被失落取代。
明明谢司聿前两天都会来找自己的,不管自己站在哪里都会被一眼看到。
这人不会先回去了吧?
她开始和谢司聿赌气,想着等会见到谢司聿,一定要好好谴责他一顿。
可心中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她强压着不敢想。
直到看到自己家的车。
她一眼就看出父亲面色不好,本想分享自己高考顺利的心情随之跌入谷底。
“忘了你们考试结束时间了,我以为还得半个小时呢。”季鸿羿努力和她找着话题。
季松微低着头,“没事,反正最后一场了。”
车里变得沉闷,发动机的声音尤其刺耳。
季松微不敢看父亲的脸色,却总忍不住瞟一眼,然后迅速收回。
季鸿羿的脸崩得很紧,眉头压低,时不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叹息。
季松微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昏睡过去,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可直到到家,也没能麻痹自己。
家里比想象的还要冷清,母亲不知道去哪里了,季鸿羿也以要回去上班为由,很快离开了。
家里只剩下季松微一个人,迷茫无助。
她神经质般走到阳台,抬头看谢司聿家。楼上的伸缩晾衣杆被紧紧收了起来,似乎从未有人住过。
她又看向谢司聿的房间,可窗帘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里面的景象。
——如果现在上楼,能不能得到一丝验证?
但她太懦弱了,懦弱到即使已经有了答案,却不敢直面哪怕一秒。
她飞速逃回自己房间,拿起手机疯狂给谢司聿发消息。
——你今天怎么没来找我?我等了你好久。
——我这次发挥得很好,江师大肯定稳了。
——你考得怎么样?我看你昨天挺高兴的。
对面一直没有回复,平日里秒回的人,今天竟出奇地安静。
季松微不会像之前那样思考“他是不是在忙,我现在不能打扰他”,只是固执地一条接一条发着。
——我们什么时候去吃夜市?我想吃薯塔。
——你给我买的裙子我找出来了,你喜欢黑色还是白色?
——我们暑假还会去西北旅游吗?
——你为什么不能等到我高考结束。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手机屏幕已然模糊一片。
她将自己摔入床里,拿被子重重地捂住头。隔离出来的空间狭小闷热,却令她感到莫名心安。
泪水很快打湿被套,潮湿的不适感蔓延开来,她却没有一点逃离的想法。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暂停回想和谢司聿在一起的点滴。
她现在只想感受无尽的黑暗,感受翻涌的悲伤,感受浑身的颤抖,感受压抑了一个月的情绪的彻底释放。
直到枕边的一声震动将她拉回现实。
她立刻惊醒,麻木的手几次都没能抓起手机。锁屏界面上唯一一条消息提醒太过醒目,她甚至不敢看了。
会是他吗?
屏幕亮了又灭,她始终没有勇气点进去。
她将手机放下,拿起,又放下,又拿起。
面容自动解锁。
她先去看了其他软件,划了很久,心思却一点不在那些帖子上。
那个红点像潘多拉的魔盒,一直在吸引着她拆开。
她终于点进去了。
唯一一条消息落在置顶上,一行黑字已然清晰可见。
可她像看不清似的,执意要点开。
——微微,我是阿姨。
季松微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眶干涩发疼,连眨眼都如针扎。
喉咙也发不出一丝声音,她想发泄,却怎么也发泄不出。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终于解脱了。
终于不用再体验心惊胆战,终于不用再体验患得患失。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被拨得哗哗作响。桌上有什么东西被窗帘刮到了地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她没空清理,也不想关窗。
她艰难地咧了咧嘴,就好像谢母在看着自己。
她打下:我知道了。
删掉,又改成:我知道。
消息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闪又消失不见。
季松微忍不住想,谢母现在在干什么?
可能在送谢司聿去殡仪馆,可能在强忍痛苦通知亲友。
而少女的胆怯与娇羞同尸骨一起埋入黄土之下,永无天日。
·
高考结束后没多久是毕业典礼,同学们顶着各式各样的妆造齐聚一堂,教室里久违地响起欢笑声。
只有季松微面色憔悴,目光空洞地望着旁边的空位。
全班没人敢提谢司聿的去世,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略过。
季松微盯了很久,有一瞬间忽然觉得谢司聿还在。
他只是出去接水了,或者去办公室找老师了,又或者去其他班找朋友玩。
总之,过一会就会回来的。
她缓慢地趴到桌上,手指不安地抠弄着谢司聿的桌面。
那上面还有谢司聿英语默写打的小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想到曾经的画面,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谢司聿怎么还不出现,马上要去会堂参加典礼了。
“季松微,数一下同学。”胡姐出现在教室门口,使唤道。
季松微条件反射地站起身:“齐了,43个。”
“……42。”
学校规定参加完毕业典礼之后就直接散场了,教室门锁的那一刻,许多同学都静默了。
季松微不舍地凝望着熟悉的位置,目光在两人课桌上徘徊许久。
那是她的青春,她做不到与它分离。
“微微,走啦。”姜妤过来拉她的手,许多女生也在不知不觉间围到了她身边。
“又不是不能回来了,可以随时来看的嘛。”她自知安慰苍白,声音越来越小。
季松微勉强笑笑,说:“走吧。”
谢司聿的毕业证是她代替领的,照片上的男生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朝气蓬勃。
可这张证件照已经变成黑白,她清清楚楚地见到了。
她仓促地将毕业证塞入抽屉的最底下,和那张红底照片一起。
门被敲响,是谢母。
“小聿提前给你买了生日礼物,让我转交给你。”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皱纹遍布,“生日快乐,微微。”
季松微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往年的生日都是谢司聿从一大早就开始给她庆祝,敲锣打鼓的,她每次都烦得要命,还甩不开这块橡皮糖。
今年好了,是她喜欢的安静。
她边想着“终于没人吵我了”,边将巨大的纸箱拖回房间。
在拿起剪刀的那一刻,她退缩了。
她不舍得拆,不舍得破坏谢司聿留给自己的任何回忆。
箱子是谢司聿精心包装过的,米白碎花的包装纸被折得平平整整,封口胶带是漂亮的手账胶带,连丝带系的蝴蝶结都完美得像礼物店里专门打包的。
季松微脑中浮现出谢司聿装饰它的样子,他一定是带着得意的笑的。
不知道他是否想过将它亲手送给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手上已经出了层汗。
包装纸没有被破坏一分一毫,她精心叠好放在旁边,打开箱子。
她没想到,里面有无数个小盒子。
里面的盒子也都是包装整齐的,她拿出几个,便知道了这是谢司聿提前为她未来生日准备的礼物。
每个盒子上面,都留了纸条。
「给20岁的季松微:你在江师大,是不是有很多好朋友陪你过生日?」
「给24岁的季松微:今年是我们本命年哦,要顺顺利利的」
「给27岁的季松微:季老师,什么时候教我学化学呀?」
「给30岁的季松微:你身边应该有人陪你过生日了吧,以后的生日,小的就不陪你过啦」
季松微重重地捂上眼睛,不想让泪水打湿包装。
她以为在这几天里,自己的眼泪已经哭干了,没想到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大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呼吸变得苦难而急促,指腹被眼泪泡发,
她想质问谢司聿,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死了还不安生,为什么要喜欢自己,为什么不亲眼看自己长大。
她恨透他了。
可她又舍不得怪他,她怕谢司聿难过。
她只能再一次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哭到不能自已。她知道自己的双眼很快就会红肿,难看得陌生。
可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不像具行尸走肉。
她逐渐哭不出来了,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废纸。
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努力将自己收拾成平时的模样。她甚至笑了,即使面容扭曲。
手边是她特意留出来的、谢司聿特意包装成红色模样的礼物,她直到现在才敢拾起。
上面的卡片依旧是一行潇洒遒劲的字:
「给18岁的季松微:微微,变成大人也要开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