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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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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司聿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孩子,还没学会如何最完美地掩饰。
即使很快恢复镇定,季松微却结结实实地捕捉到了。
谢司聿干笑两声,几乎维持不住伪装:“怎么突然……问这么高深的问题?”
季松微只觉得他的失态太过刺眼,后悔不已。
不该把谢司聿逼得这么紧的,而且万一被谢司聿看出什么……
“没什么,只是生病太难受了,就突然想,要是世界上永远没有病痛就好了。”她话里有话,说得飞速,近乎逃避,“而且不生病,就不会死。”
“不生病也会死的呀。”谢司聿的声音轻得像下一秒就会消散,“没有人长生不老的。”
季松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饭桌上的沉默令人心惊,两人都低着头,各怀心事。
最后是谢司聿打破局面的:“我再去给你盛一碗吧,多吃点好得快。”
季松微把碗递给他,他快步躲进厨房。
季松微看着他仓皇的背影,鼻头一酸,道:“我下次想喝皮蛋瘦肉粥。”
她特意强调“下次”,好似这样便能如同“未完待续”一般令人心安。
而谢司聿身形一颤,瓷勺在锅边划出刺耳响声。
“好。”他应下,“以后有机会给你做。”
季松微故意表现出天真惊喜:“真的吗?”
谢司聿的肩膀耸起,而后重重卸下,咬字很重:“真的。”
季松微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司聿甚至不敢转过身面对自己。
两人心照不宣地吃完饭,季松微执意要和谢司聿一起洗碗,洗完后躺回床上,才后知后觉刚才与谢司聿的交锋已耗光所有精力。
“睡一觉吧。”谢司聿帮她盖好被子,摸了摸她的额头,“好好休息,明天就能上学了。”
季松微望着谢司聿,不舍得合眼。
“我陪你。”谢司聿走到她的书桌旁,随手翻开一本书,“我不会离开你的,放心。”
季松微缩在被子里,小声地求证:“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谢司聿看向她,坚定地道:“真的。”
季松微闭上眼睛,全世界只剩下谢司聿翻书与写字的轻微沙沙声。
她忍不住猜测谢司聿在写什么,想着想着,还是没撑住睡了过去。
她一觉睡醒已到傍晚,先是强制让自己意识回笼,而后猝然看向书桌。
谢司聿已经不在了,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切都恢复原样,就好像他从没来过一样。
她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谢司聿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还是自己捏造出来的?
直到完全清醒,她才拍拍脑袋,苦笑了一下。
真的存在过,但很快就要消失了,并像现在一样,残忍地带走一切痕迹。
客厅的灯已被打开,饭菜的香味飘入房间。
床头还有谢司聿之前给她倒的水,她一饮而尽,走了出去。
“刚好,可以吃饭了。”钟芸见她出来,问道,“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季松微却有一瞬间的害怕,道,“明天就能去学校了,我会把今天落下的内容补回来的。”
“那就好。”钟芸赞许地点点头,“你这孩子,还耽误人家小聿学习。”
“小聿早上来找你,一听你发烧了,死活要留下来陪你。”季鸿羿从厨房走出,笑道,“也好,我和你妈省事了。”
季松微盯着桌上的饭菜,没说话。
父母的手艺比谢司聿好了几百倍,她满脑子却只有中午那几盘厨艺生疏的菜。
她第二天就恢复好上学去了,可怎么也静不下心。
墙上高考倒计时的牌子又被翻过一页,她紧盯着代表紧迫的红色数字,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换算成谢司聿的生命倒计时。
那么刺眼,那么碍眼。
父母说谢司聿还能活一个月,要是还有一个月的话……
那至少,谢司聿可以和自己一起参加高考,给高中生活画一个完满的句号。
即使已经没有意义了。
“发什么呆呢?”后脑传来痛感,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在手欠拽自己头发。
“没发呆。”她只能生硬地跟谢司聿解释道,“在犯困。”
“上体育课去了。”谢司聿怀里抱了个篮球,已经迫不及待,“快走啊!”
季松微嘟囔了一句“跟你的篮球过去吧”,慢吞吞地往出走。
他们现在的体育课已经完全是自由活动,男生都在篮球场打球,女生三三两两地坐着站着,多半都是聊八卦。
季松微坐在篮球场边看谢司聿打球,姜妤凑了过来。
“又在看你家小竹马呀?”她笑得一脸揶揄,“有这么好看吗?要我说还是赵程帅。”
季松微看了她一眼,微笑道:“放心,高考结束会帮你追赵程的。”
姜妤笑得满面春色,又蹭了蹭季松微的肩,“哎,谢哥现在瘦成这样,你心疼不?”
谢司聿从小到大运动技能点满,又很在意形象,身上覆着一层漂亮的薄肌,是他到处炫耀的资本。
可现在,他清瘦得几乎风一吹就倒,衣服挂在骨头上,空荡荡的。
“学习累得吧。”季松微下意识为谢司聿找借口,不愿承认真相,“没事,高考完就长回来了。”
“生病使人消瘦。”姜妤不知道真相,也不知道她在掩饰什么,还说,“不过确实,多补补就好了。”
季松微却打了个寒颤。
她忍不住想到谢司聿化为一捧骨灰的样子,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最后却只剩一枚盒子……
她像魔怔了般,目光死死地盯着谢司聿,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反正他妻管严,你说什么他都听,你就让他……哎我去!谢哥!”
球场骚动起来,人群很快聚集在一起,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而人群的核心,是躺在地上的谢司聿。
季松微瞬间气血上涌,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知道慌忙起身往前冲,想看看谢司聿怎么样。
她太害怕了,她看不清谢司聿的情况,不知道谢司聿是摔了还是晕了,会不会突然死去。
而谢司聿很快站了起来,隔着人群对季松微弹了下舌,表情搞怪,带着十足的少年气。
季松微:……
她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谢司聿大概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如临大敌,甚至还隔空对她做了个投球的动作,然后带着他的一群好哥们呼啦啦散开,大喊道:“来来来,传球给我!”
又疯玩上了。
可他跑的那几步着实不稳,像喝醉了般东倒西歪,像是下一秒就又要摔在地上。
他的校服沾上了灰,膝盖和手肘处都被磨破了,在阳光下那么格格不入,他却根本没注意到似的。
季松微紧紧盯着他的身影,在他再一次投完篮落地不稳时,情绪终于逼近崩溃。
她几步闯进人群,不由分说地拉住谢司聿的胳膊便走。
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谢司聿甚至踉跄了一下。
同学们都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谢司聿只来得及回头说一声“你们先玩”,就被季松微拽到了场外。
“怎么了,想让我陪你玩呀?”谢司聿还是吊儿郎当的,两手背在身后,弯腰凑到她面前,“我教你打篮球呀?”
季松微板着脸,说:“不想。”
“那是想干嘛?”谢司聿的耐心好得出奇,哄小孩一样,“他们可又要传咱俩的八卦了哦。”
季松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到他明明运动了那么久却毫无血色的脸,语气加重:“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体。”
谢司聿挑眉反问:“我的身体怎么了?”
季松微眼神闪了闪,说不出话。
在谢司聿那边,她是毫不知情的,她不应该对他的病情展露出过多紧张,甚至不该把他当成一个病人。
可在她自己这里,她害怕谢司聿出现任何差池。
树上的蝉鸣聒噪刺耳,她的沉默尴尬可笑。谢司聿勾唇,很轻地哼笑一声:“怎么不说了?”
“你刚才都摔倒了。”季松微咬着唇,也觉得自己的冲动十分荒唐,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万一……”
谢司聿步步紧逼,身体投下的阴影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万一什么?”
季松微从没见过他咄咄逼人的时候,尤其是对自己。
她一下子起了退缩心理,怕谢司聿真的生气。
而且谢司聿现在的状态,好像不止是生气,倒更像是害怕。
因为害怕,所以竭力阻止她说出更多真相。
她不想让谢司聿难堪,敛了敛眸,努力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带:“万一真扭伤了……”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敏感。”谢司聿打断她。
他的语气太过严厉,季松微抬眼,怯怯地看着他。
谢司聿突然发了疯般,大吼道:“我的病早就好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敏感!”
季松微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睛瞬间红了。
她紧攥着衣摆,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失态。
谢司聿却已经完全失控,嗓音破裂:“季松微,你不要每天都疑神疑鬼的行吗?!”
尖锐的怒吼搅碎了球场的一切欢声笑语,高谈阔论声、篮球落地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看他们演一出闹剧。
好奇的、窥探的目光像针般尖锐地扎在身上,季松微艰难地承受着他们的打量,想故作平静,已经做不到了。
她撕心裂肺地大吼道:“我就是不想让你再受伤了,我有错吗??”
一瞬间天崩地裂,两人都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