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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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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松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床边的,她跌坐入床里,死死地咬住手臂。
她不敢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如决堤般淹没一切苦楚。
面前很快模糊一片,她好像丧失视觉了。
客厅冰箱运作的声音、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偶尔掀起的风声,都如刺耳的心电图,一下一下越来越弱,直至化为一条直线,发出尖锐警报。
一切哪怕是最细微的动静,都像粗硬的、生锈的钉子,狠狠锲进她的耳膜,扰乱她的感官。
时空仿佛扭曲了,眼前闪过一片片光怪陆离的白光,万花筒般向四周射去,晃得她拧紧眉头。
她用力甩着头,想要逃离这片扭曲诡异的空间,却怎么也甩不开、躲不掉。
直到口腔里传来血腥味,她猛地睁开眼,终于从令人窒息的真空中抽离出来。
可她的胸腔仍是仿佛被这巨大的悲讯碾碎了般,又闷又疼,连呼吸都难以做到。
她跌跌撞撞地找了那么久真相,它却以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洞穿了她。
原来被告知是这么的难以接受。
渐渐地,她咧嘴笑了起来。
她的眼睛已经哭肿,脸庞被泪水风干,变得黏腻僵硬。她扯着笑容,像诡异的玩偶,在黑夜里面目全非,古怪瘆人。
季松微,你真像个小丑。
她被谢司聿欺骗,被父母隐瞒,他们把她关在象牙塔里,剥夺她得知真相的权利。
耳鸣声越来越尖锐,像在与她的思绪对抗,她的大脑越混乱,越是头痛欲裂。
连她的身体,都在阻止她探寻。
她缓慢地抱住膝盖,将头埋入双臂之间。
父母似乎睡着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她就在这个好似能够产生安全感的姿势中,一个人想了很久。
她还能做什么呢,她还能抗争什么呢。
悲恸再次呼啸而来,她的肩背都在颤抖,哭到浑身抽搐、呼吸困难。
突然,她跌跌撞撞地下床,几乎是摔到书桌边,颤着手摸索着打开台灯。
她想看看谢司聿留下的痕迹,很想很想。
她疯了般,从书桌里、书包里、收纳箱里,找出所有被谢司聿批注辅导过的书、试卷。
资料很快被摞成小山,她一页页翻过,一字字抚摸。
那些凹凸的痕迹,是谢司聿还活着的证明。
泪水打在纸上,笔迹很快被洇成一团团黑墨。
她心下一沉,立刻抽出纸巾,用力地擦拭被弄脏的地方,想让它们恢复如初。
她不想让回忆变得有任何模糊,如果谢司聿走了,她就只剩这些回忆了。
她想裁剪这些字迹收集起来,却不想破坏完整的纸面,仿佛只要破坏,它们就真的变成一张废纸。
现在这样,至少以后看到,还可以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心脏越来越痛,她知道自己做什么都已是徒劳。
她真想不顾一切地冲上楼,抓着谢司聿的领子问,我父母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有,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知道谢司聿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想让自己心无旁骛地渡过高考。
那她也想让谢司聿安安心心地走,不会因为自己发现真相而遗憾。
她打算用谢司聿骗自己的方式,也骗一次谢司聿。
她抹了把眼泪,心下已经做出决定。
谢司聿想把她藏在象牙塔里,那她就在云端中陪他演完最后一出戏。
往后,他们就是一样的骗子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而且竟然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只觉得一双微凉的手贴上自己额头。
她瞬间睁眼,见到谢司聿近在咫尺的脸。
恐惧与回避瞬间涌上心头,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没有一丝力气。
“你发烧了,已经给你请完假了。”谢司聿按住她的肩,解释道,“你让你父母去上班了,我照顾你。”
季松微还没从昨晚的打击中缓过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谢司聿,别开脸,“你不上学?”
“少上一天又没事的。”谢司聿浑不在意,给她掖了掖被子,“放心,影响不了高考的。”
季松微听着他状似轻松的话语,却只觉得悲痛。
谢司聿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对他来说,上不上学确实不重要了。
可她还要作出相信的样子,即使演得僵硬:“要是学习状态断了怎么办?”
“不会的。”谢司聿坐到她床边,伸手想帮她撩开面前碎发。
她却下意识躲了一下,谢司聿的手顿在空中。
现在的谢司聿对她而言是陌生的,她还没学会如何与谢司聿相处。
谢司聿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还是笑了笑,“要不要吃点东西?吃完了才好吃药。”
季松微即使烧得头晕恶心,却还是强撑着起床洗漱,胡乱吃了两口面包。
回到房间,谢司聿已经把温水和药准备好。
“我不想吃药。”季松微说,“吃完了就会犯困。”
她想清醒地保存最后与谢司聿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不想时间在昏睡中消磨。
骤然压缩的相处时日令她措手不及,除了珍惜,她想不到还能怎么做。
“吃了药才会好呀。”谢司聿温柔地哄道,“你看我每天吃那么多药,不就恢复得很快吗?”
他扶着季松微倚到床头,把水杯放入她手里,“乖啊,吃完了就有精力了。”
季松微垂眸看着手里的两粒药,却怎么也做不出动作。
谢司聿又在骗她,谢司聿根本就没有恢复。
她心中只有无限酸楚,她的演技还没谢司聿那么高明。
她只能低着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谢司聿的事情,快速将药吞入嘴里。
谢司聿直到盯着她咽下才放心,又问她想吃什么水果。
她摇摇头,躺入被子里。
她背对着谢司聿,刚闭上眼,就感觉谢司聿的目光露骨地钉在自己身上,炙热而沉重。
过了会,她听到谢司聿哑着嗓子喊她:“微微。”
声音压抑低沉,像再也抑制不住某种情感。
她不敢回答,装作熟睡。
谢司聿才终于放心地咳嗽起来,却怕吵醒她,动静很小。
她把脸埋入枕头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谢司聿咳了很久才勉强恢复平静,而后坐了下来。
她感觉到身旁陷下去一块,紧接着,谢司聿轻拍起她的背,像哄小孩睡觉般,动作轻柔。
季松微心头颤了颤,后背先是骤然紧绷,而后随着谢司聿的动作,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贪恋地享受着谢司聿的温柔,意识一点点消沉。
再睁眼,谢司聿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立刻惊醒,浑身被巨大的恐惧裹挟。
她跌跌撞撞地下床找谢司聿,无头苍蝇般,直到看到厨房里清俊的背影。
她松了一口气,瘫软在墙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浸湿了。
像是经历了一场梦魇,现在才终于恢复清明。
她凝望着谢司聿的背影,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做饭。
也许注意到了她的存在,谢司聿转身,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上的她。
“醒了?”他把粥和菜端上桌,招呼道,“有没有胃口吃饭?”
季松微慢吞吞地挪到桌边,“好香。”
小米红枣粥被熬得粘稠,散发金灿灿的光;土豆丝和青菜即使清淡,却色泽饱满,令人食欲大增。
还有一盘糖醋里脊,是她最爱吃的荤菜。
热汽氤氲,蒸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好似分不清那是眼泪还是蒸汽了。
“那是。”谢司聿被她一夸就骄傲得不行,尾巴都要窜上天了,“只可惜没机会让你见识到我的手艺,这是你第一次吃我做的饭吧。”
他说着,声音轻了下去,似乎有些遗憾。
“以后还可以吃到吗?”季松微急切地问,“还是说,这是我生病的特权?”
她的问话足够直白,直直地刺向谢司聿,残忍地逼他做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承诺。
果然,谢司聿的身形顿了一下,才笑道:“当然能,等以后有空了,我天天给你做。”
季松微笑了起来,即使她不信,却愿意在这一瞬间陪谢司聿一起自欺欺人。
她想,谢司聿看到自己有笑容,也是开心的吧。
“我下午还是去学校吧。”她转移话题,说,“我们一起去,不在家里虚度光阴了。”
“别去!”谢司聿的反应异常剧烈,近乎哀求,“你能不能不要逞强?”
“我只是发烧了,而且并不严重。”季松微直视着谢司聿的眼睛,平静地道,“连你生病都可以去学校,我为什么不能?”
“我那哪叫生病啊,一点感觉都没有。”谢司聿干笑两声,掩饰自己的慌乱,“我可对自己的身体有数,不像某人。”
谢司聿装惯了,鬼话张口就来,最后还是季松微不忍地移开视线。
“那不去了。”她轻声说,“只能麻烦你再陪我一下午了。”
“怎么就麻烦了?”谢司聿松了口气,笑道,“你想学什么,我教你。”
季松微两手绞在身前,努力想给出一个符合人设的答案。
她应该说“我有一道数学题不会解”,或者“化学的有机合成还是吃不透”,可她张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她现在要学的,根本不是这些。
谢司聿见她不说话,玩笑道:“原来是大学霸都学透彻了,不用我教啊?那我会伤心的,毕竟我最后的价值就是……”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他的停顿只在一瞬间,却彻底撕开了季松微强撑的伪装。
所有刻意压抑的委屈、恐惧,被欺骗的愤怒、无力……在这一刻淹没了她的冷静,只剩绝望在汹涌的水面浮沉。
她猝然仰起头,通红着眼,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我想学学,怎么面对生老病死。”
谢司聿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