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霜》滚琉璃

11、云霄（九）

　　砰！！！

　　解霜被狠狠抡到台面上，湛露插入地面，刺耳的金属划过耳畔。

　　随着摩擦生起的火星，解霜那双漂亮的手上青筋明显，才堪堪停住，不再后退。

　　差点就出圈了。

　　“筑基对金丹，解师叔快要输了吧。”

　　“再看看……”

　　“能撑这么久，已经很厉害了。乌阳师兄也好多伤啊。”

　　台外窃窃私语不断。其实换成别人，当开场看到筑基对金丹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认定胜者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解霜“无伤速通”了乌铭，当她立刻又对上乌阳的时候，让大家颇有打进阶版的即视感。

　　加之解师叔狠厉的打法与体修不相上下，众人竟然隐隐期待起来。

　　万一……解师叔赢了呢？

　　解霜擦去嘴角溢出的鲜血。

　　她抬手把谈牧珩的骨珠贴在胸口，骨珠上的不知名力量隔着衣料疯狂吞吸马上要攻到心口的罡气，至少是帮她护住了心脉。

　　台下谈牧珩手微微一抖，几道稀碎伤口在衣袖里凭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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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阳不愧是金丹后期。

　　解霜撑着刀站起来，她的手因为体内狂暴的罡气，疼的发颤。

　　解霜狠狠握紧刀柄。

　　这只是比试，不是拼命，又有场地限制，根本没法全力去打。

　　解霜暗自咬牙，要那样做吗？

　　解霜仿佛又看见了柏舟黑如锅底的脸，内心挣扎。

　　上台之前谈牧珩强行帮她共鸣了骨珠。朝爻也不再玩笑，往她后心贴了一个符咒。

　　可即便是这样，解霜还是被这股罡气绞得快要晕厥了。

　　疼死了。

　　“你很厉害，冰属性，不错。”乌阳甩掉指节上的鲜血和冰渣，“撑不下去就投降。”

　　乌阳喜欢切磋，如果是能入他眼的对手，他能这样慷慨放过？

　　解霜气笑，胜负欲一下就上来了。此刻屹然把什么柏舟啊，什么要温良啊，要和气啊之类的话抛到九霄云外。

　　她眼里慢慢浮上戾气。
　　“瞧不起谁呢？”

　　灵气不再阻挠罡气，任由罡气直逼心脏。

　　汹涌的罡气穿透心脏，痛感熟悉无比，到了叫她亲切的地步。

　　乌阳的进攻一顿，猛的皱眉：“你在搞什么？”

　　外界灵力肉眼可见地向解霜涌去，她的心脏渴求灵力，她的神骨为其索取。

　　罡气一刀又一刀，解霜的气势凝实了一分又一分。

　　“管好你自己先吧。”
　　少女低喃。

　　众人在台下不明所以，只看到那鹅黄的身影抡起环首刀，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冲向乌阳！

　　眨眼间她已落地，湛露划过之处有寒气溢出。

　　“银瓶一式。”
　　“归一。”

　　四面八方突然爆冲出无数粗壮冰凌，只一瞬就把中间的乌阳完全吞灭！

　　蜀百里从座位上噔地站起来。

　　连庆山青也坐直了几分。

　　全场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那冰堆颤动，乌阳从中破冰而出，他的上衣已经不见了，露出精壮的古铜身体。
　　“好！再来！”

　　解霜嗤的一声，迎着他的拳头就是一刀。

　　随着解霜一招开大，台上逐渐脱离正常比试，乌阳打的上头，不再收劲，每一拳每一脚都能把擂台砸出一个坑。解霜的刀也不遑多让，挥出无数冰锥。乌阳既要抵抗她的刀，还要打碎困住他的冰，两人一直僵持不下。

　　众人焦急的等待着平衡被打破，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可是他们都忘了，乌阳金丹早已多年，而解霜只是个筑基。

　　“师叔，这是不是——？”庆山青坐在首座上俯瞰擂台，如今其他几场早已结束，只剩下解霜和乌阳依旧打的难舍难分。

　　“是。”浮春仙尊还是懒洋洋的，仿佛万事都激不起他的兴趣，“当年师兄都没悟出来的绝本，倒是让这丫头窥见一线了。”

　　“哎哟……”庆山青咋舌。

　　云霄宗要发达了。

　　他想。

　　“就是太浅了。”庆山青回忆神霄仙尊还在的时候，曾有幸看过的银瓶天阁完整功法，“在表不在心。”

　　“鹦鹉学舌，生搬硬套。银瓶一式，她还没悟到。”浮春仙尊毫不留情，但骂完又欣慰道，“但几个月就能有这等威势，天赋极佳。”

　　忽然，浮春仙尊和庆山青同时止住话头。上座的长老峰主们也齐齐看向解霜。

　　浮春仙尊传音：“云谏，来秋！”

　　宋云谏阮来秋丝毫不犹疑，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冲上了擂台！

　　只见宋云谏身边唤出一柄燕尾长矛，银光闪耀的矛尖亮相，三两下拨开乌阳的铁拳，对着他眉心一制——
　　“乌阳！解霜要结丹了！”

　　阮来秋则祭出桃花棍挑开解霜的刀，直视她狠厉的藏蓝双眸，呵道：“师妹住手！”

　　*

　　天空银云汇聚，惊雷骤响。

　　姚清等人迅速起身驱散众弟子，比赛被迫暂停。这雷劫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场这么多外门的练气筑基，一个不小心就能劈死一大片。

　　大伙吵吵嚷嚷地赶忙起身撤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张望留在现场的内门亲传们。

　　“啊啊啊我看到云里的闪电了！”

　　“快走快走快走，要死了。”

　　“牛逼大发了，打着打着就在擂台上结丹了，她解霜独一份！”

　　“这算谁赢？我灵石还压着呢！”

　　解霜意识回笼，这才后知后觉身体里的灵气已经满到要溢出，此刻如同旋涡盘踞在丹田，逐渐凝成球状。经脉涨的发疼，罡气倒是早就被化解了，只留下心脏仍有绞痛。

　　她要渡金丹雷劫了。

　　啊……

　　上一次结丹的过程可是非常的让人，厌烦呢。解霜阴暗的情绪翻涌。

　　“解霜！”
　　有人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温热的触感迅速传递，那人的指腹还在她的皮肤上蹭了下以示安抚。

　　解霜回头望，在茶灰的瞳孔里看见自己。谈牧珩有些担忧，他的声音闷闷沉沉听不真切：“第一次渡雷劫，虽然只有九道，但也别掉以轻心，快回神，用灵气护住神庭。”

　　是了，师兄师姐都以为她第一次渡劫，这是在害怕呢。解霜看着被突如其来的渡劫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正手忙脚乱为她借来几样抗天雷的法器符箓的宋云谏等人，只觉得有一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连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你凭什么得到这么多好？

　　解霜好像看到几年前的那个自己正恨恨地盯着现在的她，“她”雷劫下残破的身体伤痕累累，触目惊心，却在神骨的作用下不受控制的愈合，眼里的怨恨浓稠得快要滴落。

　　你配吗？

　　孟，行，霜。

　　你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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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可惜了这天时地利人和的入魔机会。】

　　尊月的声音明明很悠远，却如一支利箭从远到近，划破蒙在解霜灵台的红黑薄膜。银瓶乍破，解霜的世界不再嗡鸣，周边的声音嘈杂混乱，清晰地冲进她的耳朵。

　　解霜的大脑瞬间清明！

　　靠！

　　解霜喘着气，看向屏障外遥遥张望，关注自己动静的云霄宗众人。解霜只庆幸此刻雷劫已如箭在弦上，威压逼人，方圆百米内只有她一人。

　　她并不理会雷劫，而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间逸散的煞气。

　　魔毒竟然发作了！

　　【怎么回事？！】

　　【也许是那罡气。】尊月道，【你知道的，魔毒很容易因为情绪波动被挑起，加上那罡气一激。】

　　【你被蒙了心智，要不是我，哼，你就该入魔了。】

　　解霜吓出一身冷汗，她打的上头，魔毒发作居然没有第一时刻发现？要不是大师姐送的这件衣服误打误撞防住了外散的煞气，她现在就该被打入地牢了！

　　闪电酝酿了这么久，终于轰地劈下——

　　解霜腰间的符咒化为一把纸灰。

　　【谢谢你，尊月。】

　　尊月呵呵：【我可不是救你，自愿堕魔和被心魔蛊惑入魔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你要是就这么入魔了，你这个人也就废了。】

　　要是废了，谁来继承它的魔力？

　　轰——

　　解霜腕上的玉镯碎成几瓣，叮当落地。

　　【我欠你一次。】

　　【那你现在入魔。】

　　【……你别得寸进尺。小心我拿你顶天雷。】

　　轰——

　　解霜颈间玉坠断裂，滑落下去。

　　她伸手捞住。

　　这么短的时间，师兄师姐居然为她找来这么多法宝吗……

　　即使不再受魔毒影响，解霜还是因为这明目张胆的偏爱而心绪难平。情绪激烈起伏，魔毒之痛更甚。

　　【再不吃你那个药丸，雷劫完了你就要被发现了噢。】

　　又是三道雷落下，解霜身上已经没有其他法宝了，她抽出湛露对着那银龙挥去。

　　轰——
　　这次闪电在半空中炸开，万分刺眼。

　　女孩掏出柏舟的瓷瓶，一口气倒了三颗服下。金丹九道天雷，已经被她躲过去六道，最后三道怎么也得硬抗，于是解霜索性盘腿坐下，借着天雷纯正的力量，催化丹药压制魔毒。

　　圈外朝爻皱起秀眉，活像送考的家长一般，在外面急个不停：“怎么就坐下了？我不是给了她好多张符吗？”

　　阮来秋大大咧咧拍在他背上，嘲笑的语气带着让朝爻莫名其妙的攀比味道：“你那符第一道雷就劈光了吧。”

　　“还得是我啊，我借的法宝多。”

　　宋云谏看解霜状态似乎还不错，放下心来，他摇头：“三道雷还是要的，不然师妹的金丹难成，就算成了也绝非佳品。”

　　阮来秋回头看谈牧珩，奇怪道：“你小子怎么这么安静？”

　　谈牧珩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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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阳居然把名额让出来了，这让顺利渡完劫的解霜惊讶不已。按照他的性格，难道不该不死不休，不分出个高低绝不妥协吗？

　　宋云谏失笑：“你都从哪听的谣言？乌阳虽然好战，但比他弟弟有分寸得多。你一个筑基和早已金丹后期的他打的不分上下，还不够说明实力么？”

　　大师姐在一旁笑哈哈地开口接话：“说到他弟，听说乌铭钻了比赛空子，本不该和你对上的，正被蜀长老狗血淋头的臭骂着呢，他估计忙着替弟弟求情，没空考虑这个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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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领罚去！三倍！你不是爱比试吗？那罚完就去锁魔塔里待着，万仙法会开始前都不准出来！我让你比个够！”蜀百里吹胡子瞪眼地指着乌铭鼻子臭骂，但这对乌铭来说早已经习以为常，他蔫蔫地昂了一声，整个人都有点失魂落魄的。

　　蜀百里又何尝不是习以为常，他太知道自己徒弟什么德行，骂也骂了罚也罚了，只是抖机灵，最严重不过不守规矩而已。

　　于是他也不想再多说，拂袖离开了。

　　乌阳看弟弟没有被暴揍，想来师父今天心情还好，于是也打算离开，他走到乌铭身边，淡淡安慰了一句：“又不是没输过。谈牧珩当时不也是一剑把你撂倒了吗，怎么，换成解霜就一蹶不振了？”

　　乌铭挠头，面色痛苦迷茫：“我不知道……”

　　输给谈牧珩，他总觉得自己还能战，可今天跪倒在解霜刀下，他心有戚戚的。

　　乌阳想起今天的对战，也没说什么，拍拍弟弟肩膀，就离开了。

　　只剩下楚晴儿和乌铭，楚晴儿完全没想到状况会这样发展，她上前跟在乌铭身后：“师兄……”

　　“师兄，解师叔她虽然厉害，也不该在台上叫你这样狼狈，下不来台啊。”

　　乌铭无所谓地摆手。
　　“愿赌服输，我以前也没让对手体面的下台过。”

　　“你……你不会不甘心吗？”
　　“不会啊。”
　　“行了，不说了，我要去执法堂了。”

　　他不给楚晴儿再说的机会，一溜烟跑去领罚了。

　　楚晴儿话卡在嗓子眼，只能不甘地咽回肚子里。她咬咬唇，挤出两个字：“解霜……”

　　*

　　解霜用了几天稳固金丹，然后就被浮春仙尊丢去了云霄宗寒潭禁地。

　　“寒潭禁地？”解霜刚被师父批了一顿招式徒有其表，此刻正心虚地摸着鼻子。她跟在小师兄后面，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嗯，寒潭是极寒之地，冰属元素极为丰富，万仙法会开始之前，你就在那提炼冰属性，领悟招式精髓。”谈牧珩随手摘了一朵野花，递给解霜。

　　解霜接过花看了一圈：“你似乎很喜欢花？”
　　谈牧珩随口道：“鲜花配美人。”

　　解霜诧异地看了少年一眼，半响后，把花插到了自己发间：“好吧。”

　　解霜没想到居然在这禁地看到了她刚入宗门时，那个叫小葵的弟子。

　　谈牧珩揽过愣在原地脸蛋通红的闻人葵，像解霜介绍道：“小葵，闻人葵，掌门养子，是这片寒潭的主人。”

　　闻人葵扭捏地往谈牧珩身后缩，他那对远看无异，近看却是雾白的大眼睛盯着解霜，像幼犬一样亮。

　　解霜很惊讶：“主人？”禁地的主人？

　　闻人葵想说话，谈牧珩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啊……一个头衔罢了，他就是个负责这片区域的普通弟子，会给你送东西，你在禁地外围参悟就好。”

　　看来是她不能知道的秘密了。

　　解霜没有异议，只是在进去之前，多看了谈牧珩一眼。

　　明明前一刻还在给她送花，逗人开心的话也是脱口而出……

　　谈牧珩笑着看她：“师妹，我等你出来噢。”

　　解霜也笑着回他：“好。”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解霜前世只是挂名在师尊名下，对云霄宗的秘密不甚了解，寒潭禁地，闻人葵，她更是没听说过。

　　小师兄这段时间待她好的很，差点叫她忘了。

　　他可是这一世的变数啊。

　　谈牧珩……

　　没她想的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