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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   走廊狭长如甬道,延伸向视线不可及的深处。

      廊灯的光揉得柔和,却照不进那端的浓黑,只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浅淡的光影,衬得整条廊道愈发清寂。

      纪燃周身恰好被光影裹住,肩背挺得笔直如松。漆黑的发尾梳得一丝不苟,紧紧贴在肩胛处,随每一步轻缓的步伐微微晃动。她脚步轻得近乎无声,修身制服精准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身形轮廓,周身萦绕的冷意里,藏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疏离,还有一丝未脱的青涩。

      同是深海蓝制服,两人的气场却一眼就能分清。纪燃是少年人的利落清劲,江砚则是浑然天成的矜贵。

      纪燃的脚步忽然微顿,她侧过身,抬手扶向帽檐,指尖刚碰及帽徽,一道短发身影已从门口窜出。浅灰作训服裹着单薄身形,袖子挽至小臂,腕间黑编织绳轻晃,浑身的鲜活劲儿挡都挡不住。

      那人快步追上,熟稔勾住他的肩头,脆声唤:“纪燃!等等我!”

      她年纪尚轻,浅蜜色肌肤透着朝气,眉眼弯弯,额前两缕短碎发俏皮上翘,杏眼清亮灵动。作训服穿得随性,领口敞扣、衣摆乱扎,步子轻快雀跃,与纪燃的冷沉气场反差极致。

      纪燃肩头几不可查地微僵,后背依旧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指尖几欲微动,最终还是没挣开她的手。姑娘把脑袋凑到她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细细碎碎:“燃姐燃姐!你可算出来了!里面那场面我真的吓死了,队长没发火吧?我是不是不小心闯祸了?”

      说着她忽然顿住脚步,趁纪燃没留意,飞快地回头扫了一眼医疗舱。就是这一眼,她的目光直直撞进了我眼里。

      廊灯的光有些灼眼,可我偏偏看清了她的眸子——单眼皮,是纯粹的蓝,像深海最深处的澄澈。浅棕微卷发剪得干净利落,唇色偏浅,慌乱转头的刹那,侧脸一闪,那颗缀在下巴的浅棕小痣格外显眼,添了几分娇憨。

      这双蓝眼睛太好看了,干净得无可挑剔。猝不及防的对视,心头狠狠一跳,那种莫名的慌乱,竟一时压不下去。

      她和肖然给我的感觉很像,热情,活泼,像一团不熄灭的火焰,炙热的光照耀着周围的所有人。

      肖然……她还好吗?

      她还恨我吗?

      我望着她们的背影,思绪乱了几分。

      姑娘肩头一缩,黏着纪燃快步走,小声嘀咕:“哎燃姐,队长会不会罚我?我吓到了没拿稳,那托盘摔得也太响了……”

      “别多想。”纪燃一言不发,脚步没慢分毫,脊背反倒挺得更直,胸前素银胸章随动作轻贴衣襟,摆明懒得理会。姑娘半点不恼,反倒凑得更近,胳膊径直圈紧她肩头,急声道:“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粥热早了才来早,谁知撞上里头的事!队长会不会罚我?还有那林小姐,细胳膊细腿的,我一估摸就能撂倒,定是队长让着她!她倒好,敢跟队长硬碰硬,也太莽撞了!”

      “纪燃!你说话啊?为什么老是闷葫芦一样?”

      絮絮叨叨的声音追着两人远去,一高一矮,一冷一热,反差灼目。纪燃全程没吭声,任由她勾着前行,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带着心软的纵容。

      姑娘还在念叨,尾音飘来掺着雀跃:“对了!晚饭有肉冻,我给你留了份,去晚准被抢光!别再天天啃营养液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说着又回头,竟调皮冲我眨眨眼,当即拽着纪燃加快脚步跑远了。

      原来托盘是她摔的,我还以为是纪燃。

      方才声响传来时,门外明明只有纪燃一人,想来她们情谊极深,少年人嘴硬心软,是甘愿替她担责的。

      我忽然想起肖然,心口莫名涌上一阵酸涩。

      两人身影渐渐缩成小黑点,融进悠长廊道的阴影里,姑娘的叽叽喳喳慢慢淡去,只剩纪燃那浅蓝制服裹着的挺拔背影,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望着空荡荡的廊口,我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薄被。

      那姑娘太过鲜活,那般亲昵勾着纪燃的肩,絮絮不休也不觉尴尬,定是相伴日久,才敢这般肆无忌惮,这样的友情让我心底没来由的生出几分艳羡。

      又陡然想起方才江砚对待我的戏谑态度,就像猫在玩弄老鼠。她不会在意我的想法,也不会在意我的反抗。

      我明明只是好好解释,坦荡说出我并不喜这般牵扯,别无半分攀附或是逞强的心思。

      可我心里太清楚,江砚身份隐秘,想来身居要职,纵然无人明说,那份自上而下的威慑力,也让人不敢轻易冒犯。别人只会觉得是我攀附不成还故作清高。纪燃那般冷僻,都有人热热闹闹陪着,唯有我,这般小心翼翼地解释,反倒可笑。

      有一瞬间我鬼使神差地想过,既然江砚抬举我,看上了我,还恰好觉得我可以拿来玩弄一番,为什么我不顺从她?为什么我不留在她的身边呢?

      或许,借着她这份偏爱与掌控,我想要的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攥在手里。别的我也许不知道,但是她出身江家,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江砚的母亲江凛,稚星人无人不晓。

      她是星际海盗清剿军团的最高指挥官,一辈子坐镇旗舰指挥台,枕着星舰主炮的轰鸣声入眠,踏平过横行星域的十七个海盗巢穴,肃清过三大星域的盗贼余孽,是让所有星际亡命徒闻风丧胆的存在。银河圈没人敢直呼她的姓名,只敢恭敬地称一句「江指挥官」,那份铁血狠劲,是刻在江家血脉里的底气。而江砚,则是个彻头彻尾的谜团。

      我曾试着在星网搜过她的名字,翻遍了所有星际军团的公开名录、顶层圈层的社交档案,甚至托人查过女皇近臣的备案清单,都找不到关于她的痕迹。网络世界里,压根查不到江砚的一丝痕迹。即便胡荚那般精通此道,能扒出旁人隐匿的过往,面对这个名字,也终究是无计可施。

      我这一路走过来,人生早已被一团又一团的谜团裹挟,看不清来路,更摸不透前路。

      没有公开的战功宣讲,没有顶层晚宴的露脸镜头,没有任何媒体敢擅自刊登她的照片,就连她所属的星际特种近卫军团,对外也只含糊标注一句“现役军官”。

      没人说得清她到底是什么来头,没人知道她手里握着多少权,一个连星网词条都寥寥无几的人。

      她的存在仿佛只是银河里一颗不起眼的尘埃;可她的底气又极足,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种人,我根本不敢轻视她。

      无论是谁,能得到她的青睐,无疑是拥有了一次跨越阶级、一步登天的底气,可是接近她无异于是饮鸩止渴,飞蛾扑火。

      一瞬间,理智骤然回笼,心底的声音无比清晰——不,我不能,无论是我想要往上爬,还是我想得到乔羽,都不能再冒险接近她,我怎么可能玩的过她?

      我想得到乔羽,但没必要真的作践自己,和不爱的人在一起,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躺太久了。”我说完,小声补了句:“我今天可以出院吗?我想回去了。”

      她像是压根没听见,黑眸里的冷意又添几分,缓缓向我俯身。浓重的阴影瞬间将我彻底笼住,披风边角随动作轻扫过我的膝头,肩头鎏金肩穗低垂着纹丝不动,字句如冰碴砸落,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我抱你进去。”

      她二话不说,一手扣住我的脖颈,力道沉稳得不容挣开,另一手顺势搂住我的腿弯,臂膀微微一沉,便要将我打横抱起。

      “不用!我自己来!”

      我慌忙挣扎着挣开她,双脚刚堪堪沾地,身子便猛地趔趄了一下。腰侧的剧痛骤然钻心,像有根冰针直直扎进骨缝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颈的衣料。江砚动作飞快,在我将摔未摔的那一瞬,伸手扶了我胳膊一把——她的手掌滚烫,触碰到我肌肤的刹那,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

      “我身上有刺?”她蹙眉。

      “没有……我是不想麻烦您。”我狡辩道。

      她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没半点温度,只剩看穿人心的嘲弄。“你对那女孩很好奇?”

      “她也是alpha?”

      她没有回答,黑眸沉沉地落在我身上,目光里的审视直白又锐利,半分掩饰都没有。

      我被她看得浑身发紧,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漫上来,忍不住小声嗫嚅:“怎么了?”

      最终我没有等到她的答案。

      因为医生拎着诊疗箱来了,口罩遮了她大半脸,只露含笑的眼,进门先颔首:“江队。”

      江砚微微点头,后退半步让开位置,语气无波无澜:“她伤口裂了,还有些发热。”

      医生应声开舱,冷光裹着消毒水味涌出来。我咬着牙挪进去,舱门轻合,咔嗒一声,把外头的寂静切得更浓。躺下时薄被蹭到伤口,钝痛顺着骨缝钻心口,我忍不住闷哼出声。

      “些许渗液,得重新处理。”医生掀开后腰敷料,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擦过伤口,尖锐刺痛袭来,我攥紧薄被,指节泛青白。

      江砚竟没走,背对着我倚墙而立,披风搭在臂弯,墨蓝制服肩背绷得笔直。

      “放松些,忍忍就好。”

      医生温声劝慰,麻利换好敷料,又扎针输液。冰凉药液顺着血管漫遍全身,倦意渐渐涌来,胸口却闷得慌,脑子里总晃着那姑娘亮得惊人的蓝眼睛。

      “炎症不重,输瓶消炎液好好歇着,明日复查。”医生收拾器械回话。

      医生叮嘱两句便轻步离去,关门声细不可闻,屋里只剩仪器低鸣和输液管滴答声,静得压抑。我侧过身望江砚背影,她依旧倚墙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冷清舱室竟少了几分窒息感。我抿抿唇,终究没开口,有些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像闷沉的天色,落不下雨,也散不开云。

      药液微凉浸透四肢百骸,倦意愈发浓重,意识模糊间,似见江砚站在病床边俯身,温热的气息微微下沉,指腹沾着几分凉意,攥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眼:“林欧,在想什么?”

      我摇头:“我身上有点痛,我想躺一会。”

      她目光沉沉地凝了我片刻,仿佛要辨出我这话是真还是假。片刻后,缓缓松开攥着我的下巴的手,转身对着门外冷冷开口:“进来,再给她检查一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耽搁的威压。

      腰侧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医生推门而入时脚步都放得极轻,进门先对着江砚微微颔首示意,才敢看向病床上的我:“江队,是要给这位小姐做检查吗?”

      江砚微微颔首。

      医生很快给我做了检查,没过多久,两道脚步声伴着关门声渐渐远去,莫名的气味袭来,我阖上眼,很快便坠入沉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敛去锋芒,街面的人声从喧嚣渐至沉寂,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又随着夜色渐深,慢慢淡成一片朦胧。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这段漫长寂静里唯一的计时符。诊疗室冷白光铺得平整,哑光白墙嵌着银灰线路,墙角智能消毒器嗡嗡低转,漫出淡得几乎无味的药香。舱边悬浮着轻薄全息操作台,淡蓝光影随数据流轻跳,中央流线型医疗舱泛着半透冷光,浅蓝脉冲纹沿舱壁规律起伏,体征数据飞速刷新,舱门轻阖,只留一道细缝漏出冷光。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身后传来布料摩挲的轻响,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我后背骤然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我几乎是僵着脖颈缓缓回头,目光刚越过肩头,便撞进一片沉冷的阴影里。

      江砚立在舱边,指节轻抵舱壁,制服笔挺如裁,宽挺肩线凌厉利落,肩头双银星缠枝荆棘鸢尾肩章映着冷光,鎏金肩穗垂落肩侧,左胸盾形鎏金鸢尾胸章纹路清晰,同色披风松拢臂弯,衣料垂坠厚重,添了十足威仪。白皙侧脸衬着深浓衣料,更显清瘦寡淡,黑眸无半分温度,目光扫过我时,那审视的力道沉甸甸,教人无处可躲。

      我被盯得浑身发紧,余光里落地窗宽亮,窗外城市霓虹如翻涌光河,高楼柔性屏闪着冷光,低空通勤舱拖银辉尾迹,与地面暖金车流交织,漫天光影却被隔音玻璃隔绝,半点声响都透不进。冷热光影落在地板,反倒衬得舱内愈发冷清,刺骨寒意从脊椎根往下沉,又顺着脊梁一寸寸往上攀。

      鼻尖忽然萦绕一缕若有似无的罂粟香,是江砚的味道。下一秒,心头警铃大作——天花板不对劲!

      我立刻敛了气息,蜷在舱侧阴影里装睡,呼吸放得又轻又匀,眯着眼偷瞄。

      有人!竟藏在天花板狭小飞行器与墙壁的缝隙里!

      那人高瘦挺拔,硬生生蜷成一团,肩背绷得笔直却透着柔韧,半点不见局促,反倒透着野性的利落。小麦色指尖死死扣着舱内支架,腰背弓贴舱壁,长腿屈膝收紧,连发丝都贴服颈后,悄无声息悬在江砚头顶咫尺处。

      她要对江砚不利?我心头一紧,正要找借口支开江砚,她竟精准撞进我偷瞄的视线里。

      眼睫飞快一颤,跟着极轻地眨了眨眼,动作轻如蝶翼,快得稍纵即逝,野性里藏着少年人的狡黠,半点不见慌乱。指尖松了松支架,又飞快攥紧,指节泛白里泄了丝轻快,像是笃定我不会声张,眼底的星点笑意,隔着阴影都传了过来。

      “怎么了?”江砚倚在对面桌前,垂眸翻着腕间智脑,银蓝光点落在下颌线,添了几分沉肃。不过片刻,智脑骤然亮起急促银蓝指示灯,密讯弹窗弹出,她眉峰微蹙,周身气压瞬间低到冰点。

      “没、没事……”我喉头发紧,刚想提醒她,她的下属推门而入,是一个生面孔的人,应该是个beta,他的脊背绷得笔直,躬身候命,这个人个子很矮小。

      江砚抬眸淡淡一扫。

      “林欧,我今天还有工作要忙,你乖一点。”她还没说完,那男性beta快步小跑到她跟前,羞涩一笑:“江队,我刚接到传讯就过来了。”

      他双手抖开披风,垫着脚尖小心翼翼披在江砚肩上,细细顺好肩线、摆正鎏金盾徽,再深深俯身,脑袋压得极低,压着声线飞快禀报要事,字字恭敬,浑身都透着俯首帖耳的讨好。

      平心而论,这男孩该是年纪尚轻,而且生得远比大多数beta都出挑——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漂亮,漂亮得过分,漂亮得扎眼。

      只是他眼中,藏着对我几乎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小心翼翼的问:“江队,这位姑娘是?”

      江砚只冷冷盯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字句清冽得像冰:“工作时间,请你专业一点,不要像长舌夫一样问东问西。”

      那眼神没半分温度,沉得像寒潭,仅一瞥,便让那beta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试探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双目含泪,他红着眼圈咬着下嘴唇不敢再说话。

      “如果你做不好本职工作,就辞职吧,你的工资比大多数男性Beta 都要高,招你进来的人也不希望你是个花瓶。”江砚严肃的说,没有一丝怜香惜玉。

      “我们队的规章制度有放心上吗?有好几个同事来我这里举报你工作时间围着年轻的alpha讲话,不认真工作。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的表现再这样不专业,我会给你的考核表打 0 分。”

      我淡淡移开目光,无需细想也能猜到缘由。

      这人大抵是倾心于江砚,竟将我视作了眼中钉一般的假想敌。

      可惜他似乎没想到上司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女人,他垂着头,不停的抹眼泪。

      “收起你的情绪,否则你今天就可以离开我们鸢尾。”

      江砚几乎全程面无表情,腕间智脑蓝光闪烁,她很快向外走,帽檐下的阴影随快步走动轻轻漾开,又迅速拢合。她眉眼凌厉线条隐在阴影深处,唯有高挺的鼻峰顶端沾了些许微光,下颌线绷得发紧,连唇瓣都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看不清她的眼神,却能从这阴影覆面的模样里,读出不容置喙的紧迫与冷肃。

      江砚长手长脚,步幅阔大而沉稳,墨蓝制服的衣摆随快步前行轻扬,肩侧鎏金肩穗一晃一晃,每一步都透着与生俱来的挺拔气场。

      那个矮小的男性beta低头抹了抹眼泪,迟了几秒以后,跟不上她,几乎是小跑着追赶,拼尽全力才勉强跟上她的脚步。

      她的身影转瞬便消失在廊口尽头,我张了张嘴,心情复杂。

      我抬头一看,舱顶那人还稳稳悬在那里,眼底的笑意,分明是更浓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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