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为何要将我生下 ...


  •   “敖丙啊,你累不累,要不咱们歇一哈……”

      太乙看着小龙在自己前面笔直不回头地飞啊飞,忍不住叹气。

      从玉虚宫回程的路上,两个人披星戴月,昼夜兼行,太乙发现只要自己不提,敖丙就不会停,仿佛完全忘记了吃饭、睡觉这些最基本的需要,只剩下赶路这一个念头。

      或许是顾及到他的感受,听到呼声,敖丙终于放缓了速度,太乙忙道:“吃饱了,才有力气走得更快嘛~”他的肚皮适时响亮地咕噜起来,敖丙这才掉转身,说了声“好”,随他降落到地面上。

      太乙看得出这娃子脚步虚浮,再不强制叫他休息,恐怕他会一直硬撑到力竭倒地为止。

      “师伯晓得你急!我也一样焦心噻!但后头还有一堆事情要做,总不能先把自己累垮了嘛。”

      他们坐到一棵树下,敖丙低头默默吃了几口干粮,听到太乙的话,把手垂到膝上,轻舒一口气。

      “让您费心了……可是只要一刻还没见到哪吒,我就总觉得心里安定不下来。”

      他失神一般望着地面。见过了杨戬,按说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然而敖丙一点也不觉得轻松,反而是隐隐的焦灼感始终如影随形,像被谁注视着一般。

      “师伯,你觉不觉得那杨师兄对我们有些交浅言深?他家里的事您可知道?”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太乙风卷残云吃完自己那份,正顺着气,见敖丙发问,想着刚好借此转移一下他的注意,便清清嗓子讲起来:“你也听他自己说了,他是被他爹独自抚养,从小吃了不少苦头。他爹虽是凡人,毕竟名义上也算是仙界亲眷,成仙延寿本是一句话的事儿,无奈——”

      太乙伸出食指,朝天上指了指,“——那位坐视不管,直到杨戬他爹亡故。后来这杨二郎虽拼着一口气长大成才,也寻回了母亲,可他娘悲伤过度,从此闭关不出。好端端的一家三口,就这么死的死散的散,哎……”

      敖丙本就食不甘味,听了太乙的讲述,更觉黯然。所谓的佳话良缘,结局却是一片凄凉,天帝连自己的亲人都如此对待,又怎么可能为他和哪吒这样的无足轻重之辈主持公道?

      “杨戬成年之后一直住在下界,不愿登天,估计也是有心结吧。陛下对这个外甥的态度似乎也很微妙……”

      太乙的讲述逐渐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敖丙靠在树上,眼皮沉重得很,脑子里却思绪纷乱。凡人努力一辈子,也抵不过神仙“一句话的事儿”,有人挣扎在生死边缘,有人却能随随便便左右他人的命运。他想起父王说,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他又想,好在他与哪吒年轻尚未结合,就算他们都不在了,也不至于留下个小孩子,遭人欺负嘲弄,被骂作“野种”。

      绛儿会吗?这小小的孤儿若在龙王身边长大,应当不至于受人冷眼吧。

      反过来,有小家伙陪着,父王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不对不对,敖丙暗骂自己,干什么想这些丧气的!他们还活着,他还没撞到那堵南墙呢。若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又怎能成事?

      昏沉中,他都没注意太乙什么时候走近来,只看到对方的袖子在眼前一晃,额头上被不轻不重的一拍。困意一下子压过了一切,敖丙合上眼,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唉,小小年纪,心思恁个重,”太乙收了咒法,怜惜地摇摇头。“申公豹,你这个师父也不好当喔……”

      ***

      敖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身在一处鸟语花香的世外仙境。

      他以为这是中了什么幻术,立刻警觉起来,刚把冰锤攥在手里,眼前就出现了一个虚空的圈圈,太乙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东张西望着。

      “师伯!这是——”

      “山河社稷图。我把你安置在里面,好叫你把力气养回来,你睡觉的时候我带着这张图赶路就好咯。”

      “我睡了多久?”敖丙眨眨眼,感觉头脑清明了不少,连忙道:“师伯,换您进来休息吧!我来带您赶路!”

      “不必了,咱们已经回到陈塘关了。”

      “真的——”敖丙察觉太乙真人眉目间似有不忍,刚升起喜悦的心又陡然下坠。“怎么了?”

      太乙欲言又止。敖丙再顾不上问,腾身一跃从山河社稷图中脱出,刹那间,周遭的明媚风光全都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还在正月里,但陈塘关四处都是战争过后的痕迹,城中每隔不多远便能看到已经冷却的熔岩,高耸着,如同一簇簇烧焦的枯枝指向苍天。居民们在搬运物资,修理受损的房屋,所有人都沉默地忙碌着。

      怎么会这样……

      哪吒呢,他还好吗,还有绛儿,李府的其他人,他们在哪里……

      年节的红灯笼破破烂烂掉在地上,被风卷着,骨碌碌滚到敖丙脚边。他弯腰去拾,落满灰尘的红色无比刺眼,他的喉咙像被扼住了无法出声。

      再次直起身时,越过重叠的屋檐,他看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座数丈高的宝塔静静矗立在城外。

      看见它的瞬间,敖丙什么都猜到了。一阵天旋地转,哪吒曾经的笑语像尖锐的冰锥刺穿他心扉:

      『若是我入魔作乱,便用那塔把我镇住』

      『可是爹爹从来不曾使过它……』

      敖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宝塔跟前的。太乙一路对他解释着,讲述着哪吒是如何挺身而出,自请被镇于塔下,出师无名的玉虚宫又是如何讪讪退兵,但那些话语都像是隔了一层,无法进到他心里去。

      他的眼里,心中,只剩下了那座塔。

      李靖夫妇面容憔悴,一身风尘,似乎这些天来守着塔从未离开过,见到他时,夫妇俩哽咽无言,一直盘在塔尖上的小小龙也飞了下来,扑进他臂弯里哀戚地呜呜叫着。敖丙抬起手掌,触摸到了塔身。它如同一座冰冷的墓碑,嘲讽着他此前的一切努力。直到这时他才感到膝盖一软,支撑不住地滑坐到地上。

      “敖丙,你千万莫慌神哈!”太乙忙不迭上前,“我晓得这个法宝,只要它锁着魔物,就不会自行复原,既然这座塔还立在这儿,哪吒在里头就应当还活着……”

      李靖道:“连太乙仙长也没办法,这座塔绝无可能从外面打开了。除非天劫落下来,塔里的魔物被消灭,封印才会解除。这样下去,吒儿就只能困在里面等死啊!”

      “娃儿被关进塔里时,带了啥子法宝没得?”

      “火尖枪、风火轮和乾坤圈都被阐教那些人收走,带回去交差了。”殷夫人噙着泪摇头,“不管我们怎么喊,宝塔里什么回应都没有……”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敖丙身上,然而敖丙只是背对着他们,垂着头,将前额的龙角紧贴在坚硬的塔壁上,一动也不动。众人只好默不作声地走开,留下敖丙一人。

      日头渐渐西斜,化作如血残光,隐没在群山之后。一轮圆月升起,饱满而明亮,它们照常运行着,人间的悲欢对它们毫无意义。敖丙靠着宝塔枯坐着,感到四周一点点冷下来,身体却像木头,不知道该做什么。

      好安静啊。

      太乙师伯累坏了吧,今天却没打呼噜呢。

      水一样的夜色包裹着他,他扭过头,这才注意到了一些白天被他忽略的东西。首先是不远处的一座小棚子,看起来是草草搭建的,李府的管家大叔正在那棚子外面支了锅灶煮粥。殷夫人在边上对管家说着什么,似乎是叫他也给敖丙盛一些,小龙崽安静地趴在她肩膀上,她温柔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原来李靖夫妇并未回府,儿子一日不出塔,他们就一日守在这里。

      接着敖丙又看到,在宝塔另一侧的泥土地上,插着一簇一簇的香,袅袅地冒着烟,还摆着灯烛和许多的供奉:老人们缝制的各式衣裳、工匠们打的各式兵器,还有小孩子们叠的各色花朵……

      敖丙的眸中闪动了一下。

      在哪吒缺席的今时今日,他终于得到了乡亲们发自内心的拥戴,他生而为魔,此刻却无限接近于神。

      哪吒,你会开心吗?

      少年将手伸进袖中,取出了父王送的海螺,他将它放在唇边,轻轻吹起来。

      曲调如泣如诉,悠悠然在夜空中飘散,传出很远。城内城外,所有人都停下来听着,乐声就像一剂仙药,洒进被现实磋磨得鲜血淋漓的心,让疼痛一点点变得舒缓。

      敖丙吹了很久才放下海螺,他出神地摩挲着螺身,它在他手中一点点变得通透,莹亮,颤动着,发出了耀眼的七色宝光。

      他一愣,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捧起海螺,大喊一声:“哪吒!”

      ***

      我好像在做梦。

      哪吒漂浮在一片虚空。四周黑得让人窒息,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到,除了那一点光。光仿佛是从他身体里亮起来的,似萤火虫的尾,忽明忽暗地扑闪着。

      那光亮里传来敖丙的声音,敖丙,还有爹娘,他们在叫他的名字。

      果然是在做梦吧……哪吒朦胧地想,要不就是我已经死了,躺在棺材里呢。他们喊他,可他回不去,他看不到这个梦的边界。

      既然是梦,那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吒儿!你能听见吗?”殷夫人急切地呼唤,敖丙把海螺举到面前,几个人围着它,就像围着一丝无限宝贵的希望。半晌,海螺里终于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娘……?”

      所有人都是脸上一喜,殷夫人更是激动,“是!娘在这儿呢!吒儿你没事吧?你饿不饿,有没有受伤啊?”

      哪吒没有回答,却依旧呓语般地喃喃着:“爹……”

      “你怎么了?”李靖有些担忧,“吒儿,塔里是不是——”

      “爹,娘,你们为何要将我生下来?”

      此话一出,敖丙的手不由抖了一下。李靖夫妇也呆住了。哪吒的声音不像质问,更像是自言自语。

      “小时候,我梦见过很多次,梦见我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在那些梦里,没有人会觉得我古怪,没有人害怕我,我自由自在地跑啊,玩啊,你们都看着我笑……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做的事总是做不成,我所爱的人,却总叫他们伤心……爹,娘,为什么我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你们有没有,哪怕一次,有没有后悔过?为什么你们要把我生下来,让所有人都徒增痛苦……明明,明明我只是……”

      哪吒没有说下去,只是反复地喊着,娘,娘。

      温热的水滴落在敖丙颤抖的手上,一滴,两滴……敖丙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李靖捂着脸,殷夫人早已泪流满面。

      “吒儿,”

      她把手放在敖丙手上,抚摸着那只被打湿的海螺,一如当年抚摸那个扑进自己怀里的稚儿。她的声音颤抖却平静。“娘没有后悔过,一次也没有。你和你的两个哥哥一样,都是在我和你爹爹的盼望里出生的,在这一点上,你和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还记得你小时候发作起来,把周围毁得一片狼藉。大家怕你,只道你是发疯病,唯有爹娘知道你是疼,你疼得慌啊!

      “我恨,恨不得这疼是疼在我自己身上!我怕,怕你怨我们,没能给你一副和其他孩子一样健全的身体……可你从来都没怨过娘,你哪怕疼得满地打滚,也从来没有伤害过身边人……”

      她轻轻抽泣了一声,嘴角却是弯起的。

      “今天,你终于把心里话讲出来了。其实,娘倒是有些开心。你从小就学会了忍受,忍着疼,忍着孤单,忍着这样不公平的命……现在你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

      “哭吧,吒儿,今天你可以尽情地流泪!把这些年受过的屈,遭过的罪,都哭出来吧!”

      她说,哭吧,我的孩子

      为自己哭一次吧

      敖丙再也拿不住那海螺,他什么也看不清,拼命抑制住脊背的颤抖,但他感到李靖也握住了他的手,同时殷夫人扶住了他的肩。三个人一同连那海螺牢牢握紧。

      好奇怪,敖丙想。曾经他觉得自己与他们隔着无法言明的距离,但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挫折之后,在这一刹那,不需要任何仪式和礼节,他们却真正变成了一家人。

      海螺里那多少次高扬的、别扭的、不羁的少年嗓音,此刻终于变得不成调。

      “不要,”

      哪吒把脸埋在膝上。宛如永夜的漆黑里,泪水第一次浸湿了他自己,“我不要,”他拼命攥着拳,“小爷是堂堂男子汉,才不会哭呢……”

      殷夫人笑了。“你爹也在哭呢!”

      “可是……敖丙……敖丙会,会笑话我的啊……”

      “他不会的。”李靖抹了抹眼睛。“敖丙,你说是不是?”

      敖丙深吸了一口气。

      海螺传音接通之后,这是他头一句真正与哪吒对话。他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的镇定,他也知道了,接下来他们应当做些什么。

      “哪吒,我说过,你就是你。魔也是你,人也是你。”这些话仿佛没有经过头脑,却自然而然流淌到了嘴角。“这座宝塔从外面是打不开的,只有你自己从里面出来——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你要变成什么。”

      海螺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他松开手,在李靖夫妇的注视中站直身子,月光像水银一样洒进他苍蓝的眼瞳里。他想起他第一次在哪吒面前哭泣,哪吒伸手过来,说要接他掉的小珍珠去卖钱,那些记忆,竟然变得这么遥远,简直不可思议。他知道这是每个人一生一次的崩溃,从今往后,他们便彻底地长大了。

      “我要去天上了。”

      敖丙说。

      “你要快点追上来,这次,换我等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