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桑间濮上》松风如在弦

37、塔

　　风云变色，旌旗翻卷，大战一触即发。

　　陈塘关背山靠海，眼下除了海上，其余三面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千军万马如同天降，整齐划一，弓弦拉满，矛尖如林，他们没有感情，只有浓烈的杀意。

　　第一个开口的是鹿童，却是对着申公豹说话。

　　“咱们又见面了。师叔不是在东海龙宫被尊为太傅么，为何到此处高就？”

　　申公豹冷哼。“你们既然到此，想必已是心、心知肚明了，少在这里阴阳！”

　　李靖上前一步，疾言道：“你们从何而来，又为何要率众攻打陈塘关？”

　　“率众攻打？”鹤童一笑。“您误会了，要讨伐陈塘关的是这些来自各方诸侯的将士，都是您的行伍兄弟。我们几个不过是前来助阵而已。”

　　哪吒观察城下那些兵将，发现他们一个个双目无神，犹如木偶，他心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答案，压低声音对申公豹和李靖夫妇说道：“方才我在城中抓到一个奸细，想要往水源中投放灭魂丹，搞不好这些士兵都被灭魂丹控制了，才对他们唯命是从！”

　　他刚刚留了个心眼，叫小龙崽带着那个妘况先藏了起来，没有带到城头上。敌人来者不善，若此时与之对质，证人必定会灭口，倒不如先装作不知内情的样子。

　　虽然知道玉虚宫早晚要来找麻烦，但哪吒没想到他们使出这种阴险手段，竟然驱遣凡人的军队来进攻。一旦兵戈相见，不管谁输谁赢，刀下亡魂都是无辜的受害者。他听见父亲愤怒的质问：“我镇守陈塘关多年，恪尽职守，从不曾有半点逾矩！敢问我们犯了何罪，要被如此讨伐？！”

　　“李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要装糊涂吗？”鹿童话锋一转，“你的第三子哪吒，乃是邪物托生，身为总兵你本该大义灭亲，却纵容他苟活至今，满城百姓可知道他现在已经成魔？”

　　殷夫人大声道：“成魔又如何！吒儿他持心向善，他绝不是——”

　　她的话被鹿童毫不客气地打断。“世上有持心向善的人，修仙得道的妖，却从来没有不作恶的魔。你们姑息养奸，是想让这逆子将来祸乱世间吗！”

　　哪吒听着他们道貌岸然的指责，只觉无比荒谬。

　　“你们凭什么拿我没做过的事来审判我。”

　　“那你做过的事呢？据我所知，陈塘关的百姓早就饱受你魔气之苦，大家敢怒不敢言罢了。如今你还诱使东海三太子与你私奔，龙族的有识之士不愿受到连累，向我们揭发了此事……”

　　“有识之士？”哪吒冷笑。“就是你边上这几个吗？看着不怎么聪明啊。”他朝敖顺抬了抬下巴，“想当初在草原上跟我们套近乎，原来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跑去搬救兵了。亏你还是个龙王！”

　　敖顺像被扇了耳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没吭声，倒是一旁的敖闰开了口。

　　“大哥糊涂，放任我那侄儿与你勾搭，害得龙族蒙羞，我们只是不愿随你们一起倒霉罢了。”

　　“龙族有你们这样不辨是非的墙头草，才叫蒙羞呢！”

　　火焰倏地点亮了枪尖，少年一跃而起，与此同时三龙王已化为龙形，血口大张，凶光尽现。守城的结界很快支撑不住四分五裂，被操控的军队像潮水般开始进攻，申公豹大叫：“擒贼先擒王！制住他们几个再说！！”旋即与李靖夫妇一同腾空追去，眨眼便和鹿童、鹤童战作一团。

　　喊杀声、刀盾的碰撞声、箭矢划过的呼啸声，犹如一锅煮沸的水在脚下翻腾，只等着他们当中哪一个率先落入这锅釜中，就会即刻熔化得渣都不剩。哪吒被三龙王围在当间，刚挡开敖顺的利刃，又避过敖钦的巨斧。他发现唯有敖闰始终不与他正面相搏，她仿佛一条游弋的毒蛇，忽远忽近，由着那两兄弟为她冲锋陷阵。

　　“怎么不一起上？小爷揍起人来可不分男女！”

　　“小子好生性急，跟我那侄儿倒是相配。”敖闰裙摆飘飘，调笑着眨了眨眼。哪吒一枪/刺去，她却消失了身影，紧接着又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可惜呀，你注定是个短命鬼……”

　　“你们既知我命不久矣，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乖乖受死的意思呢。”

　　西海龙王再次与他拉开距离，换了敖顺冲上来。刀尖与枪尖撞出一道银亮的弧光，男人那张瘦长的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低吼道：“不管你在谋划什么，都快点放弃吧！别再连累敖丙了！”

　　哪吒一愣，接着嗤笑出声。

　　一会儿是敖丙连累他成魔，一会儿又是他成魔连累敖丙，千错万错，都不过是旁人口中的一时一变。

　　“你们不如直说自己没胆！为虎作伥，还要装模作样拿敖丙当挡箭牌，少在这里放屁！”

　　被他这么一骂，敖顺的神情霎时变得狠厉，哪吒推开他，赫然发现后方的敖闰用指甲尖锐一划，所到之处空气撕裂开偌大的口子，里面竟然通向汹涌的海，水流如瀑布一样奔腾，以毁灭性的力量向城中倾泻下去。

　　哪吒魔气瞬间全开。巨大的火莲从他身上喷薄而出，像张开的手掌擎天托举，护住脚下的一排排民房。水火相触，轰鸣声如雷贯耳，陈塘关的上空顿时蒸汽弥漫，灼烫逼人。

　　滔天洪水就这样被硬生生化解成了雾。

　　难怪爹爹他们此前一直没有发现敌情，却突然遭遇围困，想来也是靠这女人的招数。哪吒还未得片刻喘息，烟雾朦胧中传出敖闰幽幽的声音。“你的火对于龙族的水倒是绝妙的克制。不过，我能搬运的可不止这些啊。”

　　她游刃有余地笑着，与此同时四周再度出现了数道空间裂口，这一次从中涌出的是不再是洪水，而是浓稠的岩浆。

　　糟了！哪吒心脏一紧。他的火焰无法将这些岩浆化去，滚烫的金红色不断从火莲的缝隙中滴落，砸在街道上、房屋上，就像烙铁一样发出可怕的“呲呲”声。

　　绛儿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想要帮他，小家伙勇敢地从口中喷出水柱，试图熄灭那些岩浆。可它毕竟太小太小了，不多时就累得呼哧呼哧直喘。

　　“别管我，快去救人！”哪吒焦急地朝它喊道。他转头径直冲向敖闰，打算擒住她叫她停手，身子却忽然一滞。低头看时，竟是申公豹的雷公鞭将他牢牢缠住。

　　“申公公你干嘛——”

　　申公豹不看他，却看向对面的高空中，牙齿咬得格格响。不知何时，鹿童身旁多出了两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

　　“爹，小豹！！”

　　申公豹目眦欲裂。“你们……卑鄙小人！！”

　　***

　　哪吒马上明白了，一切都是早就算计好的，他们提前捉了申公豹的家眷，在紧要关头逼迫申公豹倒戈。他看着拼命挣扎的申小豹，还有一旁那已经须发皆白的老豹子，他们身上都有伤，显然曾经激烈地抵抗过。鹿童搭起箭，对准了申小豹的胸前。哪吒的五脏六腑快要涨裂——

　　你们没有心吗？他很想问。

　　你们不是父母所生，没有好友亲朋？将无辜者献作祭牲，将有情人逼上绝路，你们做这些事，为何能安之若素，没有一丝感觉？

　　双方一时僵持，直到鹿童说道：

　　“哪吒，只要你还在抵抗，整个陈塘关便会与你陪葬。因为你，他们才要遭受此劫——你看。”

　　哪吒回过头去。他看见滚滚而下的岩浆压垮民房，街道烧成一片，人们仓皇奔走，惊叫连连。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自己不慎点燃大火的那一天。

　　熟悉的痛苦如附骨之疽再度复苏。他知道那鹿童不过是在用话术将责任嫁祸给他。但知道又如何。他尚未成熟的双手，要如何才能守住这一切？

　　风中传来遥远的坍塌和悲鸣。少年垂下了双眼。

　　“爹爹，你的宝塔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李靖率先明白了儿子的意思，脸色顿时苍白。

　　“吒儿！你……”

　　“这样下去，必定会有人伤亡。我不能看着大伙儿在我眼前遭难。”

　　“你可知那镇魔的宝塔一旦祭出，便会落地生根，任谁也再不能打开！”李靖牙关咬碎，嗓子也哑了，殷夫人也疯一般冲上来：“不行！！”

　　“可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哪吒嗓音低哑，他转向鹿童几人：“你们是来除魔的，对吧？只要小爷乖乖被镇在塔下，你们便没有理由再对陈塘关动手了。”

　　见鹿童与鹤童犹豫，他又冷冷补了一句：“我爹的黄金玲珑宝塔乃是你们阐教大罗金仙燃灯道人所授，他可比你们的师父辈分还大，你们难道不服？”

　　一旁的敖闰接过话茬，对鹿鹤二人道：“当初叫我们来助阵，的确只说是为了镇压魔头，这小子的提议有理，只要他安分等死，咱们的任务不就完成了吗？”

　　“就是就是……”敖顺敖钦明显不想继续打，立刻附和。

　　“可万一这小子耍花招——”

　　争执不下间，敖闰暂时收回了裂空爪，攻城的傀儡军也停滞了，战场陷入静止。殷夫人一手持剑，挡在了哪吒身前，哪吒听见她小声道：“吒儿，趁这个机会快逃！去找敖丙！”

　　“娘……”

　　“这里有我们顶着！傻孩子，快走啊！！”

　　可哪吒没有动。他看见了母亲脸上亮晶晶的泪痕。他再次放眼望去，陈塘关千疮百孔的街衢上，百姓们站在地面，无数眼睛正仰视着他。

　　沉默的，畏惧的，恳求的，密密麻麻的目光。

　　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小二子，看到阿丑和他的小妹妹。阿丑似乎想说什么，但被他母亲死死的拽住了。

　　隔着遥远的距离，哪吒感到一阵苍凉。他明白自己与寻常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始终存在，即使表面看上去弥合了，却依旧脆弱。

　　活人的注视，比死亡还要沉重。

　　“既然如此——”鹿童的话音松动了。

　　“不行！”殷夫人高叫，“你们敢动吒儿，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李大人，你也是这么想吗？你们身为一城父母官，难道要为了包庇自己的儿子，让全城百姓跟着遭殃？”

　　李靖的声音在悲愤中变了形：“明明是你们谋害无辜，将忠良之人陷于不义，还要让我们牺牲自己的孩子去换取太平！你们休想！！”

　　“所以你就能眼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牺牲了？”

　　一道金光径直贯穿了申小豹胸口。男孩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哥”，就骤然从空中被抛落，申公豹松开哪吒冲上去想救，却被敖闰施法阻隔，眼看着那孩子坠入裂隙中翻卷的大海，不见了。

　　申公豹父子同时发出悲痛的吼叫，而鹿童又搭起了第二支箭，对准了申正道。

　　“爹！！”

　　“别管我们！”那老人强忍悲痛，一字一句地怒斥：“守住你的骨气，别给申家丢脸！！”

　　申公豹双眼快要瞪出血，捏着兵器的手在剧烈颤抖。哪吒厉声道：“你们再敢杀人，我便豁出全力相搏！到时候你们也不能全身而退，鱼死网破，你们想要这种结果吗？！”

　　此话一出，对面几人眼中都闪过波动，鹤童有些紧张地按住了鹿童的手臂。

　　“之前我们已两次让师父失望，若这次还是不能交差，咱们也难逃厄运！”

　　鹿童点头。

　　“一言为定，但我们必须亲眼看着魔头被封印，方能退兵。”

　　“不劳你们费心。”哪吒咬牙低声道。

　　所有事情都因我而起。就由我来结束吧。

　　他慢慢松开手。长枪在空中翻滚着落向地面，有如千钧，重重扎进陈塘关的泥土中，火光摇曳着熄灭了。

　　哪吒摘了手上的乾坤圈，跟着抛下。脚底轻轻一拨，风火轮也离他而去。

　　人生终究如此，来时空空，去时空空。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带着腥咸的空气。海面上阴云积聚不散，风是那样冷。

　　又要对敖丙食言了。天知道等那小龙回来，会怎样把他臭骂一顿？

　　“爹，动手吧！！”哪吒朗声道。

　　李靖眼中万般痛苦，许久才含泪默念咒诀。从李府的方向照来一束祥光，有什么法宝升入天穹，刺的人睁不开眼睛。与此同时，哪吒感到两双温暖的手抱住了他。

　　“对不起，爹娘没能保护你……”

　　殷夫人的脸颊紧紧贴在他耳根，她身上盔甲坚硬，声音却是那样柔软。哪吒看不见父亲的面容，只能感受到他宽厚的胸膛挡住了海风，同样地将他抱紧。

　　“吒儿，我们不会让你独自承受的。咱们一家人，一定要在一起。”

　　哪吒的喉间滚动了一下。他多么留恋这份温暖啊，在生命的最初，父母也是如此抱着他吧。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运起魔气，猛然将父亲和母亲推开。

　　他最后看见的是塔底的万道金光罩下来，然后，四周变成了绝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