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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兔子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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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隋行云走至桌前,姜时愿都还沉浸在这妙不可言的缘分当中。
房顶的挂灯投射出昏黄色光晕,温柔地洒在他的脸庞,姜时愿抬头望过去,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久等了。”
三个字惊雷般从姜时愿头顶劈下。
面前的这张脸和记忆中那个影子重叠,又逐渐清晰。
隋行云声音偏低沉,很是悦耳,可这几个字从他嘴巴里蹦出来,尤其诡异。
僵硬地挥了挥爪子,姜时愿盯着隋行云看,脑袋宕机。
“好久不见。”
隋行云说完这句,依旧淡然自然,不仅慢条斯理地拉开凳子坐下来,等服务员往空杯里倒满茶水后,他还礼貌道了句谢谢。
反观姜时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差点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
倒不是有多紧张,只是相当震惊,并伴随着想脚趾抓地的无措。
姜时愿不愿相信,她眨眨眼睛,伸出食指,指指隋行云,又指指自己。
隋行云从她的脸上读出一堆情绪,他微微垂眸,看着姜时愿惊讶过度的表情,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冷静的模样。
……
不知是出于心虚或是其他原因,姜时愿还和上次一样,主动把点菜的机会让给了隋行云。
“我点?”隋行云蹙眉不解。
“你点吧,反正我都行。”姜时愿回。
“你还爱吃番茄吗?”隋行云翻着菜单,也没抬头。
姜时愿挺直腰板,态度极其端正:“爱吃的。”
“嗯。”他手指飞快点了一道菜,又继续问了一连串,报的菜名几乎全是姜时愿爱吃的,活像她肚子里的蛔虫。
“蒜苔呢,现在还抬眼吗?”
“我现在能吃蒜苔了。”
“还讨厌吃鱼吗?”
“讨厌的。”
“芹菜吃不吃?”
“不要。”
连问了一大串。
姜时愿莫名觉得,他根本不是在点菜,而是在搞调查问卷,主题还是“26岁姜同志爱吃的菜品集合”。
这家伙该不是记仇,想从她爱吃的东西入手,伺机毒害她吧。
可他点的,全是她爱吃的。
桌上又陷入了沉寂。
除了爆国粹,姜时愿想不到该说什么。她叹了口气,感觉脑袋上安了十斤重的水泥,根本抬不起头。
上次,她把他当成相亲对象,以为是撞大运了,结果闹了乌龙。
这一次,她把他当成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以为缘分天注定,结果他真成了自己相亲对象。
甚至就在昨晚,她。还当面说过有关于他的难听话。
这都是什么抓马事啊。
“那个……”
姜时愿开了个头,但要说的话怎么找都说不出来。只要想起那天吃烧烤时说的话,她满脑子只有俩字——尴尬。
这个世界究竟有没有让人一键失忆的灵丹妙药?
姜时愿在心里默念:菩萨保佑,信女愿单身一辈子换取片刻体面。
还有,她真的想问隋行云,上次在二八大杠吃饭的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认出自己了。
可话刚到嘴边,姜时愿就很有自知之明地收回。
万一隋行云反问一句“那你呢”,场景该多难堪。
姜时愿刚才这声叹气,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反倒让隋行云开始想东想西。
他搭在桌上的手默默攥紧,仔细观察着姜时愿的一举一动。
两人面对面坐着,菜没上齐,也没办法放开吃。姜时愿随便夹了一筷子蒜泥白肉,慢吞吞地塞进嘴巴里,顺便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某人。
隋行云感受到她的注视,回望过去。
姜时愿嚼着肉,三两口咽了下去,终于开口。
“上次在二八大杠,你明明认出我了,怎么不和我打招呼?”
如果他没认出来,今天压根不会这么精准地在整个餐厅一眼锁定住自己。
好一招先发制人。
隋行云淡淡抬眸,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姜时愿纳闷地拧起眉毛。
她眼花了吗?居然从隋行云眼里看出来一丝幽怨。
那种悲愤的,委屈的,难过的神情。刚刚有那么几秒,姜时愿甚至都有种错觉,她是个抛夫弃子的大渣女。
还是玩弄人家身心后失忆了的那种。
隋行云稍稍别过脸,不再看她:“你不是说,连我名字都要忘了,已经是陌生人了,那我告诉你还有什么意义。”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幅度不大,微不可察,但姜时愿的眼镜就是尺。
姜时愿继续戳着米饭,张嘴欲言又止,万语千言最终汇成“哈,哈”两个字。
笑得很假。
菜可算是上齐了。
隋行云重新调整了几道菜位置,把番茄和牛还有毛血旺都往姜时愿那边推了推。
这人面上没什么表情,姜时愿偷瞥了好几眼。
他今天戴了副无框架的眼镜,看上去很高智多金,配着一身正装,再有颜值和身高撑着,跟杂志里那些被采访的优秀人士似的。
姜时愿望着他深邃的眉眼,问:“你怎么近视了?”
“没度数的。”
原来是装饰。看不出来嘛,这人居然也挺在意外形。
姜时愿记得清清楚楚,隋行云以前视力可好了。
小时候她不爱吃胡萝卜,无论是蒸炸煮炒,切成条还是榨成汁,她都不喜欢。何韵恨铁不成钢,老爱拿隋行云当正面教材,她说他成绩这么好视力也不差,就是因为爱吃胡萝卜,没事在家就爱啃胡萝卜。
很早以前,姜时愿给隋行云起过绰号,叫隋小兔,就是因为他像兔子一样爱吃胡萝卜。
姜时愿忍不住笑了。
隋行云注意到后,问她:“你笑什么?”
“隋行云,你现在还爱生啃胡萝卜吗?”
她叫人名字时音调是向上的,听起来很清脆,像铃铛在耳边晃呀晃。
隋行云耳朵一热,轻咳一声才恢复正常。
“我可从来都不爱啃生的胡萝卜。”
闻言,姜时愿笑得更夸张了:“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老爱叫你兔子吗?”
隋行云挑挑眉,确实有些好奇:“为什么?”
姜时愿凑近她一点,眼里亮晶晶的:“因为我妈造谣,她说你每天在家都要啃一根胡萝卜。她还说你妈每次去菜场买胡萝卜,都是一麻袋一麻袋买的。”
隋行云盯着她的脑袋顶,笑道:“那我早成兔子精了。”
……
抛开刚见面的尴尬,这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隋行云吃饭斯文,话也不多,只会偶尔和姜时愿说上一两句话,完全不影响品味美食。
比起相亲,两人这种状态,似乎更加偏向于旧友约饭。
说实话,还挺自在舒服的。
……
吃完饭,隋行云在前台结账,姜时愿站在门口等他,无聊地踢着台阶。
夏末空气燥热,蝉鸣声阵阵,天将暗未暗。对面初中刚放,青春期的小孩群叽叽喳喳的鸟,成群结队的往外走。
刚出来一会,姜时愿额头就开始冒汗。
没多久,感应门打开,隋行云结完账走出来,店里的冷气透着门缝钻出来,赶走了丝丝暑热。
“走吧。”
隋行云擦了擦右手冒出的汗,又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糖果捋平。
今晚,他其实很紧张。
他不知道姜时愿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也害怕他会做出一些让她不开心的事情。
好在挺顺当,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并不讨厌他。
“吃糖吗?”隋行云望着她被毛血旺辣红的嘴唇,问。
姜时愿从台阶上跳下来,点点头。
“伸手。”
姜时愿乖乖摊开手掌摊开手掌。
掌心中躺着两粒草莓味的薄荷糖,她歪头仔细看了眼,愣住几秒。
这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向隋行云,终于意识到,也许上次和七号相亲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自己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记住她喜欢吃草莓味薄荷糖这件事了。
姜时愿拆了一颗塞进嘴里,舌尖舔了舔,嘎嘣一下嚼烂。
凉意在口中散开,说不出来的奇妙感从心脏开始蔓延,很凉爽,腻汗都消散,浑身被一朵草莓味的棉花糖包裹。
……
七点一过,时间像按了加速键,眨眨眼天就要黑了。
隋行云晃了晃拎着车钥匙,对姜时愿说:“我送你回去吧。”
姜时愿摆摆手:“我坐地铁就行。”
“刚好顺路。”
“那就谢谢你了。”姜时愿没再推脱,这两天天气炎热,有人开车送肯定要比走到地铁站更舒服。
她拉开车门,大大方方坐了上去。
“你还记得我家住哪不?”
隋行云转了转方向盘倒车:“我看上去很笨?”
“也是。”
“你最近工作怎么样?”隋行云盯着路况,和姜时愿说话。
“能说吗?”姜时愿叹气道,“其实挺一般的。”
“不开心?”
“倒也不是不开心,就是和我以前幻想的不太一样。长大以后的世界,好像没想象中那么自由。”
说“自由”两个字时,姜时愿顿了顿,思考后才继续说。
隋行云的心情也跟着她的情绪波动,她说不开心,他也跟着觉得这世界太不自由。
红绿灯处,车子稳稳停下。
隋行云转头叫了声姜时愿的名字。
“嗯?”
姜时愿看他。
“我妈也在催我相亲,你以后要不别找其他人了,跟我吧。”
路灯亮起,车载广播刚好在放陈奕迅的《不知所谓》,正唱到“直到让你没趣,不作声。”
“不过你放心。”他顿了顿,抿着唇,看上去有些紧张,“等你以后真有男朋友了,我就不会再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