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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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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热浪黏在皮肤上。
青藤高中高二(7)班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把暑气搅成温吞的旋涡。林方歇单手撑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陈旧的木头桌子,上面刻着不知道哪届前辈留下的“早”字,已经被磨得只剩半个轮廓。
他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视线掠过围墙,精准落在三条街外新开业游戏厅的霓虹招牌上。
“所以,”程时轻凑过来,压低声音,“老计划?”
林方歇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作为回应。开学典礼这种玩意儿,他从高一入学那次被迫参加后,就再没踏进过礼堂大门。校长在台上讲得慷慨激昂,他在围墙外打游戏打得手指发麻——各得其所,很公平。
程时轻嘿嘿一笑,掏出手机开始查路线:“听说新机子有《苍翼默示录》最新版,还有那个……”
话没说完,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陈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吊扇的风恰好在那时转了方向,吹起新同学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过分清晰的眼睛。
林方歇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教室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像被掐断的蝉鸣,突兀地静了一瞬。几个女生交换眼神,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新同学站在讲台边,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白衬衫连第一颗扣子都规整地扣着,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他个子很高,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得僵硬。最扎眼的是那张脸,五官像是用最吝啬的笔触勾勒出来的,薄唇,挺鼻,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收成一道冷淡的弧度。
但此刻那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扫过教室,像掠过一排无关紧要的静物。
“同学们安静一下。”陈老师敲了敲讲台,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满意,“这是方辞野同学,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辞野成绩非常优秀,上学期末联考全市第三。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林方歇没动,程时轻象征性拍了两下手,又凑过来:“啧,学霸啊。看着就不好惹。”
林方歇没接话。他的视线还钉在方辞野脸上。
不对劲。
某种模糊的熟悉感从胃底泛上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可他分明没见过这张脸——这种长相,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但那眼睛的形状,那眼尾上挑的弧度……
方辞野的视线就在这时扫了过来。
不是扫过,是精准地落在他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方歇后颈的汗毛莫名其妙立了起来。那目光很轻,停留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重得让他下意识挺直了背。
然后方辞野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辞野,你就坐……”陈老师环视教室,目光在林方歇斜后方那个空位上停了停,“坐那儿吧,林方歇后面。正好,你成绩好,平时可以多帮帮周围的同学。”
方辞野点点头,拎着书包走过来。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奇怪的节奏上。林方歇盯着桌面那半个“早”字,余光却瞥见那双白得晃眼的运动鞋停在自己座位旁。
一股很淡的皂角味飘过来,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方辞野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但林方歇还是感觉到身后空气的流动变了方向——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多了一份存在感。他莫名烦躁起来,重新开始敲桌子,这次力度大了些。
“现在把暑假作业交上来。”陈老师开始收作业,教室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林方歇从书包里扯出那几本几乎空白的册子,随手扔在桌角。程时轻见状,赶紧把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作业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抄吗?快,趁现在。”
“不抄。”林方歇说。
“啊?为什么?”
“懒得。”
他说的是实话。抄也是体力活,有那功夫不如多打两局游戏。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被叫到办公室训话,左耳进右耳出,出来继续该干嘛干嘛。
程时轻还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
林方歇下意识侧了侧头,余光瞥见方辞野从书包里取出的暑假作业——厚厚一叠,每本都用透明书皮仔细包着,边角平整得像刚从印刷厂出来。那人抽出最上面那本数学作业时,手腕转动,一条银链从袖口滑出来,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银链很细,坠着个很小的几何形挂坠,看不真切。
林方歇收回视线,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又涨了几分。他讨厌这种一丝不苟的好学生,讨厌他们把什么事都做得完美无缺的样子。就像在无声地嘲讽所有得过且过的人。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是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讲课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经。林方歇撑着下巴,目光又飘向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白肚皮,一下,两下,三下……
他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不是错觉。那道视线落在他的后颈,很轻,但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略。林方歇僵了僵,猛地转过头——
方辞野正低头看课本,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察觉到他的动作,方辞野抬起眼,眼里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在问“怎么了”。
林方歇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回头。
幻觉?
他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颗很小的痣,小时候他妈总说那是“吃饭漏米粒”的标记。摸上去没什么异常,但皮肤上残留着被注视的错觉,像刚晒过太阳的余温。
“林方歇。”
数学老师忽然点名。林方歇心里咯噔一下,慢吞吞站起来。
“上来把这道题做了。”
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题,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林方歇瞥了一眼,大脑一片空白。他昨晚通宵打游戏,今早差点睡过头,哪记得什么函数不函数。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林方歇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盯着题目看了三秒,然后——
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
底下传来憋笑的声音。数学老师脸都青了:“林方歇!你——”
“不会。”林方歇打断他,把粉笔扔回粉笔槽,“对不起老师,我没听讲。”
道歉是条件反射。他脾气爆,但不是不懂基本礼貌——错了就认,挨骂就听着,这是他爸还在世时定下的规矩。至于改不改,那是另一回事。
数学老师气得手指发抖,正要开口,后排忽然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老师,”方辞野站起来,声音平静,“我可以试试吗?”
全班的目光瞬间转移。方辞野走上讲台,从林方歇身边经过时,林方歇闻到了更清晰的皂角味——很干净,但干净得有点不近人情。
方辞野拿起粉笔,甚至没怎么思考,手腕悬空,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流畅的弧线。一行,两行,三种解法列得清清楚楚,最后得出一个简洁的答案。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数学老师脸上的怒气肉眼可见地消散,转而露出近乎欣慰的表情:“很好,非常好。辞野,你坐下。林方歇,你也坐下,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学习的!”
林方歇沉着脸回到座位。程时轻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小声道:“忍忍,下课就溜。”
下课铃终于响了。
林方歇几乎是立刻起身,拎起书包就往外走。程时轻赶紧跟上:“哎等等我!”
两人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九月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泼进来,把灰尘照成飞舞的金屑。林方歇走得很快,脑子里还残留着方辞野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手腕悬空,线条利落,像个精准的机器。
烦。
“后门还是老地方?”程时轻问。
“老地方。”林方歇说。后门有保安盯着,老地方是体育馆后面的矮墙,第三块砖是松的,踩着好翻。
两人拐过楼梯转角,正要往体育馆方向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方辞野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个水杯,看样子是要去接水。他抬眼看见林方歇,脚步顿了顿。
林方歇想直接绕过去,方辞野却侧身挡住了路——动作很自然,就像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
“开学第一天就逃课,”方辞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静的调子,“不太好吧?”
林方歇的火腾地上来了。他抬起头,盯着方辞野那双丹凤眼:“关你屁事?”
话出口的瞬间,他看见方辞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细微的反应,快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林方歇还是捕捉到了,并且莫名觉得,那双眼睛里掠过了一丝……笑意?
“让开。”林方歇压着火,补了一句,“请。”
这个“请”字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方辞野却真的侧身让开了,只是在他经过时,用那种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
“墙头第三块砖松了,小心。”
林方歇猛地刹住脚步。
他转过头,方辞野已经往接水间的方向走了,背影挺拔,脚步不疾不徐。走廊的光把他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边,然后消失在转角。
“他刚才说什么?”程时轻凑过来,“什么砖?”
“……没什么。”林方歇收回视线,心脏却在胸腔里跳得有点乱。
墙头第三块砖松了——那是他和程时轻花了半个学期才发现的秘密。高一上学期,他们试过学校所有能翻的墙,不是太高就是有碎玻璃,最后才在体育馆后面找到这个宝地。第三块砖是松的,踩上去会轻微晃动,但正好能借力。
这个秘密,整个学校应该只有他和程时轻知道。
方辞野怎么会……
“走啊,”程时轻催促,“发什么呆?”
林方歇甩甩头,把那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巧合吧,或者那家伙只是随口一说。毕竟“砖松了”这种话,听起来就像普通的提醒。
两人顺利翻出围墙,落地时林方歇还是下意识看了眼墙头——第三块砖确实松着,在阳光下泛着和其他砖块不一样的浅灰色。
游戏厅刚开业,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把外面的热浪彻底隔绝。林方歇换了币,在《苍翼默示录》的机子前坐下,投币,选角色——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程时轻在旁边玩射击游戏,枪声和爆炸声混成嘈杂的背景音。林方歇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快速移动,角色在像素构成的舞台上跳跃、出招、连击。
但集中不了精神。
方辞野那双眼睛总是在他脑子里晃——在讲台上平静扫视全班的模样,在黑板上写板书时微垂的侧脸,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提醒。
“操。”林方歇低骂一声,角色被对手一套连招带走,血条清零。
“怎么了?”程时轻转过头,“状态不行啊。”
“热。”林方歇含糊道,又投了个币。
第二局,第三局,他输得越来越快。最后索性不打了,起身去自动贩卖机买可乐。冰凉的铝罐贴在掌心,他拉开拉环,碳酸气泡涌上来,溅湿了手指。
“喂,”他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个转学生怎么样?”
程时轻正打到关键处,头也不回:“哪个?哦,方辞野啊。挺帅的,成绩又好,估计马上就能成新的校园偶像——怎么了?你对他有意见?”
“没有。”林方歇灌了口可乐,“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那双眼睛熟悉得让人心烦。觉得那家伙看他的眼神不对劲。觉得那句关于砖头的提醒太巧合。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听起来太像自作多情。
“觉得他装逼?”程时轻替他说了,嘿嘿一笑,“正常,你们这种人天生不对付。你是野路子,人家是正统优等生,气场不合。”
林方歇没接话。他靠着贩卖机,视线落在游戏厅闪烁的霓虹灯牌上,脑子里却还是方辞野手腕上那条银链——晃了一下,就一下,但记得很清楚。
链子很细,坠子很小。
他小时候也送过别人一条手链,廉价的那种,彩色塑料珠子串的。送给了谁来着?
记忆像蒙着雾,抓不住清晰的轮廓。
“还玩吗?”程时轻问。
“不玩了。”林方歇直起身,“回吧。”
“啊?这才几点?”
“烦。”
他拎起书包往外走。程时轻赶紧跟上来,一路絮絮叨叨说新游戏的攻略,林方歇一句没听进去。
翻墙回学校时,他特意又看了眼第三块砖。松的,轻轻一碰就晃动。
下午的课林方歇全程在睡觉。趴在桌上,脸朝着窗户,但能感觉到身后方辞野的存在——翻书的声音,写字的沙沙声,偶尔清嗓子的轻咳。
有一次他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数学老师在讲一道几何题,问有没有人想到辅助线怎么画。教室里一片沉默,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轻微的挪动声。
“老师,”方辞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可以在这里连一条线。”
林方歇没回头,但能想象出那家伙举手的样子——大概连手指都是绷直的,一丝不苟。
放学铃响了。
林方歇揉着眼睛坐起来,教室里已经乱成一团。程时轻在收拾书包,一边收一边说:“晚上去不去吃新开的那家麻辣烫?听说——”
话没说完,林方歇的手机响了。是他妈。
“小歇,妈妈今天来学校接你,在正门等你哦。”
林方歇皱眉:“妈,我都高二了,不用接。”
“今天书店进了新书,顺便嘛。快点啊。”
电话挂了。林方歇啧了一声,抓起书包:“今天不去了,我妈来了。”
“行,那明天。”程时轻摆摆手,先走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方歇慢吞吞收拾东西,一转头,发现方辞野还坐在座位上,正在往书包里装一本很厚的习题集。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故意磨蹭。
四目相对,方辞野先开口:“要走了?”
“嗯。”林方歇硬邦邦应了一声,拎起书包往外走。
他走到教室门口时,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方辞野还坐在那里,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染成淡金色。他低着头,手腕上的银链又露了出来,这次林方歇看清了——坠子是个很简单的几何体,六芒星形状,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光滑。
然后方辞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勾起一点点弧度,但眼睛弯了,眼尾上挑的弧度变得柔和。林方歇心脏猛地一跳,转身就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背后却始终安静——方辞野没跟上来。
走到一楼大厅时,林方歇看见了站在正门外的母亲。林母个子不高,穿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手里拎着个环保袋,正踮着脚往教学楼里张望。
“妈。”林方歇走过去。
“出来啦?”林母笑着拍拍他的肩,“今天怎么样?新学期的第一……”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视线越过林方歇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林方歇回过头。
方辞野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夕阳从大门外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方歇脚下。
“阿姨好。”方辞野开口,声音比在教室里听起来温和一些,“我是小歇的新同学。”
他说的是“小歇”,不是“林方歇”。
林母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睛一点点睁大。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你的眼睛……好像小时候住我们家隔壁的小野?”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林方歇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突然停止了流动,耳膜嗡嗡作响。他看着方辞野,看着那双丹凤眼,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错愕的脸。
方辞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容和教室里那个不一样——更深,更真切,眼底有什么东西终于浮了上来,像是沉在水底多年的秘密终于见了光。
林母还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是不是啊?那个小野,姓方,和你一般大,小时候总来我们家玩,最爱吃我做的红豆包……”
林方歇听不清了。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方辞野脸上,看着那熟悉的五官在记忆里一点点重组、拼凑——变高了,变瘦了,轮廓锋利了,但眼尾上挑的弧度没变,看人时那种安静的眼神没变。
小野。
方辞野。
隔了十年,那个在雨夜里不告而别的童年玩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重新站在他面前。
用一句轻飘飘的“我是小歇的新同学”。
用那种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眼神。
林方歇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是你?”
方辞野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终于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很淡,但足够清晰。
“是我。”他说,“小歇,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