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见太阳时》临池游

1、八月十七日 八月午后，

　　八月午后，教室里是一片连开到二十三度空调都压不住的燥热。
　　窗帘被风轻轻地吹起几角，午后的阳光便趁虚而入，肆意地照在教室里，试图烤熟每一个学生的屁股。

　　一个月的暑假短得可怜，以至于才同班共处半个学期的他们再一次见面时依然熟悉。
　　慕安平拎着自己沉甸甸的书包，啪地一声甩到自己的桌子上，对着缝隙里露出来的半张还没有写完的语文卷子忧愁地叹了口气。

　　染着一头非主流红色卷发的前桌转过头来，眼神里满是乞求。慕安平叹息一声，开始一样一样往出掏作业：“物理化学地理，需要哪个自取。”
　　他的前桌嘿嘿笑了：“果然还得是我们慕哥，晚上吃烤冷面吗？”

　　他的同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背，对着慕安平真诚道：“你给人家买一份得了，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天天跑那么远吃烤冷面的。慕哥数学借我一下谢谢。今天天气还不错，也没有疯子大吵大闹。”
　　“行，你们两个先写着，我睡一会，如果哪个老师来了记得叫我。”慕安平见怪不怪，脱下校服外套往自己的脑袋上一蒙，没了声音。

　　除了讨论题目的窃窃私语，教室里很快就没有了其他杂音。
　　大家都忙着一个下午一根笔创造奇迹，像是慕安平这种已经写的差不多了的干脆就玩手机的玩手机睡觉的睡觉。
　　钟表的时针走过半格，教室里只有沙沙的奋笔疾书声了。

　　“醒醒醒醒，有人来了！”路菲菲把数学书收起来挡住身后的这一摊泥。
　　慕安平迷迷糊糊地把头上的校服扯下来，眯眯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亮。
　　还行，睡了半个小时。

　　慕安平微微把腰弓下去，三下五除二地把校服外套套回自己身上，又一气呵成地拉上外套整理头发。
　　做完这一套，基本上全班同学都把正在借鉴的作业收起来了，抬头望着讲台。

　　两个人。
　　除了已经把自己的一大摞书本搁到讲台上的老班，慕安平看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戴着鸭舌帽低着脑袋，身上穿着的校服也不是他们学校的。
　　是转学生？

　　“咳咳，有睡觉的都互相叫一下，要说正事。”他们的班主任扬声道，坐在门口的同学自觉把灯全摁开了，这下哪怕是想睡觉的都睡不着了。
　　不过大部分都不是睡觉的，慕安平在后排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他们还在拿手机互相发消息。

　　“诶，居然有转学生。”红毛非主流—慕安平的好哥们陈奕用自己的胳膊捅了捅忙着往桌里藏作业的同桌路菲菲，“你看！”
　　“我真的不瞎……”路菲菲终于把作业压在了一摞书底下，抬起头，“没见过的校服配色，比咱们的漂亮多了。”

　　确实，前后左右都听见了路菲菲的评价，看着转学生身上的校服又看看自己的流下了羡慕的眼泪。
　　你一眼我一语，这声音自然就不小了，一贯对他们非常宽容的班主任都不得不亲自下场维持秩序。

　　等到教室里终于静得可以听见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班主任示意还在门口的转学生可以进来了。
　　转学生轻轻点头，站在讲台靠门那侧。

　　慕安平揉揉眼睛，和四处环视的转学生四目相对。
　　不过也只是一瞬，对方主动移开了自己的眼睛。

　　“好了，有请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班主任拍拍手，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迈开腿上了讲台。
　　离得近了一些，坐在窗边的慕安平打量着她。

　　那是一双非常熟悉的眼睛，他知道。
　　但是，仅仅是露出了眼睛，哪怕形状这么漂亮的眼睛很少见他也不敢确认。

　　“我叫许青云，来自雁城的华附，很高兴接下来的时间能和大家同窗学习。”许青云没有摘下帽子口罩，但是声音不算小，全班都听见了。
　　“雁城？华附好像是挺好的学校。”陈奕努力回想着，看着许青云身上紫灰相间的校服。
　　路菲菲已经偷偷摸摸开始搜索了：“能来我们班的肯定都是学霸啊，查到了，确实是个好学校，好像比我们学校还好一点。”

　　“你先找个座位吧，后续再调座位再说。”班主任看了下许青云的身高，有些为难，“只剩下第一排和最后一排各剩下一个座位了……你要哪个？”
　　“就最后一排吧，谢谢老师。”许青云很快把目光锁定在了慕安平身边的那个空座上，背着自己瘪瘪的书包走过去。

　　“新同学来你这了，慕哥。我靠好高啊。”陈奕怼怼自己身后还有些发懵的慕安平，“这下不是三缺一了啊。”
　　“人家应该过段时间就会换座的吧。”慕安平殴打了陈奕的狗头，“转过去，老班盯着你看呢。”

　　言语间，慕安平已经见着许青云从讲台前走到了后排，把书包放在脚边坐上了椅子。
　　许青云旁若无人地开始擦桌子，这张桌子确实很久没有用过了，湿纸巾一擦一大把灰。

　　老班在上面讲着，底下的同学分出一只耳朵听的同时手上依然在完善自己的烂尾工程。
　　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事情了，班主任说得也快，很快就宣布让他们自习自己去处理年级那边的历史遗留问题了。

　　在门被不知道哪个热心群众关上以后，教室里一下子叽叽喳喳的声音都爆发出来了，大多数是抱怨作业太多暑假好短还有八卦新同学的。
　　“你是从雁城来的？那你是连城人还是雁城人？”陈奕离得近，天然占据了有利的八卦位置。
　　“连城本地人，之前在雁城读书。”许青云全神贯注地擦着自己的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着周围人的疑问。

　　大家似乎都感受到了新同学对此兴致缺缺，很快就各自回到了座位上进行烂尾工程。
　　慕安平睡不着觉了。

　　他换了个姿势，趴在桌子上看着木质桌面上细小的纹路。
　　许青云也不着急，就在那里慢慢地清理桌子。

　　“谢谢你慕哥，写完了！”陈奕把作业往后一丢，“露露，我出去一趟买点吃的，你吃点什么？我可以给你打十折。”
　　“滚吧，我下次给你打二十折信不信。”路菲菲骂他一句，“这个点儿，你非得和那些小学生一起抢吃的吗。”

　　陈奕嘿嘿嘿几声，把自己的书包横放在桌面上，又把校服外套往上面一扣，翻出知名违禁物品手机：“走了，速战速决，记得帮我打个掩护。”
　　慕安平摇摇头，陈奕已经灵巧地从过道之间溜出去了。
　　“我记得他学体育不是为了用在这种场合跟小学生们一起抢路边摊的。”路菲菲无语凝噎，转过去继续完成自己的作业。

　　许青云把不小心碰倒的书包扶起来，慕安平解释道：“他就这样，掌握了三中的所有地形情报，每次都负责给咱们改善伙食。今天晚自习十点下课，学校的饭也不好吃，他提前买一点有备无患。”
　　许青云点点头，没接茬。

　　每个学校都有这种的，以前他们的同学也有一对胆大包天隔墙购物的，当然都是趁着吃饭的时间出去，没有像陈奕这种胆大包天的。
　　尽管她也认为学校设置这种班主任没空管的漫长自习意义不大。

　　“这里面有一套课本，有的可能边角有破损，可以去总务处换。”路菲菲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好。”许青云细细地数了一遍，书加上练习册一共三十本，不算少。不知道后续还会不会再买什么的，现在这些就已经够喝一壶了。

　　班主任很忙，一直在处理年级的事宜，这天又没有安排任何课程。对于没有暑假作业要写的来说，这是一段漫长而无聊的时光。
　　把书的扉页都潦草地写上姓名后，许青云支着胳膊开始翻看语文书上的文章。失策了，没有把最近看的小说带过来。

　　她最近实在不想思考任何涉及高强度用脑的题目了，这样头真的会秃的，本来现在就不剩下几根头发了。
　　窗帘被午后的风吹得翻飞，身边的少年撑不住又一头栽倒在课桌上，许青云继续翻着书。

　　路菲菲写完作业以后也在下面偷摸玩着手机，偶尔看看时间：“二十分钟了，陈奕不会在外面失手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不知道，我感觉有可能，毕竟今天小学生是不上学的，他目标太大了。”慕安平不知何时已经从桌上爬了起来，“好像有点冷了，要关窗吗？”

　　“你随意。”许青云合上书本，“连城这个时候是入秋了，这里的风还大。”
　　她刚才不紧不慢地看着书，结果书页都被风吹得鼓起来了，她也动过要把窗户关上的念头，但是一想到同桌还在这关窗必经之路上躺着，算了。

　　许青云对融入集体这种事持有无所谓的态度，就是随缘，也不想和这些同学关系太深，麻烦。
　　毕竟还是很怀念以前的生活啊。

　　“回来了！”第一排的同学提前开了门，陈奕鬼鬼祟祟地从楼梯口绕进来，像猫咪一样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教室。
　　“烤冷面，四份。”他拎着蒙上一层水雾的大塑料袋进来了，“双蛋的给露露，慕哥咱们两个是一样的，一份蛋一份肠，不知道许同学喜欢什么，就买的普通款。”
　　“小饮料，凉的，大家想喝啥随意。”他又变戏法似的从门外拖进来一箱，“这个是老班请的，她说今天自己没时间管我们，大家的饭随意解决。”

　　“我靠我爱死老班了。”
　　立马有人饿虎扑食一般抱住了纸箱，刷拉一下封口的胶带就被人用自己刚刚壮烈牺牲的笔芯划开了。
　　后排还好，前排当即混战成一片。

　　慕安平抽抽嘴角，把门窗都关上了避免引来巡视的校领导，看着一旁还不在状况内的许青云也觉得无奈：“我们的班风，有饭不吃是傻逼。”
　　许青云扶了扶自己险些被气浪带飞的帽子，对这句话不发表任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