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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玫瑰坟(三) 我是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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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我家祖上分出过一支,长辈们声称,是他们把那些人逐出了族谱,而实际上,是他们叛离了家族,闹得很不愉快。”
楼元盎靠上他,磕上他的肩膀,倦怠地假寐。
她应了一声,“倒没听过。”
“嗯,阴私之事,的确不宜为外人悉知,连我小的时候都不知道还有这件事情。”
柳术垂下脸,下巴恰好落在她的锁骨上,独身女子身上的清香混着她淡淡的哀愁,便似天然的触手,轻轻掠过他的脸颊,如他混沌的记忆中一样,温柔得似在唱着渺远的船歌。
“我也是在很多年后,才发现的真相。那时候我的母亲——我的生母,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但我依然记得,那天她唱着歌,唱着《采莲赋》——”
柳术吟唱起来,根本没有曲调,但楼元盎松懒地倚在他肩上,就像是听过这样婉转空灵的小调一样,接连被这曲调勾连脑补出了一片荷塘,紫茎文波,红莲芰荷,绿房翠盖,素实黄螺……
“于是妖童媛女,荡舟心许,鷁首徐回,兼传羽杯。櫂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
那时应当是夏季刚刚开始而春意尚未散尽的时候,荷叶鲜嫩映衬着荷花初绽。
柳术抱着她,不自主地轻轻摆动,就好像他们身下的不是书房地板,而是一叶随波晃荡的小船。
“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故以水溅兰桡,芦侵罗袸。菊泽未反,梧台迥见,荇湿沾衫,菱长绕钏……”
他还在轻吟,但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了,千荷万叶之中,如同气绝前的一声叹息。
柳术逐渐地,终于没了声音。
楼元盎睁开眼,背:“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她的声音总是这么清亮好听,就像是行舟泛起的一道道流水涟漪。
“那天她唱着唱着,坐在小船上,望着我,朝我笑了,然后船一翻——”
像有冰冷的液体涌入口鼻,空气突然被异物挤占,楼元盎窒息一般绷紧后颈,恍如亲临地叹了一口气。
柳术停下来,抬起头看向坐在怀里的楼元盎。
楼元盎咽下喉咙里的异样,“没事,然后呢?”
“然后她就死了。”
柳术的眼里,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雾,自楼元盎看来,就像是尚未蒸腾尽的水汽。
“在河东老家,仿江南的造景少,池子更浅得一脚就能趟过去。后来他们把她拖了出来,那一池子的水便混得像泥汤,她身上全是泥藻,唯独脸上是干净的。”
柳术抱着楼元盎的手在抖。
“那时候我都不知道她是谁,宅子里的人也不告诉我,我居然也没想着一探究竟,只知道到她那里,有书看……现在想来,都是些志怪传说,还有天文地理之类的杂谈。老宅里的人从来不允许我看那些,只让我背四书经典,后来被发现了,我就再也不能自己见她了。”
他的生母,他的母亲,就像是一缕烟,猝然从人间蒸发,又猝然出现在池塘上,猝然唱起一些年幼的柳术小儿听不懂的歌。
“直到我十四岁,父亲老来得子,大操大办地要把那位姬妾迎回家……”
柳术的颤抖,终于停止了。
他像是一瞬间心跳暂停,冷静了下来,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这个怀抱也冷了下来,楼元盎不自主更贴近了他,仿佛再近一些,他身上余留的温度便能驱散人定后午夜的诡寒。
“母亲出身高门,是五姓女,家里只有她一个,但在外面,他从不缺女人,从来不断,无论在化隆、在老家、还是外放在地方,若这些也能细数,皇都里所有的妓馆也塞不下他招惹过的女子。”
这一刻,楼元盎确定不是幻觉,她感觉到柳术身上的气焰霎时间嚣张起来,搅动着愤怒、嘲笑,还有些微的恨意,随着他的欲望高涨地舔舐上房梁。
楼元盎从来没想过,一直装着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的柳术,在父辈的丑事里,这么轻而易举地泄了堤防。他衣冠还算整齐,对旁人的戒备也不曾卸下,可就是这样抱着她,直让楼元盎感觉,他亲手把自己剥得精光,这么赤裸地、毫无秘密保留地、又想勉强掩饰地站到自己身后。
她又想起方才柳术说的,“我也给你讲个秘密”,像是她小时候和滕菀贞,有来有往托付着少女的心事。
但是,与她再要好要好的滕菀贞,与她有血脉纠葛的滕菀贞,还是“背叛”她,至少在她这里,她感到一种无力的“欺骗感”。
柳术还浸在往事里:“从我出生以来,他便再没有别的孩子了,可想而知,那时候他有多么高兴,恨不得把母亲这样的五姓女也拉下来,给那个姬妾垫脚。不过我看不见他的高兴,我不在家,跟着祖父在外地……他一直不大喜欢我,可能觉得我不像他,所以我们之间很少有父慈子孝的时候。”
楼元盎安静地听着。
“就是那个时候,不知为什么,那个姬妾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再没出现了,而他,突然找到我,突然抱住我,第一次抱住我,跟我说,‘阿术,从此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柳术难以控制地,还是轻嗤出声。
“然后我终于忍不住,问了祖父。祖父说,他一直在等我来问他,又一直期盼我永远也不要问他。”
柳术陷入了一时的沉默。
楼元盎问:“为什么。”
柳术没有急着回答。
因为他也有些快忘了。
他仔细回忆,那时柳衡上应该是这么说的吧,说,他根本不是他母亲生的,他的父亲为了他的生母,一度还要和家族决裂,僵持了快一年,连名声、官位、钱财、地位都不要了,就为了能让他心爱的女人进门、让他尚在胎腹的孩子归宗。
而彼时,柳衡上已经与博陵崔氏拟好了婚约,崔氏女很快就要成为柳家妇,这样天大的喜事,差点全被突然冒出的他,柳术,搅浑了。
柳术过了很久才机械地描述:“那时候他恨我,恨我父亲,恨我生母,他甚至早就打算好了,如果没有我,他就买人溺死她装作意外;如果我是个女孩,就下毒杀了我和她装作难产。总之,柳家要和崔家结亲,只有崔家女才能生下河东柳氏下一任继人。”
楼元盎静静想象,柳衡上那张老脸能露出怎样恶毒的表情。
直恶毒到,要杀了如今的他最宠爱乃至溺爱的长孙。
“而那时,他们还不知道,柳氏的这两支血脉,到我这里,居然化成了一个人。呵,祖父说,当他知道我的生母居然有那样的来历时,他突然感觉他的祖辈犯下的孽债一笔笔都报在了他的身上——虽然已出五服,但他姓柳,她也姓柳,他们两个人的结合就像是家族内部的一场□□。”
楼元盎,轻轻握住他发凉的手。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作恶的种子,在我这里根除,他不想带着罪孽下地去见他的祖宗,也不想让罪孽在活着的族人中蔓延。”
柳术反握住她的手。
热的。
沾了些许他的凉。
“但父亲用性命威胁,而祖母还在,她绝不允许她的丈夫杀了她的儿子,所以——”
“她找上了她?”
柳术报以默认。
顿了顿,他继续道:“但他把她保护得很好,旁人几乎没有下手的机会,而这样的变故,还是传到了母亲那里。那时候她是崔家最尊贵得宠的姑娘,她亲自找了过来,找到祖父,找到父亲,找到她,说她能接受我们母子,她会把我视若己出……”
“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相信。”
柳术又低下头,刻意将嘴唇印上楼元盎的锁骨,又像是在提醒她,他说道:“她终究会有孩子的。”
而有了亲子,“视若己出”这四个字,柳、崔两家哪个人能打包票全权负责?
就连柳术自己,也是不信的。
楼元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烫得一激灵。
“就像是二房,卢夫人是填房娘子,柳薛和柳蓉才是她的亲生儿女。”
这是楼元盎不知道的秘密。她从来以为二房只有卢夫人这一位正房太太,还曾恭维过她的保养之术,根本看不出她已经有奶奶辈分的年纪,而原来,她本来就是这么年轻。
至于柳术和崔夫人的关系……
“但她做到了……她就是我的母亲。”
果然如楼元盎感觉的那样,他们就是深宅大院里最普通的一对母子,亲近又疏远,尊重又冷漠,和楼初英与他们的母亲一样。
但又真实存在着母子之间的亲人之爱。
“不过柳家人从来没有熄灭过要杀了我的心思。父亲知道,他再闹也讨不到好,只能与母亲完婚,而她,被送到了老家——我也被送到了老家,毕竟,他们更想要一个混血、而非‘纯血’的孩子。”
突然砸来这样一个冷笑话,楼元盎不甚适应,柳术却笑了,然后云淡风轻地说:“不过两百里路,从京畿化隆到河东解县,他对她的感情就淡了,像是从来没有爱过,一头扎进了别的女人的怀抱,当然,这些女人里没有母亲。”
没了。
故事到此为止。
“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呢。”
柳术略微沉默,斟酌道:“或许死了。”
楼元盎也沉默了。
“我没有问,也不用我问,而今便是答案,我是他唯一的儿子,祖父只认我这唯一的长孙,我再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柳术忽而又紧紧拥上她,笑道:“所以,也算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一门心思要撮合我们,子嗣,这是永远也绕不开的话题,于他们而言,越早越稳……”
于他们两个来说,也是如此。
一个大家族里出来的女子,想要融入另一个大家族,孩子,是必须的,甚至也是唯一的途径。没有这个孩子,柳家就不可能真的接纳她楼元盎,她就会是一根永远的刺,而非锚紧这座大厦的钉。并且,柳术是嗣子,那她楼元盎就是宗妇,嗣子与宗妇,怎么可能没有继人?她生不出,柳家自会安排别的女人给他生,他生不了,柳衡上也会给他过继一个孩子。
“柳渊微——”
柳术回应她:“嗯?”
楼元盎没有说话。
柳术抬手撇去她眼前的碎发,顺便,拇指描摹过她的眉线。
各自说完了这些深藏心底的话,他们两个人好像无所保留了,但这样暧昧的动作里充斥着说不尽的直白,而这样直白的意蕴里涌动的全是暧昧。
一切,比廊下的那个黑黢黢的夜晚,还要顺水推舟。
柳术一低头,便能与她无限亲近,同样,柳术的嘴唇就在楼元盎抬起脸的瞬间咫尺。
这时书房里的光,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明晰了,但楼元盎才清晰地看见,不,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柳术的样貌,竟真与媒人、亲人口中所说的“俊硬”分毫不差。分明他是个书生,却生得这般,锋芒毕露,但很多时候,他的锋芒都是隐藏起来的,他自甘折磨成一柄钝刀,而钝刀子割人,那才是真正的痛。
他问自己,“你会一直喜欢他吗?”
那么郑重认真的模样,搞得像他要使尽浑身解数让自己爱上他一样。
有些滑稽。
好像他爱自己一样。
像把钝刀子,又毕竟是刀子。
柳术也看着她。
这不是他第一次细细打量楼元盎,却是第一次看见她这幅落了水的模样,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模样,让人邪火大动、欲罢不能的模样。
说了那么多话,暗示的话,明示的话,朦胧的话,露骨的话,如此,他们两个人的眼睛在无声中,勾引着对话。
好像都在等待。
虽然他们各自主动过了,但是此时此刻,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先耐不住的人自甘沦为情欲的奴仆、也先夺过为对方系上索套的机会,恣意妄为。
柳术,便是这个人。
他捧住楼元盎的脸,细细舐吻过她脸上还未干涸的泪痕。
最终,悬停在她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