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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玫瑰坟(二) 想要和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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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嘭嘭!砰砰砰!”
柳术从书上抬头,眉头锁成了愁川,“阿六!门没关,有什么事情你……”
他话还没说完,门上又响起了更剧烈的敲门,不,是拍门,不,几乎是砸门。
这定然不是阿六了,至于这柳宅里有谁有这个胆子深夜如此粗暴地砸他的门——
柳术只能放下书,从书案后起身走至门前。
他知道楼元盎又悲又气,着实没想到是这么个气法。
柳术拉开门。
果见楼元盎站在门旁,还没收回袖子的手掌心泛着接连撞击的红。
她瓮瓮地问:“我能进来吗。”
显然,是哭过后才有的鼻音。
柳术侧身相让,“请进。”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还是他给她披上的那件,这才迈进了书房。
柳术合上门,“你来……是为了和我聊——”
“不,我是来和你圆房的。”
柳术一愣。
楼元盎转过身,径直要走到他身前咫尺之地;随着柳术的后退,他一下撞上身后才被他合上的房门。
她抬手就去解他的腰带,这才露出披风下,她寝衣里凝着皓月霜雪的手腕和抽玉作骨的手指。
于文辞上,柳术一向机敏、反应灵便,此刻却像个文盲白痴,不,是个聋子,简直听不懂楼元盎的意思,只可惜他不是瞎子,看见得楼元盎的动作。
她很快就要扯开他的腰带。
柳术一压手,按住了他自己的腰带,也按住了楼元盎的手背。
楼元盎眉头一扬,轻嗤一声:“怎么?不愿意?”
说完,她根本不在乎柳术拒绝的态度,展臂捞住他的肩背,用力地扳着他的脑袋,踮脚仰头就要去咬他微张未合的嘴唇。
她的气息夺命般逼来,她的动作更霸道又蛮狠,更兼已经退至了边缘,柳术再无可退的地步,他只偏过脸,擦着她的嘴唇、埋到她的颈边。
这显然激怒了楼元盎。
她又扳住他的脸,强硬地逼迫他转过脸面对自己。
她的鼻息都是喷火的。
但不是□□。
“这般扭扭捏捏,好玩吗?”
“楼元盎。”
她才像个聋子,压根不理会柳术,只自顾自地并指探入他的衣领,又一左一右拽开他一左一右的一对衣襟。她的手按住他的心口,那最脆弱最强大的所在,在她的掌心皮肤下不知疲惫地鲜活跳动。
这种感觉,好像她正捏着他的命脉。
流动的生命,在她的手中。
只要她稍稍用点力,眼前这个健硕的男人就会如她的玫瑰一般死去。
“楼元盎……”
楼元盎抽出手,整个人都似被抽去魂魄般,有些摇摇欲坠地要栽倒下去。
柳术抱住了她,抱住了还裹在他的披风里的楼元盎。
“楼元盎?”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立即湿透。
她根本支撑不住,直要从这个本就狭小的拥抱里滑脱落地。
柳术抱着她,一起跪坐在地。
她的眼泪就这么滴了下来,滴在他们两人之间,最终消失在不知是谁的衣裳里。
楼元盎靠在他肩上,额头刚好抵在他的唇边。
寂静片刻,柳术轻声问:“可以和我说吗?”
他的气息如同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
楼元盎蓦地想起了哥哥。
今天,在那一片的狼藉灰败中,楼初英也是这么抱住她的,他会亲亲她的额角,呼吸也如这般熨帖她一阵阵起伏不定的心绪。
他说,他会再去找新的花苗。
她却害怕把自己这一身衣裳哭脏了让旁人窥见她脆弱的痕迹,只拽着他的衣袖擦着自己脸上沾着妆粉胭脂的眼泪。
然后她还问,看得出来吗。
他擦擦她嘴角晕开的颜色,说看不出来,却还是建议她去洗把脸。
那时她最不希望的是让父亲母亲发现,却没想过柳术;现在,她也考虑不起柳术,只在他这和哥哥极为相似的怀抱里哭,这么不要面子和脸面地哭个不停。
在一个陌生人的怀里,像在至亲怀里一样地哭。
柳术只是抱着她。
他甚至觉得,他该像哄孩子一样拍拍她的背,可她背上全是散开的头发,他怕扯痛了她。
他重重地、不自主地叹气一声,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她那一念起就有阳光普照的名字:“楼元盎……楼元盎……元盎……元盎……”
“柳渊微,你想和我聊什么。”
柳术垂下眼,看着缩在自己怀里,闷闷不乐、或许还酝酿着脾气的楼元盎。
“随你想聊什么。”
楼元盎仰起脸,她那纤细的脖子折起了一个鬼丽危险的角度,再错位一些,便会香消玉殒;而她的脸倏然在眼前放大,泛红的鼻尖、水肿的唇瓣、通红的眼睛,还有眼周那一圈醉了般的红,都像做梦般清晰又模糊地出现,出现在与自己呼吸相融的毫厘间。
“说真话。”
她又靠着自己的胸膛,重新疲累地别过脸,“活到现在,我听过太多的甜言蜜语,又经历了太多的虚情假意——”
“弥衔风是谁?”
空气霎时凝滞。
片刻,楼元盎僵硬在他怀里的身体逐渐解冻,她略微扭动了一下身体,终于变成了完全背对他的姿势,仰着头,双目迷惘地靠在他的肩上。
“他……是我喜欢的人。”
柳术早知如此,此刻闻言的情态也不算失控,只是在楼元盎看来,他更添了沉默。
“他去哪里了。”
楼元盎将夹在两人身体间的头发捋到一侧肩上,“他不会回来了。”
柳术倒吸一口凉气。
“谁杀了他。”
楼元盎保持沉默,但她脖子上那根跳动的血管却昭示着她波涛汹涌的内心。
柳术忍受不了太多安静的折磨,自顾自说道:“我问的柳蓉,你们在高陵遇到的。”
“嗯,在高陵——那里离前线很近了,县郊偶尔会有南下迷路的义律人,也会有窝里造反的马匪,再往北,平原上的村落便荒无人烟,到处都是夷狄铁蹄的踏痕。”
柳术可见,她那泪痕干涸的脸上又流淌出一抹孤独的追思。
“那年我十五,北边刚胜了一场,他们都说我是命里带福的,每逢我人生里重要的日子,总会有好事发生……”
她说得颇为嘲笑。
“哥哥亲自来接我回化隆,家里要给我重办及笄礼、遍邀名门,然后——待价而沽。”
柳术颤抖的指尖,隔着纱似的衣料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臂,像是亲人间的安慰。
楼元盎瞥眼,看着他的动作,默许他的逾越,“那是个什么节啊,我不记得了……哥哥带我去街上逛了一圈,沙土地,一扬风就什么都看不见;矮土墙,像是平野上的坟堆。他送我一张面具,我们便可以牵着手,在所有地方欢跑……那张面具我戴了一整个晚上,特别重,特别闷,他亲手画的糖人我都吃不了,拿在手上碎了、掉到了地上,我也没有摘下面具。”
不需要刻意解释,柳术就知道,这个“他”,已经不是楼初英了。
“为什么?”
柳术在明知故问。
也果然,楼元盎说:“真是个很无聊的问题。”
但她还是唏嘘道:“只有那个时候,他是他,我是我。”
摘下面具,这宛若天堂游会的一夜便是美梦尽头。
柳术轻轻听着楼元盎在他耳边的呼吸。
“他是我的玫瑰。”
“是谁害了你的玫瑰?”
楼元盎望着天花板,“没有人。”
柳术听着她一声轻一声重地呼吸着,“我的院子里没有玫瑰,那里是一片空地,阿胜可以在那里又蹦又跳,菀贞也能在那里翩翩起舞。”
柳术顿觉心酸。
“我的玫瑰其实早就死了,还养在花房的时候,他们把脏东西弄在了她们身上,她们就死了。你听说了吧,哥哥亲自给她们收尸……”
柳术皱眉。
“我听说……”
“当然是这么说的,我的玫瑰又不香,谁会爱摘她们呢?”
这一切都说得特别隐晦,隐晦到其实柳术也不敢确定这些前因后果,但既然楼元盎不想多提,他就不多问。
但他却问:“是他送你的玫瑰吗?”
楼元盎终于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怆,又有一滴清泪从她泛红的眼角滑落,刚好在她偏过头的瞬间,落到柳术的衣襟。
所以其实,她不是喜欢玫瑰,而是喜欢送她玫瑰的那个人。
她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埋头又哭了起来。
一夜之间,她的玫瑰又死了,仿佛是天意,天在告诉她,往者不可追,哪怕她已经将这些过去留在了过去。
但她恨,恨得攥紧了她的裙裾,恨得她浑身都紧绷得颤抖。
所以柳术又知道了,这是人为。
“所以,楼家换了你,是要绝了你对他的念想。”
多么残忍的一句话,便将那样残忍的现实重新抬到她的眼前。
“柳渊微,我讨厌你。”
讨厌他说真话,说她不想听的实话,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说她心里的话,更让她连最基本的体面也捡不起来。
柳术靠上门板,“那就讨厌吧。”
他幽幽望着自己书案上的那盏灯,“总归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在她被自己紊乱的呼吸呛得喘不过气时,毫无裨益地顺顺她的后背。
“所以,你就愿意和我圆房了。”
楼元盎勉强稳住呼吸,眼前有些晕眩,等视野回复清明,柳术这才挪开扶在她肩头的手。
“过去是我犯傻了,还想一辈子守着那些不放弃。”
柳术的手握成拳,撑在冰凉的地上。
“但其实,我什么也守不住,连和菀贞的友谊也守不住……”
柳术提起精神。
“有些俗套……菀贞也喜欢他,知道我嫁了你,她便将暗处的喜欢摆到了明面,而我还嫉妒她。”
“嫉妒她……”
“恶劣地嫉妒她。”
她双手覆面,又缩回了自己狭小的一方天地。
眼泪又决堤了,从她的指缝中流出。
柳术控制着自己的手,小心地去摸她的脑袋。
他本想说,“人之常情。”
但说出口的却是:“你会一直喜欢他吗?”
楼元盎不会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柳术还是急切地想要确认些什么,虽然他的急切毫无道理也毫无必要。
他静静抚着她的脑袋,然后拿开手,静静等待她的审判。
她对她自己的审判。
会的吧?毕竟已经喜欢了这么多年。楼初英说她不喜拘束,应当也是因为喜欢了弥衔风,毕竟,他连风都可以抓住,自然也能抓住她的心。
一辈子抓住她的心。
更何况,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活人怎能争得过死人呢?
柳术也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生出了这种想要和弥衔风一决高下、争一争楼元盎的心的这种想法。
他太不识好歹,也太自不量力。
他已然可以得到她的身体,却连她的心也不肯放过。
男人总是贪心的。
可天下,谁不想贪心一场?
柳术也说不出,楼元盎直起身的这个瞬间,他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期盼多一些。
楼元盎低转过身,拉起他搭在膝盖上的一只手。
柳术不知道,拉着自己的手看的这几个瞬间,她又想到了哪些与弥衔风的点点滴滴,他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手特别不合时宜,特别不应该如此出现在她的手间,就如她亲口说的那样,特别讨厌地出现在不恰当的时间地点。
“就这样……”
柳术回神,回神就见她将自己的手贴到她的心堂。
他的思绪一下子僵结起来,直到掌心不真实的柔软触感将他刹那点醒,他这才注意到,他手掌贴合的地方不仅仅是她的心脏所在,还是她的胸口。
心跳声砰砰砰的,就是今夜的砸门声。
“就这样——我们……”
楼元盎的声音,既沉闷又喑哑。
柳术脑中一炸,旋即抽开手,再在楼元盎扭过身要吻他的时候,覆身静静抱住她。
他恰好抵在她的耳畔。
“我也给你讲个秘密吧。”
书案上的那盏灯爆了一朵灯花,楼元盎在他怀里平息下来不再挣扎。
柳术不再仅仅贴着她的后背,但还捧着她的手,像是捧着他历经艰辛从猴子捞了一辈子也捞不出月亮的井里捞出的稀世珍宝。
一合掌,他便能贪心地盖去这样的光辉,不让旁人窥见半分。
他悠悠吐出一口气,“我的母亲其实不是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