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贤者如是说》鱼翅目

46、磨盘

　　越尔尔的脑袋一瞬间变得空白，下一瞬间又闪过很多绝不关联的画面，有些模糊得让她觉得好像不是真实发生过。
　　共育院雪白灰绿的墙面，警卫学校拥挤的澡堂，月光下湿润的池水……

　　躁动的树叶和风，和漏过一拍的心跳。

　　越尔尔看着面前宽阔的银灰色浴缸，上面流动着法术纹路。觉得这个世界的科技点真是奇怪，但她很快就被手掌上细腻的触感吓得差点跳开。

　　祁容晏沉默了一瞬，把手伸过去确定了一下方向，摸到了浴缸边沿。

　　越尔尔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实在太夸张了，她踌躇着又把手搭过来，“……我扶着你，小心脚下。”
　　人。最重要的是坦荡，越尔尔自问是个相当坦荡无愧的人，但不是所有时候。
　　比如现在，那些旖旎和暧昧的图形就像是水汽一般无孔不入，把她的每个神经回路都润得湿湿的。
　　让她非常的问心有愧。

　　越尔尔垂死挣扎了一下，“我让佩佩进来帮你……吧？”

　　祁容晏解开领口的手顿了一下，“不，她做事太毛躁了。”

　　越尔尔抿抿嘴唇，胸口闷得慌，“我也是笨手笨脚的，哈哈，要不……我和佩佩两个人？”
　　是这个样子，三个人没有那么尴尬，也并不会制造多余的氛围。
　　最重要的是，阻止她的思想进一步滑坡。

　　因为这个世界法力发展相当完备的缘故，洗澡是可以用简单的清洁咒语完成的，这种方法不仅效率高而且质量也高，所以使用浴缸反倒是祁容晏的个人爱好。

　　龙族好像喜欢窝在水里。
　　这对于保养鳞片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一环。缺乏水浸泡的鳞片色泽是黯淡的，表面还容易凹凸不平。塔罗塔那种群山之巅的冰雪乡，温泉资源却并不匮乏，甚至发展出独特的洗浴文化，说实话越尔尔还挺想体验一下的。

　　“越尔尔。”祁容晏又喊了她一声。

　　“哎。”越尔尔回过神，说话都有些结巴。

　　祁容晏簇着眉头，眼睛微微阖着，“你在害羞？”

　　“……不，一点都不。”

　　“那就帮我脱衣服。”祁容晏笑了笑，“你服侍我。”

　　“我服侍你？”越尔尔眉头一挑，茅塞顿开般把逻辑理顺了，这个祁容晏为什么如此没有分寸感，或者说为什么对自己如此不拘小节。
　　除了因为她是龙族，还因为她本来就是个洗澡需要人悉心伺候的公爵啊。

　　即使塔罗塔现在变得四分五裂，落难公爵难道就不是公爵吗？
　　越尔尔抽动嘴角，挤出一个相当僵硬的笑。

　　果然想通了就什么都好办了，她觉得刚刚那点纠结简直就是多余又无聊。佩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打磨她的剑了，兹拉兹拉的声音不绝于耳。

　　浴缸内侧镶嵌有自动储水的法石，越尔尔摸索了一番就掌握了用法，其实并不困难，她觉得祁容晏自己也能搞定。
　　格外又看了一眼对方，“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没有。”水没到腿弯，祁容晏把头发散下来，那些发丝扫过越尔尔的面部，有些发痒。

　　“好吧，但我有些想问你的。”越尔尔皱着眉头，“关于磨盘三重竞技，我了解的还太少了。比如它的赛制、参赛者平均水平……”

　　“没有那些复杂的，只要赢下来就好了。”祁容晏的眉眼看起来也有些湿漉漉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正慢悠悠地清洗着头发。

　　越尔尔把反驳的话咽下去，“也对，但是你不觉得我的实力就是最大的问题吗？就像佩佩说的。”

　　虽然答应去尝试竞技了，但越尔尔觉得自己多半会在第一轮被淘汰掉。
　　所以她提前得打个预防针，以免对方真的有什么不合理的心理预期。

　　“……”祁容晏投过来沉默的一瞥。

　　虽然她现在的眼睛应该还看不清人像，但是辨别方位大概没问题，所以越尔尔也能准确捕捉到对方神色中的轻蔑。
　　就像再谴责她过于胆小一样。越尔尔被看得一愣，呐呐道：“你觉得我难道有取胜的实力，你是怎么想的，哈哈……”

　　“你的实力一直在提升，难道你自己没有察觉？”

　　“我、我察觉了啊。”
　　倒是有提升的，就是不多罢了。和磨盘竞技所要求的水准来比，这点提升恐怕微乎其微。越尔尔都有点担心她会被拦在门口，不予放行。

　　毕竟客栈老板毕恭毕敬地递上这枚邀请令，是看在祁容晏的实力上，而她是被转手赠予的那一个，货不对板，自然哪哪儿都心虚。

　　拿到令牌的人无非就是各城邦第一开始就内定好的，或者那些民间高手，后者被隐藏在附近村镇中的筛选人相中，这有点类似于星探的工作。临近比赛开始的前一个星期，各地勇者闻讯赶来，在村镇中停留、寻觅机会，好拿到那一枚珍贵的邀请函。

　　不得不说，选中祁容晏的筛选人格外有眼力，越尔尔也能看出她对磨盘竞技跃跃欲试，可惜千神之院武库的大门落了法力封印，那封印可以让所有的魔物无所遁形。肯定也会暴露祁容晏龙族的身份。
　　所以就算拜托祁容晏代劳，得胜之后对方也绝不可能进得去武库，这样计划就没有意义了。

　　更何况，越尔尔也不是很想真的让祁容晏代她参加。

　　她又看向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雾气中的红褐色瞳仁难得宁静，水珠凝结在睫毛上，又顺着过于漂亮的脸廓流下。
　　像是朵过于阴郁的花，在氤氲的水雾里静静开放。

　　看得久了，越尔尔觉得神志都被剥去一层，她赶忙没话找话道：“你觉得乌兹怎么样？”

　　“不用过于关注她，自讨没趣的时间久了，自然会走。”

　　“是吗？可我觉得她不会走，怕不是会一路跟踪我们到塔罗塔……”

　　祁容晏拧眉，“……她这么执着有什么意义？”
　　这当然不是要求越尔尔回答，祁容晏在自问自答，“没有任何意义。”

　　越尔尔笑了笑，她觉得祁容晏碰到关于乌兹的问题时，表现得明显更情绪化，换句话说，就是整个人相当头疼。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超绝钝感力，比磐石还要硬上三分的乌兹，毫不意外就会尾随她们一起前往磨盘竞技……

　　越尔尔想了想，觉得自己也得适时帮队长排忧解难一下，“乌兹说现在的羽族聚落她并不想回去，也没有回去的必要，而听说我们要前往无忧界所在的北方，她就决定跟着我们了……因为无忧界公主的原因，那个人不是当今最厉害的法器制造者吗，乌兹想见她来着。”

　　祁容晏冷嗤一声，手指搅动着浴缸中的水，“她的偶像恐怕尸骨都凉了。”

　　“不会。”越尔尔摇摇头，肯定的语气引起另一人的反问。

　　“你又装什么先知呢。”祁容晏闭上眼睛，“维斯塔丽本就不准备留着她太久，我离开塔罗塔太久了，早就失去对第一手信息的获悉能力。”

　　“放心吧，公主绝对还活着。”越尔尔道。

　　不为什么，她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先知啊。但是无忧界公主不就是末代勇者游戏的主线人物吗，还是最重要的那个主线人物，游戏中经历了绑架，经历了魔物与人类的混乱大战，结果仍旧活在背景文本中的超级耐活王。

　　祁容晏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时间相较于上一次更久一些。
　　以至于越尔尔觉得水温都变凉了些，她伸手触摸法石，这玩意还自带加热功能，像个小型人工温泉。

　　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扣住了，那只手的主人显然没有那么多犹豫，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指缝探入，然后缓缓扣住。
　　祁容晏用力，越尔尔就被拉近了些，她的另一只手撑住浴缸的边沿，防止被突然失去的平衡带入水中。

　　“越尔尔，你果然和他们一样。”

　　“啊？”

　　祁容晏的脸离远了一些，笑容玩味道：“你也喜欢公主，安心，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卡洛斯大半青年都爱慕着她。”
　　“不然也不会有这场浩大的屠龙讨伐了。”

　　“哦，你说无忧界公主。”越尔尔终于把水温调试完毕，赶忙也退远了些，“那不是，我都没见过她，为什么要喜欢她啊。”

　　“没见过，但是喜欢。对于你们人类来说并不奇怪。”祁容晏显然不信这个说辞。

　　越尔尔哑口无言：“至少我不会。”

　　“……”

　　如果祁容晏没有失明的话，现在的目光绝对是审视的、不对，至少是测探的。越尔尔当下甚至有点庆幸对方看不见了，尽管她努力做到面无表情，但还是担忧出现些自己也觉察不到的破绽。

　　同时，她心底还漫上一些烦躁，眉眼难免有些耷拉。

　　“我不会喜欢没见过的人，公主也许是个好人，是个做出过厉害功绩的人，我也很欣赏她啊，但我可犯不着因为这点欣赏就远走塔罗塔。”

　　“那你是为什么？”祁容晏似乎真的很好奇。

　　“……因为你。”

　　因为你胁迫我，威逼利诱我。越尔尔想，还因为你很强大，我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弱得感天动地，睁眼就能看见你，绝对是因为你是上天派给我的救苦救难如来佛祖，哈哈。

　　而且，我也确实想帮帮你。
　　这绝不是因为我对你有情有义，而是等价交换，互利互惠。
　　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赖在你身边了，简直就是异世界最大的一道保险，所以总之，嗯就是这样了。

　　越尔尔在心中高速念咒，同时祁容晏也沉下眉眼。

　　因为你？

　　浴室中还有其他人吗？随后祁容晏才明白过来，越尔尔就是在对着自己说话。

　　这听起来有点令人吃惊。

　　祁容晏将肩臂沉入水中，温暖的水流轻轻托举着她。尽管她早就发现，苍白贤者的转生体对自己好像不太寻常。

　　祁容晏倒不喜欢大惊小怪。
　　贤者归根结底也是人类，既然是人类，就免不了贪图美色的劣根性。她的胞姐不也是喜欢收藏那些美人吗，甚至比起人类有过之无不及。

　　青金石宫殿中的活色生香在黑暗的眼前仿佛又活过来一遍。

　　祁容晏下意识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她不准备把人类的话语解读得太表面。

　　相比龙族的语言，人类的语言语义有更多模糊的空间。
　　就比如这句‘因为你’，还什么信息也没有透露啊。但眼前的黑暗让她变得有些疑神疑鬼，她先前就觉得越尔尔看自己的目光很不纯洁，还刻意逗弄过对方，但现在……

　　现在也可以直接把对方打飞。

　　祁容晏的笑容瞬间就变得很冷，越尔尔诧异地等了等，觉得哪里不对，她们的对话不应该变温情起来吗？
　　但是现在她总觉得马上要被踹飞了是怎么回事？

　　“额，那个……”，要不我先出去？

　　“出去。”祁容晏的话语来得更快。

　　“好的。”越尔尔如蒙大赦，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室外的冷空气让她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佩佩打好地铺，正翻看着自己的图腾徽章，旁边摆着那堆兜售不出去的破烂首饰。
　　佩佩抬头，眨了眨眼睛，“法师小姐，我有个问题。”

　　“你没有任何问题。”越尔尔一看就知道这小家伙没憋好话，“我准备出门转转。”

　　“哎————”佩佩狡黠地挤眉弄眼一阵，“那你去吧。”

　　“你想问什么？”越尔尔最终还是掉头回来。

　　佩佩撑起一点身子，把头凑过去，看上去不止一点鬼祟。

　　“我想问，你和队长是什么关系？也方便我见机行事呀。”佩佩宝蓝色的眼睛闪出的光格外讨巧，她故作不经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