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贤者如是说》鱼翅目

4、晦村 眼熟的陌生

　　越尔尔在路上还是睡着了。梦里一片黑甜，安宁，长时间的精神紧张让她的睡眠几乎隔绝了一切。马车在驶出恩泽村后，沿着河水向北，行驶得十分平稳，傍晚，她们比预计的更早到了目的地。

　　阿蛮和另外两位随从前去寻找驿站和酒馆。

　　祁容晏就坐在马车上看书。

　　越尔尔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帘子被掀开一角，火烧云停泊的光浅浅流淌进来，她的身体松软又疲倦。

　　“大人，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她坐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你睡醒了。”祁容晏从书本移开目光，“我之前以为术士都是些没有睡眠的怪物，没想到你，倒是睡得很安稳。”

　　越尔尔一愣，马车停在铁匠铺旁边，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探出头往外看，似乎是个规模不大的小村子，入目都是低矮的平房，晚饭时间炊烟袅袅，再远一些就是成片的森林，地平线处像密密匝匝的海浪。

　　“好美。”
　　这样自然惬意的乡村风光，在2070年的地球已近绝迹，越尔尔作为从小到大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只在全息模拟中见过。

　　“美，但是也很危险。”祁容晏随口附和道。

　　越尔尔困惑地看了她一眼，“大人为什么这么说？”

　　“称呼我祁容晏即可。你既不是我的部下，也不是臣民，不必学阿蛮她们称呼。”

　　“远处的森林是乌斯塔兰边境恶名昭著的晦暗之森。地形错综复杂，林中不见天日，也不知道掩埋了多少轻率者的尸骨。”祁容晏示意她往北看，“我们也要穿过那里，然后顺着溪谷离开乌斯塔兰国境，进入千神之国……”

　　"晦暗之森？既然这么危险，我们就不能走条安全的路？"越尔尔撇撇嘴。

　　她刚刚起来睡得有点懵，现在回过神回来。
　　晦暗之森，【末代勇者】里的初级副本，需要3~8人组队的团本。
　　危险等级：B-

　　林中终年笼罩着湿冷的雾气，阳光无法穿透茂密的树冠，玩家只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前行，这里盘踞着体型异化的蜘蛛，沼泽中还潜伏着将腐未腐的尸类……

　　蜘蛛和千年老尸都是她害怕的，这个副本真是完美狙击在她的痛点上。以至于当初过游戏刷了一遍后就再也没来过，按照常理，一个新手本也不值得玩家反反复复刷取。可随着社区探索的深入，有人传出这个平平无奇的新手本里竟然藏了S级装备。

　　越尔尔自然也得知了这一消息。彼时她已经打到游戏大后期，完全不缺S级装备，就没有再浪费时间，但是如果一个玩家还处于新手阶段，能得到S级装备，对于探索整体肯定会有很大的提升。

　　想到这里，目光自然而然就又落向那片广袤的、在黄昏显得暗稠的森林……

　　祁容晏淡淡瞥她一眼：“你在害怕？”

　　越尔尔摇头，又点点头。
　　S级武器固然吸引人，但是蜘蛛也是真的恶心啊！
　　再说，以她现在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状态，被蜘蛛缠上了，不就只有死路一条？

　　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不怕，非要走的话，大人你看看能不能罩罩我？”

　　祁容晏不带笑意的看过来：“术士，我还想趁这个机会看看你的实力如何。”

　　虽然说接触的时间不长，但作为一个把小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地球人，越尔尔可以说自己摸清了这位公爵的部分性格，比如说，不会轻易对自己动手，必要的时刻甚至会提供保护之类。
　　毕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位公爵把自己当成一位……相当厉害的术士了。

　　“其实，这个嘛，我之前发动那种空间术式透支了太多精神力，估计要在等上一个月，或者两个月才能找回感觉。”越尔尔大言不惭，她还是有点底气的，只要再过上一段时间，从晦暗之森里找到S级武器，就该她横着走了。

　　即使她只是个低微的紫绶带法师，拿到S级武器，也能拥有媲美高两级法师的实力。

　　祁容晏沉默片刻。

　　那双略带锐利的红褐色眼睛扫过她，越尔尔不自在地挪了挪脚底。

　　就在她准备开口认怂，把时间缩短到半个月时，阿蛮过来了。

　　那位近侍忙活得灰头土脸，看到原地僵立的两人，挠了挠头：“大人，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客栈老板说只剩一间套房……就，给你俩定了一间……”

　　“不碍事。”祁容晏抬腿下车，“带我们过去吧。”

　　越尔尔长舒一口气，赶紧迈步跟上。

　　这个村落比想象得要小，没走多远就到了广场，人群稀稀落落，有的背着厚重的铁制盾牌，有的腰间别着粗重的剑刃，还有的和她一样，披着阴沉的长袍，一看就是最特立独行的法师。
　　越尔尔和祁容晏一行人刚一靠近广场区域，就收到了很多耐人寻味的视线。

　　其中还有人蠢蠢欲动，似乎想要上前搭讪。
　　但那群人似乎忌惮走在前方的祁容晏的气场，只是远远地议论一句，随着她们走近声音也就消失了。

　　越尔尔观察了一阵，发现这里就像一个招兵买马，整装和交流讯息的地方。或许是地理位置很特殊，就坐落于晦暗之森的旁边，很容易就能碰到和自己目的相同的人，组建队伍也很便利。
　　而那些人显然都是有备而来，和两手空空、被绑架而来的自己不同。

　　或许，可以向这些人求救试试看？
　　她现在被祁容晏这个危险分子钳制，朝不保夕，还稀里糊涂的就要进晦暗之森了，是不是找个机会逃跑比较好？

　　这个念头一产生，越尔尔就知道不靠谱。

　　那些壮汉、祭祀打扮的怪客、目光阴沉的刺客……顶多是穷凶极恶，是难以对付，但祁容晏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直觉告诉越尔尔最好不要轻易惹恼她。
　　而且双方先有约定，祁容晏不像那种出尔反尔的人。

　　说是“向北”，可具体要做什么祁容晏并没有明说，剩下的向龙族复仇都是越尔尔自己凭已有信息脑补的，她又将目光投向那道高挑的背影，心头一阵慌乱。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阿蛮定的客房就在广场附近，屋内陈设简单，越尔尔第一时间扫视房内，发现有两张床，松了口气。
　　两张床一东一西，中间摆放着木桌，煤油灯，还挂着一道聊胜于无的帘子。
　　祁容晏事先背过来的东西就堆放在角落，包括那柄缠着麻布的重剑。

　　老实说，这个住宿条件比越尔尔预设的好太多了，虽然是双人间，但一点也不拥挤，还有独立的洗漱间。
　　正当她准备去换身干爽的衣服时，阿蛮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越尔尔：“？”

　　“帮我照顾好大人。”

　　越尔尔：“……哈？”

　　阿蛮正色道：“帮我照顾好大人。”

　　“……”不是听没听清的问题。是你这家伙突然的，在说些什么啊？

　　一旁的祁容晏倒很淡定，“走吧，别耽误时间了。我吩咐你的事情都还记得就行。”

　　显然这是早就安排好的，只有她越尔尔一个人不知道，不知道也就算了，连忙问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去晦暗之森？你的随从是走就走了？”

　　暮色四合。阿蛮和另外两个随从轻装上路。越尔尔从二楼可以看到她们被夕阳渲染的狭长的影子垂落在石街上，她万分惆怅，因为祁容晏的话更是打不起精神，就在刚刚，那个公爵回复道。

　　“恩。接下来路途凶险，不便带着她们，况且她们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去做。”

　　阿对对对。接下来的路途凶险，于是就带上了我这个倒霉蛋。
　　越尔尔好脾气地准备笑一笑，发现笑不出来。

　　实在是命途多舛。

　　“接下来去哪儿？你知道吧，我不了解你，更不了解你的计划，所以麻烦你多主动和我沟通沟通。”越尔尔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干瘪。
　　她回到屋内，看到仅剩的另外一人在不紧不慢的收拾床铺，顿时有些窝火。

　　“恩。”祁容晏道。

　　恩？就一个字。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发现还真就只有一个字。

　　都恩了就是不要多说，结束对话的意思对吧。
　　越尔尔神色复杂地看了对方一眼，结果祁容晏正好转过来面向她。

　　“术士，我的伤口很疼。似乎又裂开了。”

　　祁容晏的口吻冰冷，原本就还没暖起来的屋内更是感觉闯入了一股肆虐的寒风。
　　越尔尔听得直皱眉，本想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话到嘴边又无奈地换成：“我来帮你看看。”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越尔尔颇为忍辱负重，但她又觉得奇怪，自己这个法术拉跨的水平应该上不得台面吧，这公爵怎么不去找个其他专业的看看。

　　“嗯，谢谢，目前只有你能治疗这个伤口。”祁容晏把外套叠放在床上，拉下内衬的半边，果然，绷带处渗出鲜红的痕迹，边缘甚至有些发乌。

　　“……只有我能治疗？”越尔尔不信。

　　但是当她把手贴到那处绷带上，感受着内部魔力的流动时，又觉得万分熟悉，甚至亲切，就好像造成这道伤口撕裂的魔力和自己的魔力同根同源。
　　她困惑地抬眼看向公爵，对方攥住了她的手腕。秾丽的五官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术士，我们之前似乎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