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贤者如是说》鱼翅目

11、晦村

　　越尔尔一眼就看到了对面家伙兜帽下那双蓝得透亮的眼睛。

　　像是刚被水洗净的蓝宝石，每一丝纹理都在发光，与之相衬的是耳朵边沿没梳理整齐的发丝，如同纤细的金箔。

　　“你好？你好，我叫佩吉丽雅，你可以叫我佩佩。”她大剌剌地伸出手，那只手肤色光洁细腻，指甲修剪得圆润。

　　越尔尔笑了笑：“你好，佩佩……”

　　在酩酊酒馆她也算见识过不少生面孔了，来的人大多风尘仆仆，身上混合着草木泥土或是血腥的气息，至少不会那么光鲜亮丽。来的时间是傍晚时分，通常精疲力竭，更不会那么活力满满。

　　佩佩的出现实在像是系统随机刷新到了错误的位置，穿着简朴的斗篷和便装，但本该出席某场宫廷晚宴的贵宾。

　　佩佩撑着桌子，又凑近了一点：“法师小姐，你叫什么名字？你也是来这里组队的对不对？”

　　“……”
　　在碰到自来熟的时候，尤其是热情MAX的那种，即使不说话她也能自己接下去。

　　果不其然，对方招手找店员点了一堆吃的喝的，就开始和她讲述自己一路到此处有多么艰难。

　　“中心城的南北城门都在施行封锁，我是跟着运送货物的马车出城的。就在上面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睡醒之后就坐着渔民的船来到这边了，他们说是要运送最新的一批装备……这里就是晦村吧？那个乌斯塔兰向北的前哨站，我就想着这边肯定很多要去屠龙的，就一路摸过来了。”

　　佩佩声情并茂地描述道：“没想到就一个小小的村子我还迷路了，幸好碰到了好心人给指明方向。”

　　她点了点自己，又指向越尔尔，“我运气一向很好的！法师小姐，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想和你组队了。”

　　越尔尔眉头一挑，这是某种新型传销套路吗？
　　难道她看起来很好骗的样子？

　　“你看到我是紫绶带法师了，现在你还是想和我组队吗？”

　　佩佩眨了眨眼睛，撑住一边的脸，做出思考的样子：“这有什么，你知道‘征伐’贤者吧？他不也一辈子都是紫色绶带，这不妨碍他的强大吧。”

　　“哈哈，真希望这个酒馆里的所有人都和你这样想，这样我也不会一直坐冷板凳了。”越尔尔说得有些心累，眼前的这个极其不靠谱的佩佩，是这段时间第一个主动邀请她组队的人，即使是红狮小队的众人，和她关系算得上熟络，都没有主动邀请她组队过。

　　看着越尔尔神色踌躇，佩佩有些心急道：“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越尔尔蹙眉：“不怎么样，大小姐。原因你很清楚。”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佩佩心虚地移开视线。

　　为了防止这个家伙继续嚷嚷着要组队，死缠烂打，越尔尔耐下性子解释：“你是从中心城来的吧，这几天在酒馆我也听到不少消息，本来还半信半疑的，看到你我似乎确定了些……”

　　“哎！停停停！”佩佩怪叫一声，打断了越尔尔。

　　后者被她突然而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拜托，我还什么都没说。”

　　佩佩讪笑：“哦，对对对，但是你不用说了，不想组队就不要组队嘛，我又不会强迫你，我现在就去找别的人就是了。”
　　说着，她像是做贼心虚似的一溜烟跑开了。
　　就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临走前还特意压了压帽檐，把那头显眼的金发遮挡住。

　　越尔尔偏过头看着她跑远，视线又回到地底基础法术咒语上。

　　封面是很古老陈旧的黑色鞣革制，上面用红色颜料写着字迹。
　　因为地底语言和卡洛斯通用语完全是两套体系，本来应该阅读起来阻碍重重的，但是越尔尔惊异的发现她竟然完全看得懂，甚至很通顺。

　　这也的确是一套为法师量身定做的语言，施术非常精简，通过最少的字符即可调动最充沛的能量，在战斗中还巧妙的设置连读来帮助咒语连放。
　　增幅术则穿插在两个咒语的间隙使用，甚至部分和暗影、灵魂、死灵相关的阴面咒语都有更本源的使用方法，而且通过地底的语言呼唤出来的死灵威力似乎更加强大。

　　虽然因为祁容晏的不配合，龙族语言学习计划崩盘了，但是越尔尔还是能发现这两者之间存在相似之处。

　　它们都是更古老的语言，由那些在卡洛斯大陆上存在更长时间的种族所创造，自然有些照应的部分。

　　不知不觉，天色又黯淡下去一些。

　　越尔尔揉了揉眼睛，她懒得去管为什么这具身体会读得懂地底语言，这才留意到面前又坐了个沮丧的人影。

　　佩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正垂头丧气地趴在桌面上。

　　“哎呀……”她苦闷地锤了下脑袋。

　　越尔尔有些好笑道：“你找到愿意和你组队的人了吗？”

　　佩佩就在等她问自己呢，一下从桌面上坐起来：“没有！这里的人都太冷淡了，乌斯塔兰不是号称民风淳朴热情嘛？怎么一个都不愿意听我说，还是你最好啊……法师小姐呜呜呜。”

　　越尔尔很理解她的状况，酩酊酒馆里的都是些老油条了，他们筛选队友的眼光都更为严苛，佩佩这种一看就跳脱还不靠谱的个性，很容易给人留下扛不住事的印象。
　　这就更加难办了，再加上佩佩在酒馆里到处找人搭讪，把这事弄得像小孩子过家家，毕竟大家是要去屠龙的，从乌斯塔兰一路到塔罗塔苔原也危机四伏，稍不留神就会把小命丢了，在选择队友上必须慎之又慎，把后背托付给佩佩这样的家伙显然太大胆了。

　　最重要的是……

　　越尔尔打量着面前唉声叹气的少女，感叹道：“你是乌斯塔兰中心城哪位私自出逃的大小姐吧？”

　　“现在走得还不算远，最好的方法就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回去的路更不会危险……”

　　“不行！”

　　佩佩皱了皱鼻子，“首先，我成年了，有权自己做决定做事，其次，开弓没有回头箭，哪有勇者走到这里就回去的？”

　　越尔尔伸手指了指其他桌子：“那你就去找找和你组队的人呗，这里这么多人你都试过一遍了吧，结果不是显而易见吗。”

　　佩佩气不打一处来，“哎，你和他们一样啊，法师小姐，亏我还觉得你一定会懂我的处境。”

　　越尔尔被哽住了，良久，她才慢慢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懂你的处境呢？”

　　这次轮到佩佩不说话了。
　　她把金色的头发别在耳后，漂亮的眼睛认真地观察着越尔尔，似乎在极力组织语言，像是终于放弃了一般，她挥挥手：“不知道，只是觉得你也不属于这个地方？”
　　生怕对方笑话她，佩佩赶忙找补道：“我的预感一向很神奇的！”

　　“当然，你的猜测也很对，我的确是从中心城偷跑出来的，那里的管控太严格了，实在没有办法溜出城门，所以才……”

　　“……”

　　越尔尔听得头大，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可是这个金头发的少女似乎缠上自己了，她只好多嘴道：“你就这么想去北国吗，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佩佩拼命点头，几乎快要把头甩下来了：“是！我一定要去北国，我一定要杀掉那只绑走公主的恶龙！”

　　维斯塔丽？

　　越尔尔想起自己答应祁容晏的事，龙族领袖树敌众多，不止一国的勇者前来讨伐，他们之间也的确有很多出挑的高手，但是面前的少女……

　　【末代勇者】里有这号人物吗？
　　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人类，越尔尔的第一反应就是思考剧情线索，这明晃晃的金色头发也太扎眼了些，碧蓝的眼瞳更是澄澈无比，像是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生活的大小姐，不，就是大小姐。
　　酩酊酒馆之前有谣传说，中心城派出很多兵马，似乎在搜寻什么走失的人。

　　时间都对上了，越尔尔就把这条信息同面前的人结合起来了。
　　其他人也并不是傻子，看她这副样子估计八成都能想到这一块。

　　那么，如果和她一起上路的话，还有一重更麻烦的事，随时可能被军队围追堵截。

　　越尔尔不再搭理那位出逃的大小姐，走出酒馆。

　　祁容晏那家伙要躲避维斯塔丽的嗅觉追踪就已经够麻烦了，她们不会途径所有主要城邦，具祁容晏得到的消息，主要城邦多少都有维斯塔丽的眼线，所以二人决定走稍微偏僻的道路，虽然可能伴随更多风险，但是和暴露在维斯塔丽视线下相比要安全不少。

　　千神之国的第一站岩山城邦，作为飞岩岭入门的关隘，她们自然不会选择。

　　祁容晏计划从飞岩岭南侧向西切入，然后绕过岩山所在地，从一条荒废已久的驿道上山。

　　“喂。你就这样走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佩佩跟了上来，语气谴责：“你问我那么多，我都快交底了，我还什么都没问你呢。”

　　“我又不打算和你组队。”越尔尔笑了笑。

　　“那你问我那么多干什么？”佩佩沮丧道：“我以为你同意带我一起上路。”

　　越尔尔被吵得耳朵疼，她正好瞥见前方一道纤细高挑的人影，又是同样的在雕塑喷泉旁边，正安静地地回望过来，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相交。

　　越尔尔有了个好主意：“我又不是队长，说话不算数的，要不你去问问我队长？”
　　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要学会合理外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