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谧野

3、试镜 导演是情人

　　一分钟后她拨回去的通话中，选角导演慌忙的声音作出了解答：“十分抱歉！邮箱号码打错了一位，没有发到您的邮箱，真是十分不好意思！”

　　《偶像在线》还是《惊月》？怕是崔晚意也能不假思索作出选择。

　　十分钟后，夏祺出现在了16楼。
　　16楼的惊月剧组要比13楼的偶像剧组安静得多。来往演员极少，还没有厅里的服务生多。

　　选角导演是位年轻的女性，就在16楼入内的大厅处等她。
　　“夏小姐您好，是我们的工作失误给您造成了误会，十分抱歉。试镜间在里面，请随我来。”

　　“没事。”夏祺道：“我似乎没有向贵组投递简历。”

　　导演对答如流：“是这样的，我们总导演对‘迟月’这个角色的扮演者要求十分严苛，投递简历的演员中没有她中意的。我就去社交软件寻觅合适的人，正巧看到您的账号，在了解过您之前的作品后，觉得您非常符合导演的要求，就推荐给了她。总导演对您也十分满意，恰好您主页写的是可接展演，我们就给您发了邮件。只是谁知道竟然……”

　　她的言辞有冗余，恰好占满了她们走到目的地的时间，无需夏祺费心找话就不会冷场；语气又风趣幽默，刚刚好地吸引了夏祺的注意力，不会因偶尔路过的行人而分心。
　　总而言之，这简单的引导工作，就足以展示出一个剧组的综合素质。

　　把她带进1603房间后，选角导演就离开了，没有关房门。
　　夏祺能听到谈笑声，里面应该有三个人，都是女性。

　　映入眼帘的第一个人有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文竹坐在沙发一侧，率先看到夏祺，语气略带惊喜道：“夏小姐！”

　　沙发另一边的二人也侧过头看向夏祺，其中一位是熟面孔——肖以诺，肖大影后，饰演《惊月》中的主角之一；另一位，不巧，更是夏祺熟到不能再熟的面孔。
　　不止是面孔，对方身上的所有地方，夏祺都很熟悉。

　　“又见面了。”对方弯弯眼睛，率先开口。

　　“嗯？你们认识？”
　　瞬间划过脑海的思绪太多，夏祺没能说出话。肖以诺便开口问，也算是救了个场。

　　“前段时间认识的。”女人周身儒雅的气质、讲话时温柔风趣的腔调，和几日前曾惊艳过夏祺的那位作家一模一样。

　　“啊——”文竹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恍然大悟了某事，即将讲出口时看到对面肖以诺的眼神，又给吞回腹中了。
　　——她解决完妹妹的事后上来试镜，闻导没让她演戏，而是和她闲聊了一阵。她本身就是肖姐推荐进剧组的，也算是走后门，所以面对闻导这等大神时十分惶恐。紧张之下，提到了刚刚经历的事。
　　现在想来，怎么感觉是闻导在循循善诱，让自己把刚刚楼下夏祺经历的事都抖出来了？结合“前段时间刚认识”……完了，她不会把夏小姐卖了吧？
　　文竹欲哭无泪，决心以后绝对不能多说话。

　　而此刻，被“坑”的夏祺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以及那位老前辈肖影后的阻拦，但她总不能直接问你想说什么。事实上，她现在有一点点的尴尬。

　　曾经她以为这种情绪距离她很远，也的确如此，她演过很多次，自己却没碰见过几次。

　　像是躯壳被人剥开，露出柔软又干净的内里，怕极了空气中的尘菌侵染自己，又好似其他人的视线才是真正的灰尘。
　　此时“其他人”特指一个人。

　　“我是闻昕。”闻昕起身走到她面前，扬起清浅的笑，抬起手作握手状。
　　可夏祺总觉得她的笑容下藏着点墨水。

　　她用出戏剧学院科班出身的演技，扯出礼貌性的笑容，抬手握住了那只右手。

　　掌心中熟悉的触感自动牵连起回忆。
　　闻昕人是高挑的，手亦然，纤细而修长，骨节并不过分突出，与微微凸起的青色脉络相得益彰，共同勾画出了一双顶漂亮的手。

　　这只手曾去过什么地方，夏祺一清二楚，身上对应部位的触觉记忆同样被唤醒。
　　她仅自己一人可知的尴尬忽而化作了二人可知的羞窘，兴许这羞窘还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可这点隐秘的羞意，似乎顺着眼波震荡出的涟漪，一圈一圈飘向了湖的另一畔。不然如何解释在夏祺眼中，闻昕唇角渐深的弧度呢，和人一样，呷着些微的墨水味。

　　夏祺先松开了手，将略烫嘴的话语吐出去：“我是夏祺。”

　　“嗯。”闻昕轻快应：“知道了。”

　　瞬间的情绪冲击过去，夏祺的心湖逐渐归于平静。
　　——知道了。
　　可不就是埋怨自己当时连名字都不告诉她嘛。

　　她继续装作无知无觉，讲了一句废话：“请问惊月剧中‘迟月’一角，是在这里试镜吗？”
　　这是一个在场众人都能回答的问题，目的是调回她们的注意力。

　　话题回归到《惊月》，讲了一些客套的官话后，闻昕把剧本推给她。

　　夏祺不觉得这只是一个巧合，但她也不准备放弃这个机会。
　　倒也没有其他原因，闻昕是个什么人待定，但她是个好导演、好编剧是事实，而她想要的就是一个好剧本。偶像在线只是为了得到剧本必经的跳台，如今不必再走弯路，她当然没理由放弃。

　　剧本不全，只有角色背景和第一场戏。
　　在架空历史中，东方的土地上有三个强国鼎立，分别是善耕的东尧、善战的北穆、善巫的西羌。主角迟月是古月国的公主。古月国夹在三个强国正中间，是通商、交流的枢纽，故而虽说疆域小、人口少，但经济极度发达。

　　某一局势动荡之秋，古月国王决定让迟月和北穆的王子和亲。迟月不愿意，于是就……逃走了？

　　“虽然我对夏小姐的演技和形象很满意，但还是要看适配度。”闻昕适时开口，“这是第一幕戏，文小姐饰演侍女，以诺饰演女侍卫，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怎么样？”

　　文竹和肖以诺表示没问题。
　　“啊。”闻昕突然想起来似的问：“夏小姐中意迟月这个角色吗？适配度固然重要，喜不喜欢才是最重要的。”

　　夏祺和她对视两秒后先错开视线，看向剧本。
　　“可以。”

　　何止是适不适配、喜不喜欢，迟月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了……
　　如果不是对夏启集团的势力有所了解，夏祺一定会认为闻昕知道她家的事。

　　她当年选择离开的原因中，有一条就是不想联姻。
　　父母是毫无感情的商业联姻，生下她交完差后就分居了，各过各的、各搞各的。她早过了对爱情抱有期待的年龄，但也并不是多愿意和无感的人孕育子女。

　　“那就好。”闻昕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眼角一弯，慢悠悠收回视线，对众人道：“那我们是分开准备，还是就在这里？”

　　夏祺和肖以诺都表示无所谓，文竹小声道：“分开吧。”她们便也点了头。

　　独自去房间准备时，夏祺看着剧本陷入沉思。
　　如果只有背景相似，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巧合的是：迟月虽是公主，虽然还我行我素离家出走了，但偏偏她不是娇蛮任性的人。从下人对她若有若无的畏惧、尊敬，从她的言辞举止中都能看出：这是一位聪明且极有主见的人，而且为人冷傲。她的离去应该有更多考量，拒绝和亲只是一个原因、一个导火索。

　　虽然夏祺不想承认自己盛气凌人，但也不能否认自己的确有这种特质。而她当年离开家里，被人诬陷为权谋害妹妹也只是一个导火索。
　　她仔细想了想，夏家结交的人中，的确没有姓闻的。

　　思绪万千最终又归于一线，缓缓变成剧本上的方块字。
　　她记性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过目不忘，台词过了两遍就记住了。揣摩角色、扮演角色，这是她最喜欢的娱乐活动。

　　半小时后，她心情不错地走出房间。

　　第一场戏是迟月支开侍女“风铃”，躲过层层的监视和追捕离开古月王城，却意外在城墙外遇见了曾经的女侍卫。

　　剧本中没有展示女侍卫的名字，只有迟月曾随口起的代号——竹影。
　　这个角色由肖以诺扮演，显然，她就是另一位女主角。

　　试镜房中，闻昕坐在台下，选角导演也赶了过来，夏祺和文竹开始对手戏。

　　但凡见过夏祺演戏的人，都说不出她演技差的话。而文竹似乎不是科班出身，台词功底不太够，不过好在应该下过功夫，演技还勉强过得去。
　　夏祺配合着她的节奏，演完了前半场戏。

　　随后是夏祺的无实物表演。她要在王宫中绕来绕去，躲避侍卫和宫人。明明连衣服也没有换，但她抬手迈步间的细微肢体动作，仿佛的确穿着古时的繁琐衣物。而气息、神情，则一瞬将旁人带入了那个静谧而躁动的月夜，气氛仿若紧绷的弓弦。

　　当夏祺的眼神和肩膀一同松懈下来后，众人随着她一同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满眼放光的肖以诺即刻入场。
　　其实她可以等台下的导演们舒缓、回味一会，然后再入场。但棋逢对手只相见恨晚，她和旁人搭戏时常常要配合对方的节奏，压制自己的表达——就像刚才夏祺配合文竹那样。台上的人显然不需要她的让步，她们可以在舞台上放任情感的涌动、放纵肢体的表达。
　　这让她想起自己年轻时曾尝试过的舞台剧——层层深入、弦弦相扣，台下的观众尚未从上一层情绪感受中回缓，就被拉入更高的云端。

　　台下的闻昕、选角导演和文竹，此刻就是这样的感受。

　　台上的夏祺也颇为满意。
　　不错。

　　商场上的周旋也需要演技，或者说，其实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对自己的能力有清晰的认知：反应迅速的大脑、过目不忘的记忆都是辅助，是商人们都能习得的技巧；而让对方相信你的能力，或者说，让对方相信你想让他相信的——即演技，才是天赐的礼物。

　　她自小就在谈判桌上起舞，将这份“礼物”运用到极致。
　　如今礼物不再被迫成为工具，是宴席结束后的奖励、是享受。

　　她十分满意。在未察觉的心底，对闻昕生出了一丝感谢。
　　尽管此人带着若有若无的算计，但客观来讲，她帮了自己。夏祺很清楚，就算自己适合这个角色，但自己的适配度能给这部剧带来的好处，远远低于自己即将带来的负面影响。

　　更重要的是：她的心也是肉长的。
　　如非必要，她这么高傲的人，怎么会愿意拿自己作媒介，低头配合李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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