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携玉》十三愿

3、反派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林休忌是被一阵朗朗读书声惊醒的，他抬手想碰眼睛，却摸到了一束白绫。
　　他醒来时的动作算不得多轻柔，因而响动不少，楚扶溺趁机放下临时课本——杜青镯让他记的一系列表达感情专一的诗。
　　杜青镯静静看向他，未来耀武扬威风光无限的反派此刻摸了摸鼻子，讪讪收回视线，继续机械地重复。“问世间……”
　　“醒了？”杜青镯走近。
　　“你是？”林休忌眉头一皱，一双眼蒙着层布四处搜寻，四次转向有三次找错位置，得到对方一句，“我不在那。”
　　杜青镯无奈坐到他腿边，非常自来熟地自我介绍道:
　　“我叫杜青镯，镯子的镯，你的……”
　　他绞尽脑汁，也没找到自己的定位。
　　少年眼波流转，一咬牙，“保姆，对，我算你的贴身保姆，专门照顾仙君您的饮食起居。”
　　“长南君派你来捞我的？除了他也没别人敢冒这个风险了，算了……”他停顿一下，想到那个说自己是他走失亲生儿子的老头子，林休忌面色抽搐，咳嗽一声转移话题，“我渴了。”
　　把我当仆人使唤？
　　“怎么不动，不是说专门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吗？”
　　早知道还不如说是他哥！
　　杜青镯眉心一跳，起身倒了杯茶，不情不愿地递过去。
　　林休忌轻笑，“这般不情愿，他给了你多少好处？听你这放茶杯的声响，莫不是扣了你爹娘？”
　　“算吧，给的很多，我拒绝不了。”少年停下来想了想，认真回答。
　　“他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冷血。”林休忌嗤笑一声，重新“看向”床边的少年，“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以后请多指教，既是长南君派的人，我的名字想必你已知道，就不介绍了。”
　　少年嗓音本就苏，现下受了伤，不自觉声音压低，听得人脸颊发烫，杜青镯猛地站起，端着茶杯挪远了。
　　还没喝尽兴的林休忌：……罢了，不和同手同脚的人计较。
　　“青镯，你这是做什么，耍流氓？”
　　“你别这样压着嗓子说话!”还污蔑我，杜青镯深吸口气才静下心来继续扒衣服。
　　他避开林休忌呼出的热气，挖出一大块伤药就往结痂的伤口上涂抹，动作比起给猪肉抹油温柔不了多少。
　　“嘶……”
　　杜青镯没理会他的低呼，涂完药晾一会就要帮他换新衣服，伸出的罪恶之手被握住，挣脱不掉。
　　他不悦抬眼，“想变冰雕?”
　　高原地区，即使到了海拔较低的地方，气温仍然低的冻人。
　　“不想。”林休忌抓着他手，开口:“你不觉得一个人受伤昏迷醒来后不洗澡就换衣服很恶心吗？”
　　“不觉得。”杜青镯不解，也不想管林休忌对于干净的执念。
　　他站起身转身就走，噼里啪啦，键盘声响在脑海，电流一刹那窜过全身。
　　楚扶溺悄悄放低课本偷看，就见往前走的少年身体剧烈颤抖，挂着一个看着就很假的微笑僵硬地转头搭上病患的手臂。
　　“走吧龙傲天大人，我扶您去沐浴。”
　　幽青色焰火在灯盏中燃烧，随少年的远去渐渐暗下来。
　　是错觉吗？楚扶溺面无表情地继续背诗。
　　不是错觉吧，念着念着，他停下来望向另一边的房间。
　　刚才怪哥哥弯腰的时候，表情是生气了吧，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说话也像要咬碎牙似的。
　　“你可以出去了。”林休忌脱衣服到一半这才想起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杜青镯斜眼瞟他，眯起的眼盛满了不耐烦，出口的话毫不客气，“你以为我想和你待一起？”
　　店小二抬来热水时他就已经鼓足力气飞快往外撤，结果只听一堆乱七八糟的键盘音，一睁眼又出现在浴桶旁了。
　　“洗吧，我不看。”杜青镯倚靠门框，闭眼捂耳一气呵成。
　　奈何系统在他脑海里。
　　[宿主，请不要逃避，尽快完成任务]
　　被吵了三分钟，杜青镯认命，他叹口气，手抚上年轻男人后背。
　　“别碰我!”
　　“搓澡呢，别动。”杜青镯深吸一口气忍住打人的冲动，搭在少年肩头的手下压按住他。
　　待二人皆一脸不悦地相继从房里出来，楚扶溺已站在门口。
　　“你不读书站在这干什么？吹风？”先一步为男主开路的少年惊奇道。
　　“没。”楚扶溺连连摆手，高马尾随着他动作摇晃，“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照顾我娘了。”
　　杜青镯停下脚步，沉默看向他。
　　“不要了不要了，”小少年看着怀里被塞入的六个包子哭笑不得，“再放我娘就要被撑死了。”
　　杜青镯这才住手。
　　小少年婉拒了他的护送提议，转身溜入一处小巷，没多久便消失不见。
　　[男主已辟谷不需要吃东西，吃了会有损修为，谢谢]
　　杜青镯不解发问:“我知道。”
　　[那你还给他留晚饭？]系统瞪着一边桌上剩下的两个冷包子，怒道。[其心可诛啊]
　　……
　　“这是我给自己留的夜宵。”
　　[……所以你就是猪吧？]
　　“闭嘴。”
　　杜青镯扶男主在桌边落座，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刚泡的好茶，赏脸喝下？”
　　林休忌不答话，仰头一饮而尽。
　　“痛快。”
　　少年手肘撑着桌面，眼睛不自觉往林休忌唇边水渍上瞟。
　　他不由自主地心想，杯中若是千金美酒就好了，一定很好看。
　　[检测到宿主有剧烈情感波动]
　　[检测到宿主有剧烈情感波动]
　　[奇怪，怎么宿主对男主心动值还是只有20%?]
　　[系统出错了？]
　　“因为我只是在欣赏美色。”杜青镯冷笑，抬手把欲从脑海中蹦出的系统压住，“系统免打扰设置在哪？给我开起来。”
　　“滋滋滋——”
　　“咋了，心血来潮想cos那帮人的传音器?”杜青镯松开手，系统却没有动。
　　修士间的传音口令各不相同，直到现在杜青镯都在心底好奇用漏电音当传音口令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没，漏电了]
　　系统擦汗。
　　[不过……]
　　[宿主快去筒山巷左数第十八号房子!]
　　杜青镯转瓷杯的手指一顿，身体坐直。
　　系统话锋一转，焦急的喊声像要震碎少年的耳膜，[反派快死了啊啊啊啊！！！]
　　杜青镯一掌拍它头上，“下次先说事！”
　　说罢，他起身就往楼下冲，丝毫不记得屋内还有一人。
　　天色渐晚，正是伤病之人入睡的好时候。
　　林休忌沉默片刻，撑着桌子起身，膝盖不断传来钻心剜骨的疼痛，他却未吭一声。
　　怎奈他虽坚强，天却不遂人意。
　　砰！砰！！砰！！！
　　间断性地碰倒三个瓷杯后，林休忌不敢再动，默默坐下等待。
　　茶水泼在身上，芳香萦绕身侧，男人嘴角扬起一抹笑。
　　笑天地不鉴仙魔身，笑此世死活不由人。
　　楚扶溺站在院中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抢过包子大快朵颐的人。
　　男人骨瘦如柴，一双眼闪着光，狡诈而又贪婪。
　　“这是我娘的晚饭，不是给你的。”小少年垂着头畏畏缩缩，声音倒响亮。
　　“你要吃就把赌输的钱还清，省得催债人闹得家里总不安生。”
　　屋内哭声暂歇。
　　轰地一声，少年被踹到一边压倒了编好的一小堆竹篮。
　　这一脚踹得不轻，鲜血从少年鼻尖淌下，却令他更加勇敢。
　　“我说的可有错？”
　　宽大的手掌紧握成拳落下，楚扶溺欲躲，腿被裸露的竹块刺破，一时间逃脱不得。
　　身后便是围墙，楚扶溺想起被砸到墙上的感受，很痛，五脏六腑碎了一般的无力。
　　所以他才会在未来的一个雨夜举起锄头杀了自己的赌鬼爹，而后背井离乡，不顾一切地闯荡。
　　乃至最后对世界失望堕身为魔主导仙魔大战致使亿万人生灵涂炭。
　　他从来没对自己的选择后悔过。
　　但现在，他犹豫了。
　　如果上一世自己被老板娘发现时没有立刻逃走，是不是也能遇到这样一位奇怪的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