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89、我只求你

　　克莉丝汀似乎有些语无伦次。
　　她对着镜头，对着自己那跨越了光阴与生死、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期的孩子，唇瓣剧烈地哆嗦着，吐出的话语断断续续：“小祈……妈妈爱你……真的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夫人！”画面外传来扎克焦急到变调的呼喊，打断了克莉丝汀细碎的呢喃，“夫人！快走！这边！快跑——！他们从后面包过来了！”

　　克莉丝汀的脊背猛地一僵，骤然回头望向声音来处，不过一瞬，又死死转回头，目光钉在镜头之上。
　　如果镜头能化作她的双眼，那一回眸、一对视的刹那，极致的挣扎、剜心的痛苦、蚀骨的不舍……争先恐后地漫过眼底，不过很快，这些汹涌的情意便尽数沉落深渊，转而被一层决绝死死压住。

　　克莉丝汀粗暴地挥开扎克伸来欲拉她的手，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的嘱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的凝血，沉重得砸在虚空之中：“永远不要向黑暗低头！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有存在，便有希望，有希望……便是光明！”
　　“如果他们想要抹杀你们，请你们顽强、勇敢、坚韧地活下去……活下去！”
　　“活着就是最锐利的反抗！他们……就不可能抹杀所有的光！”

　　说完这句话，克莉丝汀的目光骤然软了下来，眼底的锋芒化作一汪柔水，哀恸得让天地都为之屏息。宇宙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眼里。

　　“小祈，扎克……我不能走，我不能……谢为，呜呜呜……他还在那……”

　　一念及爱人名字，克莉丝汀强撑了许久的坚强轰然崩塌，冷静、勇敢与倔强的面具碎成齑粉，只剩下赤裸的眷恋。泪水决堤，如江河奔涌，顺着她那沾着烟灰与血迹的脸颊滚落，大颗大颗砸在污浊不堪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像干涸已久的血痂的痕迹。

　　“我要去找谢为……我要去陪他……”
　　“他说过……我们是同行者……无论去哪里……都要一起……”
　　“……”

　　克莉丝汀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镜头。
　　那一眼，穿过二十余标准年的漫漫光阴，越过生与死的泾渭分明，踏碎漫天硝烟与无边黑暗，轻轻柔柔地落在了远在时光彼岸的谢祈脸上。

　　“爸爸和妈妈，一直很爱你……！”

　　与此同时，扎克撕心裂肺的惊呼骤然炸响：“夫人！不——！”

　　只见克莉丝汀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握着的某个小型物体——沈洛隐约看见那是一枚闪烁着蓝光的存储器——狠狠扔向某个地方，接着用尽剩余的力气，转身撞向了扑过来的扎克！

　　老管家被撞得踉跄后退，身形不稳，恰好跌进身后闪着紧急逃生标志幽光的星舰舱口。
　　舱门感应到生命体征，即刻飞速合拢，沉重的机械摩擦声刺耳响起，合金门板如断头台的铡刀缓缓落下，生生将舱内与舱外、生的希望与死的归途，彻底隔绝。

　　扎克的手指痉挛地抓向虚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做完最后这一场以命相护的托付，克莉丝汀再无半分犹豫，泪痕与污迹遍布的脸上，只剩下平静与决然。
　　她转身，栗色长发在冲天火光里肆意飞扬，发梢卷着鎏金的火焰，瘦弱的身影在烈焰之中，坚定得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雕像。

　　克莉丝汀朝着她的爱人，她的信仰，她用生命守护的一切，义无反顾地奔去。
　　她的身影转瞬便被翻腾的烈焰与浓黑的硝烟吞没，消失在无边火光里，只余下漫天灰烬，与未尽的硝烟。

　　画面就此陷入死寂的黑暗。
　　这是一种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无边无际的虚无，沉甸甸地压在视网膜上。

　　沈洛站在其中，仿佛被遗弃在宇宙已知与未知的边缘地带，四周空无一物，没有星光的闪烁，没有气流拂过皮肤，唯有手心里握着的另一只手，冷得像刚从零下一百度的冷冻舱里取出来的金属，一动不动地待在他的掌心里。

　　沈洛以为一切都到此为止了。他放轻了声音，试探性地唤了一句：“……谢祈？”

　　没有回应。

　　沈洛在黑暗中探手，指尖先触到一片冰凉的衣袖，顺着手臂往上，是僵硬的肩膀，再到更冷更僵的颈侧。
　　沈洛将人轻轻往自己身边带。谢祈没有抗拒，他像一尊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精美瓷偶，温顺地靠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侧，身体的重心完全交付给对方。

　　然后沈洛看见了。幽蓝的待机指示灯从谢祈侧脸下方漫上来，恰好照亮他低垂的眼——眼尾泛着薄红，眼眶里蓄满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一颗一颗，砸在衣料上。

　　谢祈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可他就那样安静地、沉默地站着，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好像那些眼泪不是他的，好像流泪的身体与空洞的灵魂已经彻底剥离。而他只是个局外人。

　　沈洛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兜兜转转只化作一声叹息。他抬手，拇指轻轻覆上谢祈的眼角，想拭去那道蜿蜒的水痕，指尖刚触到温热的泪，虚拟屏幕却再次亮了起来。
　　微弱的光从虚空中缓缓聚拢，像风中残烛不甘熄灭的最后一次摇曳，在黑暗里晃出一点孤光。

　　“……孩子啊。”
　　扎克的声音再次在首长处回荡，但这次的声音比开头苍老了百倍。

　　“我知道你肯定会打开这段影像。你总是会追根究底的，从小就倔，我们拦都拦不住……”
　　画面里浮现出一张苍老的脸。扎克的头发全白，眼角堆着刀刻斧凿般的深纹，脊背微微佝偻着，尽显岁月的沧桑。
　　可他望着镜头的目光，依旧是当年那般温和，仿佛镜头前的谢祈还是那个会因父母隐瞒真相而赌气，便把自己关在房间一整夜的小孩子。

　　“你肯定在找我。”扎克轻声道，“别找了。”
　　“因为我找到地方了，孩子。第七旋臂，边缘星域，一个连最详尽的星际导航图都不屑收录的、被遗忘的小行星带。这里没什么人，没什么资源，也没什么战略价值，但也正好……适合我这种老头子躲清静，也适合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

　　扎克轻轻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三分之二的人生啊。”他的目光飘远了一瞬，仿佛在回望什么。“你父亲二十三岁那年，把我带回了家。那会儿我正缩在货运港最脏最乱的垃圾桶旁，浑身都是洗不掉的恶臭与狼狈，心里一片死寂，只觉得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熬到油尽灯枯，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最后被人当成垃圾一样拖走处理。是他……他那天刚从科学院开完会回来，穿着一身白色研究服，干干净净的，从穿梭艇上下来，正好看见我。”

　　“谢为那时候，是被人群前呼后拥的天之骄子，年少有为，意气风发，前路一片坦荡。可他居然绕开了所有人，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接着蹲下身，与我平视。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要不要跟他走，他正好需要一位管家。”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泪光。
　　“我便跟着走了。这一走，就是四十多年。从边缘星那间狭小逼仄的小实验室，到联盟科学院最明亮的殿堂，再到……”扎克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再到迎接你的新生。”

　　“那四十年标准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最圆满的时光。孩子，这就是家的意义。我跟着你们谢家，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有能说上话的人，有愿意听我唠叨琐碎的人，有需要我悉心照料的人。”
　　画面里，扎克抬起手，似乎擦了擦眼角。
　　“够了。我这一生，早已够本了。”

　　“离你而去之后，我走了很多地方。有些是躲人，有些是找人，更多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你知道吗？孩子，我发现……这宇宙间，迷路的孩子有太多了。”

　　扎克望向画面之外，眼神里盛满了悲悯：“大的，小的，有的刚会走路，有的已经成年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是因为EEFC技术诞生的，就是因为父母与EEFC技术有关。联盟那些年闹得凶，法不责众，可责到他们头上，一个个都是现成的祭品。”
　　“他们或被遗弃，或被驱逐，从一个收容所辗转到另一个收容所，从一个星系的阴影逃到另一个星系的边缘。运气好的，被人收养，隐姓埋名过一辈子；运气不好的……”
　　扎克没说下去，只是沉默了几秒。

　　“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大本事了。打架打不动，搞政治也不会，当年攒下的那点人脉，这么久不联络，早就锈成了废铁，打不出个响来。我想，我还能给他们搭个棚子，生堆火。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数，教他们怎么在星际导航图上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而不是被命运裹挟着飘到哪算哪。”

　　扎克的目光重新变得柔和：“你看，我这不是捡到迈苏了吗？你应该见到他了吧？那孩子，当年就瘦得跟根竹竿似的。他说，他找了你们很久，我便拜托他，帮我把这个东西给你。”
　　“但其实，我本是不想让你知道的……我真的不想……”

　　扎克重新抬眼，望向镜头。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是阅尽千帆后的安然，是终于寻得归处、完成使命后的平和。
　　也是这目光，让谢祈的呼吸忽然有些凝滞。

　　“阿祈，我只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