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88、永垂不朽

　　同一时刻，联盟大厦顶层，首长处室内。

　　金属记录仪在谢祈掌心骤然发烫。

　　“滴——！”
　　尖锐的电子提示音轻而易举地划破了屋内凝滞的氛围。

　　谢祈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枚记录仪，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部精密元件在逐层解锁时所发出的震颤。
　　当虹膜识别权限核验通过时，芯片深处的加密锁扣在一声机括轻响中，完全弹开了。

　　谢祈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丝气息，僵硬的肩背微微松懈了半分。
　　而站在他身后仅半步之遥的沈洛，眉头却忽然锁紧。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提示音落下的刹那间，首长处内恒定的环境照明光线微妙地暗了一度。
　　墙壁上的嵌入式氛围灯带流淌的光晕发生了细微衰减，似乎有某个高权限、高耗能的进程正在贪婪地汲取周围的可用能量，连带着影响了基础照明系统的稳定。

　　没等沈洛细想，那枚完成最终解锁的银色记录仪，其顶端就亮起了一点幽蓝色的光芒。
　　光芒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点，没过多久就在半空中舒展、分裂、交织、拆解，最后重组。
　　无数细若尘埃的光粒子从记录仪内部喷薄而出，循着某种预设的算法轨迹疯狂舞动、自我搭建。整个过程快得超越了人类视觉捕捉的极限，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灼热的残影。
　　不过瞬息之间，就有一段经过等级动态压缩与加密保护的立体全息影像，从虚空深处拖拽而出，栩栩如生地悬浮在了中央的半空之中。

　　画面的色彩饱和度略低于现今的标准，边缘处不时有细微的雪花噪点和干扰波纹在闪烁跳动，信号顽强地穿透着时空的阻隔与人为的干扰。影像也在微微颤动，散发着不太稳定的光晕。

　　沈洛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滋啦——！”
　　毫无征兆地，首长处内所有照明系统尽数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视觉、空间感、方向感在刹那间瓦解，唯有半空中那幅颤动的全息影像，依旧散发着忽明忽灭的惨淡微光。
　　可那点微光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沈洛与谢祈僵直的轮廓映照得分外模糊，浸满了不真实的悲怆。

　　两人还没来得及从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剥夺中调整过来，影像中心就悍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炽白强光！

　　“轰——！”
　　仿佛真的有虚拟热浪穿透数据与现实壁垒，狠狠拍在两人脸上！

　　沈洛被刺得瞳孔骤缩，在黑暗与强光间失去平衡，本能地紧闭双眼。
　　出自生命最本能的反应，他迅速伸手，朝记忆中谢祈站立的位置抓去！

　　可指尖尚未触碰到预料中的衣料或皮肤，一声凄厉的呐喊就狠狠砸穿了虚拟屏障，重重地撞进了两人的耳膜深处：“谢为！跑——！！”
　　那声音属于克莉丝汀。沈洛曾在许多老照片和极少数模糊的影像资料里，听到过她温柔含笑的声音，却从未听过如此绝望、如此……濒临崩溃的嘶喊。

　　影像内的画面，也因为这声呐喊而剧烈晃动了一下。
　　克莉丝汀的身影在画面边缘极其短暂地闪现：栗色长发在气浪中飞扬，脸上写满极致惊恐与决绝，白大褂下摆被火星燎出焦痕。
　　很快，她便消失在了更加混乱的光影与烟尘深处。

　　沈洛收紧指节，牢牢攥住了谢祈垂在身侧的手。

　　好冰。
　　谢祈的手冰得惊人。他没有抗拒，也没有半分反应，任由沈洛握着。这具躯壳里的灵魂已被抽离悬浮在半空，与隔了二十余年光阴、日思夜想的亡魂遥遥对视。

　　剧烈的爆炸强光渐渐黯淡下去，一个苍老、平和，带着无尽怜惜与宽慰的叹息声，从一片狼籍的阴影里，缓缓地响起：“孩子啊……”
　　那声音对谢祈来说如此熟悉，每个音节都曾在童年里反复回响。
　　却又如此遥远——隔着生死，隔着光阴，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浸血的毛玻璃，触不可及。

　　“轰隆！！！”
　　毁天灭地般的爆炸巨响，再次爆发出来！

　　声浪险些冲破音频输出装置的物理极限，以一种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个黑暗的首长处。
　　悬浮的虚拟画面随之剧烈地震动、摇晃起来，边缘炸开锯齿状的数据裂痕。

　　视野里全是迸溅的火光。赤红、橘黄、惨白……各种颜色的烈焰在狭窄的视野里疯狂绽放。高能激光束纵横交错地割破浓烟，留下数不清的灼热轨迹。金属构件在超高温下扭曲、断裂、熔化，沉重的建筑结构崩塌碎裂。
　　更远处传来模糊惨叫、绝望哭喊与混乱奔跑声……所有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灵魂颤栗的喧嚣。

　　“啊——！”
　　似乎又是一次规模稍小、但距离记录仪更近的爆炸！

　　冲击波贴着“镜头”扫过，画面猛地一黑，像是记录仪短暂失灵或视角被彻底遮蔽。

　　等画面再次顽强亮起时，边缘爬满了疯狂跳动的彩色乱码和干扰波纹，影像质量急剧下降。硝烟被气浪吹散了些许，一个踉跄的身影，在剧烈晃动的镜头前艰难地稳住身形。

　　谢为穿着那身沾染了不明污渍和烧灼痕迹的白色研究服，脸上蹭满了烟灰与污迹，黑发凌乱不堪，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呼吸十分急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爆炸产生的浓烟和热浪呛得厉害，忍不住偏过头，对着画面之外，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烈咳嗽。

　　谢为抬起一只手，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下嘴角，接着猛地抬起眼。
　　那目光像是穿透了记录仪的镜头，毫无阻碍地“望”向此刻正隔着二十余年光阴、站在黑暗与光影交界处观看这段影像的谢祈。

　　那双眉眼与谢祈如出一辙。

　　只是眼里没有谢祈惯有的冷静、锐利或深藏的波澜，有的是浓浓的疲惫，以及某种尘埃落定后、坦然接受一切的悲悯。

　　“阿祈，” 谢为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咳嗽和吸入过多烟尘而沙哑不堪，但他努力让语气保持着平稳，沈洛甚至品出一丝属于父亲对幼子讲话时特有的安抚感，“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要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话刚说完，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呛咳袭来。
　　谢为不得不抬手抵住嘴唇，身体随咳嗽微微晃动，画面也随之不稳地颤了颤。他匆忙抬起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方向轻轻摆了摆，仿佛在说“没事，别担心”，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一个疲倦的微笑。
　　咳声稍歇，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次的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废墟与硝烟，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仇敌对峙。
　　又仿佛只是在隔着生与死的鸿沟，与儿子进行一场注定无法得到回应、却又必须完成的对话。

　　“我相信，未来的你，能懂我和你妈妈现在做的事。”
　　“你或许……也没法全然理解我们每一个选择背后的重量与无奈。但你要记着，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因为……责任在那里，良知在那里，底线在那里。”

　　“是我，还有莉莉，带头打开了这个‘潘多拉魔盒’。” 谢为的声音低沉下去，“所以，我们也必须，为它放出来的一切，担起责任。至少……为那些因此得以降生、却注定要面对这个复杂世界的无辜新生命，担起我们无法推卸的责任。”

　　接着，谢为的语气陡然一转！
　　他抬高声音，挺直脊梁，如同一柄骤然出鞘、指向苍穹的利剑，毅然面向这片虚拟又真实的战场、面向隐藏在暗处的敌人、面向整个扭曲的时代，掷地有声地宣告：“我在这里，告诉那些被恐惧蒙蔽了双眼的教派追随者，也告诉那位只敢躲在最阴暗的幕布之后、煽动仇恨与暴行的‘纯净者’萨迪尔斯——”

　　“你们太愚昧了。”谢为轻蔑地冷笑一声，“你们恐惧未知与变化，恐惧一切超出你们狭隘认知的存在，便妄图用野蛮，去扼杀未来的一切可能性。”

　　“可我偏要在这里，用我的生命作为最后的注脚，告诉你们——科学技术不会因你们的否定、污蔑与暴行而湮灭。联盟还有千千万万比我更优秀、更聪慧、更有韧劲儿、也更勇敢的研究者与建设者。未来的路，该由我们这些敢于拥抱进步、敢于承担责任、敢于在废墟上播种希望的人来书写。永远不会由你们这些只懂得破坏、恐惧与屠杀的懦夫来定义！”
　　“你们都理解错了。我们并非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来彻底取代你们所眷恋的旧世界。我们只是想……让这个旧世界，履行它自己曾向所有公民、向历史、向未来庄严许诺过的、那纸名为‘人人平等’与‘生命尊严’的古老契约。让科技的光芒，照亮每一个角落，而不是成为少数人奴役多数人的工具！”

　　“文明的进步，需要的不是剔除与净化，而是进化！而真正的进化——” 谢为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是包容万物的参差，接纳所有的可能与不同，在巨大的差异与碰撞中寻得动态的平衡与和谐。而不是用你们手中沾血的刀，残忍地剔除所有你们眼中所谓的‘不完美’！那不是在净化文明，那是在阉割联盟的未来！”

　　谢为像是又变回了那位踏入联盟科学研究院、备受瞩目的明日之星。他的眼底燃着不灭的光，露出一个肆意张扬的笑：“我相信，EEFC技术永垂不朽！”

　　这时，背景里，骤然传来克莉丝汀一声短促的惊叫！
　　紧接着是玻璃器皿与精密仪器被暴力击碎的尖锐锐响，混杂其间的，竟是几声细弱得像风中残烛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微弱到几乎要被爆炸与惨叫淹没，在末日般的喧嚣里，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又格外刺耳。

　　谢为脸色骤变。他猛地伸出手，不知是扶住了记录仪的镜头，还是扶住了身边某个即将倾倒的物体，强行稳住了因为外部冲击而再次剧烈晃动的画面。
　　他再次转回头，直面镜头，直面未来注定会看到这一切的谢祈
　　。
　　“阿祈，记住我对你说的——”
　　“永远，心怀对生命的无限热忱，与最深刻的悲悯。”
　　“用你的智慧，你的力量，去真实地、勇敢地爱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去守护，所有值得守护的文明火种，无论它看起来多么……多么‘不合标准’。”

　　“轰——！！！”
　　又是一次近在咫尺的猛烈爆炸！
　　炽白的强光吞噬了整个画面，影像陷入一片疯狂跳动的彩色乱码与刺耳的尖锐电流杂音！

　　数秒后——对于观者而言却如同几个标准年般漫长——影像信号顽强地重新稳定了下来，断断续续地连接上了。
　　但画面里的人，已经换了。

　　克莉丝汀出现在一个更加倾斜的视角里，记录仪似乎被掉落在了某个角落。
　　她那头漂亮的栗色长发，发尾被火焰燎得焦黑蜷曲，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脖颈和脸颊。脸上沾满烟灰、尘土，还有不知是她自己还是别人的、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克莉丝汀湛蓝色的眼睛通红一片，蓄满泪水，在烟尘熏染下更显凄楚。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含着，不肯让那泪水落下来哪怕半滴。

　　沈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克莉丝汀白皙的脖颈处，环绕着一圈淤青与擦伤血痕，显然遭受过粗暴对待。
　　但真正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克莉丝汀的颈间，赫然挂着那条他无比熟悉的项链！

　　水滴状的蓝色晶体，被细若发丝、工艺精妙到不可思议的同色秘银丝线精巧缠绕、托举着，在周围爆炸余光与闪烁火光的映照下，内部亮着一种微弱却异常执拗的幽光。

　　沈洛偏头看向谢祈，对方的注意力正完全集中在画面中，无暇他顾。

　　记录仪的音频系统显然在连续爆炸中受损严重，克莉丝汀的声音传出时有些模糊失真，断断续续，裹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唯有那声音里灌注的悲痛、绝望、愤怒，还有母兽护犊般的疯狂，直直砸过来，让人心头钝痛，感知着她灵魂正在被撕裂的痛苦。

　　画面再次剧烈抖动、旋转，天旋地转——记录仪像是被人踢到或撞到。
　　当视野歪歪扭扭稳定下来时，克莉丝汀的脸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到“镜头”前。
　　这个距离，能无比清晰地看见她眼底每一根充血的细丝，看见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灰烬，看见她因为极度痛苦与强行压抑而微微痉挛的嘴角。

　　也能看清，她颈间的那条项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