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34、救命恩人 不，不要这

　　从Z5区域折返回来的沈洛心底实在发虚，进门后就提着脚尖挨着长廊墙壁慢慢蹭着走。
　　廊间光影交错，刚好把他探头缩脑的身形掩了大半。

　　一路摸到客厅，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沈洛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米，暗自舒出半口气：“呼……”
　　安全系数暂时达标。
　　想来那位日理万机的执行官，此刻正守在中央总署处理成堆事务，无暇他顾。

　　这个认知让沈洛胆气顿生。

　　偌大府邸没了正主坐镇，如同山林没了猛虎看管，他倒乐得自在，像只偷溜进禁地果园、无人管束的泼猴，无形的尾巴几乎要翘上天，环绕宸枢星域的同步轨道绕上一圈。
　　沈洛清嗓沉气，在客厅中央亮开嗓子一嚎：“小洛！速速现身接驾！你这铁疙瘩躲在哪儿摸鱼偷懒呢？”

　　厨房智能感应门滑开一道缝隙，小洛锃亮的金属脑袋探了出来，头顶指示灯倏地炸成刺目的赤红，急促警报声紧跟着蹦出来：“愚昧的总督阁下！严禁使用歧视性外号！参照《家用人工智能权益保护条例》第七条明确规定——”

　　“噤声！保持安静！”
　　沈洛伸手飞快一戳，摁住小洛头部的“紧急静音”按钮上，截断它滔滔不绝的条文说教。

　　“嘀——！”
　　小洛满腔抗辩戛然而止，信号灯化作失控的霓虹灯牌，红黄绿三色飞快轮番窜动、频闪不停，活像街边线路老化快要宕机的霓虹招牌，颤巍巍明暗交错，眼看着下一秒就要嗡地一声过载冒烟。
　　这番急促缭乱的灯光动静，换成人话翻译过来，大概是一连串的：“高危预警！遭遇违规强制静音操作！执行官正在二楼书房，相隔不远且耳力极佳！你安分些行不行，想干嘛啊蠢货！自求多福吧！”

　　沈洛自然是无视它灯火乱颤的视觉抗议。
　　他刻意绷起一脸正经，俯身把脸凑近小洛的光学镜头跟前，压低嗓音正色问话：“别耍小动作，跟你打听件要紧事，老实交代，沈凛统帅与你那位执行官早年究竟有何渊源？南北战事前后那些封存归档的旧事，你知晓多少内情？”

　　“嗡——！！！”
　　小洛的环形信号灯闪烁频率飙升到了一个新的极限，浑圆的金属头颅跟着处理器超负荷微微震颤，闷沉沉的嗡鸣连绵不绝。
　　两侧圆圆的感光镜头失去平稳校准，慌乱来回飞快扫视，末了微微偏转角度，一个劲朝着二楼书房的方向隐晦示意。显示屏不受控制地弹出了一连串意义不明的乱码符号，生动形象地表达着同一个核心思想：“前方高能预警！危险！闭嘴！立刻停止当前询问！保命要紧！”

　　瞧见它一副应激模样，沈洛面露几分嫌弃，屈起指节叩了叩它光滑的金属脑袋：“你今天怎么反常成这样？电路板泡能量液受潮短路了，还是染上老旧网络蠕虫病毒了？我认真打探旧事，你好好答话就行，别一惊一乍瞎闹腾。”

　　“沈总督。”淡漠的嗓音毫无预兆自身后楼梯处悠悠飘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私密往事这么感兴趣了？”

　　沈洛虎躯剧震。
　　糟糕！背地里嘀咕的话被正主听了个正着！
　　全身僵硬的沈洛费了不小力气才扭动脖颈慢慢转过身。

　　谢祈不知何时静静倚在楼梯转角，眉目清冷淡漠，一双黑眸淡淡落过来打量他，神情平淡从容，像是科研人员盯着实验箱里自作小聪明的受试物种。
　　他单手优雅搭在雕花栏杆上，指尖轻点扶手，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打听陈年八卦的劲头要是匀一半去肃清边境星盗，四大星域商道少说能提早三周安稳顺畅。”

　　方才还在客厅里气焰张扬、俨然一方霸主的沈洛，满身跳脱跋扈的泼猴气焰霎时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指尖触到高压电流般飞快收回摁在小洛头顶的手，脊背绷直，仓促间努力扯出一脸无辜的笑：“哈哈，执行官，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您留在总署处理公务呢……闲来无事，就跟小洛交流两句工作而已。”
　　脑子里慌慌张张疯找说辞，漏洞百出的借口脱口就来：“再说今日宸枢天象平稳，各项环境参数都挺好的。我刚好路过这边，顺带检查下家政运行状况，小洛近期吸尘算法出了点紊乱，输出功率时强时弱，我顺手帮它找找程序bug罢了。”

　　刚解除静音、顶灯还蔫蔫弱弱频闪的小洛，听完这套破绽满天飞的说辞，头顶环形指示灯骤然不堪负重，“啪嗒”一声直接黑屏熄火。
　　静默几秒才重新亮起，只剩黯淡的待机蓝光幽幽晃悠，发出机械版吐槽：摆烂了，毁灭吧，满嘴跑星舰的愚蠢碳基生物。

　　谢祈视线掠过沈洛强行镇定的面皮，再瞟一眼一旁消极待机的小洛，不咸不淡道：“沈总督真是细致入微，连家政机器人一点功率小毛病都要亲自上手排查。”
　　沈洛连忙顺势点头陪笑：“应该的应该的。”
　　“可惜比起钻研家务琐事，我更好奇一件事，”谢祈话音微微放缓，“你是怎么动用总督权限，绕开军部资料库的安保协议，私自翻阅加密档案的？”

　　“！”
　　沈洛脑海里密密麻麻挂满赤红警告感叹标识。
　　完了。
　　杰尼！迪克！你们两个混蛋！今年的年终奖、绩效、全部津贴统统扣光！

　　还没等沈洛想好怎么狡辩，谢祈慢条斯理地追着杀：“另外补充一桩，今天在Z5区域，损毁我方秩序者无人机一台。”

　　“……”
　　沈洛此刻活像只羽毛被薅得一干二净、赤条条晾在宇宙辐照下的土鸡，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透彻。
　　他脸上勉强挤出来两声干涩僵硬的假笑，脚下悄摸摸慢慢蹭着地面，一点点朝大门挪过去，打算主打一个见势不妙趁早开溜：“误会，纯属天大误会！执行官，我对您绝对没有半点逾矩的心思！”

　　上午刚被这人强吻的谢祈：“……”

　　沈洛被看得浑身发毛，脑子飞速急转弯，瞬间拎出万用公务借口，噼里啪啦语速飞快往外蹦：“西格玛星区突然爆出棘手星际贸易争端，牵扯一大笔星域收益，连着南北两边经济安稳，事情紧急得不行，我得马上赶过去调解处置！您慢慢歇息忙事，我先行一步处理危机！”

　　话音未落，沈洛脚底抹油直接开溜。他踏出一记战术滑步，身形倏地掠起，直奔那扇代表着活命与希望的大门。
　　近了！咫尺之遥，再往前半步，他就能溜之大吉！

　　全程站在原地的谢祈，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尖轻捻，打出一声清脆的响指。

　　“唰——！”
　　原本感应人体便会自动开启的智能大门，忽而违背基础程序设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闭合。
　　金属表面无情地反射着顶灯的光芒，将沈洛那仓皇逃窜的身影和最后一丝希望，干脆利落地拦腰斩断。

　　鼻尖距离门板只有零点零一公分的沈洛：“……”
　　该死的！这破人工智能能不能尊重一下用户？过度智能真的很影响跑路体验！差评，必须差评！

　　谢祈懒得深究他这副欲盖弥彰的窘迫模样，淡淡开口吩咐：“小洛，把空气循环净化档位调高一级。你沈总督心虚浊气积得太满，再放任下去，整间客厅的空气纯度都要被拉低了。”

　　小洛环形信号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发出一个带着“收到指令并对某总督深表同情”意味的蓝色光晕，忠实地执行指令去了。

　　逃生路子被堵死，沈洛反倒被逼出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流氓劲。
　　他举起双手，摆出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吊儿郎当道：“行吧执行官，打算就地软禁在职总督是吧？悉听尊便，要训要罚随便安排。”说着故意往前挪半步，一副任由处置的痞子模样。

　　谢祈不接他插科打诨的话茬，唇瓣轻动。

　　他心底藏着万千诘问——
　　你一次次触碰尘封过往，到底想求证什么？
　　执着刨问我不愿触碰的过往伤疤，难道只为攥住牵制我的由头？
　　执意一层层扒开我的伪装、翻遍陈年过往，到底想要什么答案？

　　万千郁结心绪、诸多难言思绪兜兜转转，最后浓缩成一句沙哑的问询：“沈洛，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洛眼神飘忽闪躲，避开对方沉沉的目光：“我只是想弄清楚……过去的纷争原委，还有你如今行事抉择的来由，仅此而已。”
　　说到最后，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抬起头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妄图从中抠出一星半点的答案。

　　可一瞥见谢祈抿紧的薄唇，沈洛就很没出息的心疼了。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打着探寻真相的名头，实则步步紧逼，凭着一己好奇反复撕扯对方的旧伤，这般刨根究底，和刻意鞭尸没有什么两样。

　　沈洛暗自思忖，真相当真非寻不可吗？重要到要耗散二人好不容易慢慢贴近的距离，打碎眼下安稳平和？
　　往事一旦拼凑完整，会不会在彼此之间划开一道再也修补不上的隔阂，退回当初疏离的模样？

　　不，不要这样。

　　沈洛肩头恹恹垂落：“抱歉，是我太莽撞冒失了。你不想细说不必勉强，我懂。”
　　谢祈依旧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沈洛找不到话说，只得装模作样踱去冰箱旁抬手翻看：“冰箱新补给了一批营养膏，味道不算难咽，我拿两支出来给你先垫垫肚子。”

　　“沈凛。”
　　谢祈出声打断他杂乱无章的话。
　　“他曾经救过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