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33、合作愉快 吃亏无所谓

　　谢祈脚步倏然一顿，转瞬又稳稳往前，到底还是没有回身。
　　身后的天光把两道人影长长拓在光洁的平台上。一人脊背清瘦，另一人身形沉厚，两道缓缓走进通往顶层观景台的通道入口。

　　戴维走在前头引路，谢祈步履平缓紧随其后，池声有意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待到前头两人身形一折、踏入通道阴影的一瞬，池声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动几下，腕间隐匿的微型通讯器被他以极快的速度的手法轻点数下。
　　一则加密文件当即挣脱公共网络壁垒悄然送出，走的是他单独管控的军用专属频段，脱离联盟公共主网，既能隐秘无迹，又能瞬息跨越遥远距离。

　　文件内是007号秩序者介入冲突的完整影像记录，连谢祈发觉信号紊乱的原始数据流都一并打包在内。
　　文末，池声随手缀了一行简短留言：【细看影像。二次会议证据漏洞就在此处，例会前补全妥当。合作愉快，谨记缄口。】

　　彼时沈洛歪靠在办公沙发里，脸上架着全息目镜，窝在虚拟星域里开着一艘老旧飞船横冲直撞，嘴里哼着歪歪扭扭的星际小调，日子过得分外逍遥。
　　腕间通讯器忽然冷不丁嗡鸣震动，他慢悠悠抬手摘下眼镜，扫一眼发来消息的署名，嘴角当即嫌弃地往下垮了垮。
　　“嘁，谁乐意跟你搭伙办事，真把自己当成大老板了，给我发工资了吗？”

　　沈洛对着空气翻了个大白眼，指尖在虚拟屏上敲得噼里啪啦，怨气十足地回怼：【池统帅手下人手齐备，情报部门各司其职，排场这般充足，何必特意找上我这个闲散混日子的总督？没空没空，正忙着兜风消遣，恕不接单。】
　　敲完一键发送，随手将通讯器往沙发边一抛，再度戴好全息目镜，打算接着摸鱼。
　　哪知飞船引擎轰鸣刚响起来，心头莫名躁意翻涌，怎么都没法静心。他一把扯下眼镜，目光落在自动加载播放的录像上，镜头刚好定格狄亚抬手触碰耳后通讯设备的刹那。

　　沈洛低声啧骂一句，烦躁挠了挠头发。
　　他当然明白池声的意思，这份录像握在谢祈手里，就是人工智能扩权法案最硬的论据，足以支撑议会顺利通过新规。若是能从录像里挖出漏洞、补齐反向证据，下次例会便能反手将谢祈的法案拦死在台前。
　　利弊得失他全都清楚，就是膈应池声这隔空差遣人的姿态。可转念一想下次议会碰面免不了一番针锋相对的拉扯博弈……沈洛狠狠嘬了下后槽牙。

　　吃亏无所谓，气势不能输。

　　“迪克！”沈洛从沙发上一蹿而起，扬声喊了一嗓子。
　　门外很快传来轻响，房门被轻轻推开，迪克探头进来，扯着一本正经的模样问：“怎么了老大，你不玩了？”
　　沈洛抓过外套披上，眼底燃起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走，带你出去溜达一趟。把你那些精密器械零碎全都备上，咱们去给联盟议会送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迪克认命地点头：“是，老大。”
　　老大你这哪是兜风，分明是去捅马蜂窝啊！

　　悬浮车稳稳滑行在宸枢星域Z5边缘上空。
　　沈洛半靠着车窗往外漫不经心地瞥着，视线所及是联盟高层视而不见的破败疮痍。
　　锈蚀管线横七竖八，早年撑起星域繁华的矿运管道差不多都废弃了，枯朽蛛网般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压在这片土地上。
　　管道外的防护涂层脱落殆尽，裸露的合金壳体遍布锈迹，磕碰塌陷的伤痕密密麻麻，连片低矮狭小的棚户挤作一团，墙面烙着聚变炉长年熏烤留下的焦黑印记，满目斑驳狼藉。
　　人类擅长划分三六九等，哪怕澜稷星坐拥全星际顶尖繁华，宸枢星域身居核心腹地得天独厚，依旧消弭不了悬殊的贫富壁垒，阶层同文明如影随形。

　　沈洛鼻尖恍若已经飘来铁锈粉尘、廉价燃料的呛人味道，思绪不自觉发散——倘若当年谢祈没伸手把他从泥沼里拽出去，自己大抵也会混迹在废管之间，整日翻找废弃零件苟活，为丁点能源物资耗尽力气。
　　命运造化弄人啊。

　　迪克出声打断沈洛游离的思绪：“老大，到地方了。”
　　导航锁定Z5片区，他接着说道：“消息没错，下午治安总局的秩序者打着集体□□的名头，暴力处置了街区占道抗议，动静闹得不小。”

　　沈洛关掉悬浮车反重力引擎，车身悬停在废弃仓储筒仓的背光暗处。他拎过一身沾满油垢的工装套上身，往脸颊、脖颈胡乱蹭了几道污痕，随后把另一套脏工装、老旧工具箱抛给迪克。
　　“换上。从现在起，咱们是废品回收联合组织的质检人员。”沈洛咧嘴一笑，白牙和一身落魄工装形成诡异的反差，“工具箱底下另有家伙事，妥善收好。”
　　迪克早已习惯这套流程，麻利换好衣服，掀开箱底一看，里头整套高精度信号追踪、隐秘摄像器材，还有几粒纽扣大小、可穿透屏蔽捕捉讯号的微型采集器。

　　二人扮成务工人员，悄无声息融进Z5片区乱糟糟的人流里。
　　走到事发的货运平台周边，能感受到这里的气氛明显不对。能量武器灼烧臭氧的呛人气息还没散尽，地面嵌着一块块高温熔化冷却的合金凝点，一旁翻倒的摊位胖，散落的廉价C级营养膏被踩得稀烂，糊糊混着尘土，满地狼藉。
　　三五成群的居民围聚低语，压抑的愤怒与后怕交织，却不敢高声宣泄。

　　沈洛蹲在翻倒的货架旁，装模作样扒拉着满地废零件，趁人不注意指尖一弹，两枚微型捕捉器顺着地面凹槽滑窜而出，完美滑入死角。

　　迪克背对着喧闹人群，把改装过的数据板随意搭在膝头，伪装出务工记录数据的模样，内置镜头锁定平台焦痕最密集的核心事发地。光屏上各项数值接连飞快跳转攀升，显示这的信号屏蔽等级，远超联盟划定的区域管控法定上限。
　　这般强度根本不是日常安防所需的常规布置，是秩序者平息冲突后刻意额外增设的封锁屏障，存心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信号囚笼，妄图将现场所有蛛丝马迹全部湮灭。

　　“下午那事，真是造孽……”
　　一名鬓发花白的老工匠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小声念叨：“老乔不过把小摊挪到废弃检修道口摆摊，那片早被联盟划为弃用空地，算不上占道经营。谁料到秩序者说来就来，二话不说直接铺开神经抑制场。他早年挖矿落下腿伤，身子本就孱弱，哪受得了这种强制神经压制，当场浑身控制不住抽搐发抖。”

　　一旁中年妇人紧蹙眉头咬牙补上话头：“还有十四岁的莉娜小姑娘，不过伸手想去拖回老乔的零件箱子，也就被冲击波掀飞三米远！这群铁疙瘩，眼里半分人情都没有！”

　　“最可气的是群体威慑协议！”年轻小伙攥紧拳头，眼底怒火翻涌，指着扭曲变形的栏杆，“谁敢上前理论，脉冲炮就往脚边轰！火花炸得满天飞，对待我们跟穷凶极恶的星际匪徒毫无两样！”
　　周遭几人低声附和，可以说是憋屈得无可奈何。

　　沈洛把耳朵竖得老高，低着头浏览设备实时传回的数据，隐隐察觉不对劲。
　　临行前他特意查阅过执勤秩序者预设的运行参数，和眼下运作状态截然不同——这批明显是被动过手脚、人为篡改调控过程序。
　　不过他懒得深究背后的弯弯绕绕，只要这份疑点能攥在手里用来辩驳谢祈，目的就算达成。

　　手中的雷达发出警报，低沉的机械嗡响由远至近，打断了人群细碎的闲谈。
　　两架蓝白制式的治安秩序无人机缓缓降落至平台正中，开启事件事后常规秩序核验流程。
　　秩序者的光学镜头扫过焦痕和散落的杂物，平直无起伏的机械音缓缓响起：“Z5货运平台，事件编号IN745，定性为三级群体秩序异动，已完成规范化秩序管控。现场财物损耗等级C级及以下，不作追责处理。十七名涉事人员出现可逆神经性应激反应，处置方式符合非伤害管控条例。判定区域风险上升，建议划为重点管控地段，加装全天候监测点位。

　　众人眼底淤积的惶恐、委屈与愤懑，在这套程序化定论中不值一提，被简化归类为无序异动。
　　发达的科技不曾用来庇护人民，反倒化作单向施压的利器。

　　其中一架无人机伸出机械臂，拾起地面掉落的残破布艺玩偶——是小姑娘莉娜遗失的物件。
　　毫无情绪的机械手径直把玩偶丢进机载废料焚毁仓，舱门闭合片刻，内里飘出细微滋滋的焚烧声响。

　　“轻微损伤、无需计较？纯属一派胡言！狗屁联盟规章！”先前动怒的年轻人再也压不住火气，就要冲上前去，“这就是联盟标榜的秩序？！”
　　“阿凯，万万不可冲动。”老技工连忙拽住他，“跟机器讲不通的。在它们的程序里，我们不是人，只是需要被修正、被清零的变量而已。”

　　沈洛心情复杂，无所事事地盯着掌心的数据屏幕，数据流飞速滚动间，镜头角落忽然捕捉到一抹突兀的黑影。
　　那人一身纯黑劲装，墨镜遮眼、口罩覆面，从头到脚捂得密不透风，鬼鬼祟祟缩在人群后侧。

　　“迪克，听清指令。”沈洛压低嗓音，“看东南方位，那有个黑衣人不对劲。你悄悄摸过去，伺机贴个追踪器。”
　　迪克：“收到。不过老大，他哪里有问题？”
　　“这次秩序者失控暴力清场，十有八九和他脱不了干系。”
　　“明白。”

　　为了给迪克打掩护，也为了印证心底的猜想，顺带替这片废土的普通人出一口积压的恶气，沈洛摸出包里一枚小巧的追踪弹。
　　这玩意儿是他名下科技公司的独家军工产物，专供南玄正规军部，尚未对联盟市面流通。沈洛有事没事也爱顺走几颗当玩具。
　　他飞快激活装置，同时开启信号屏蔽，掐断秩序者的危险预警与应急上报系统。

　　下一秒，追踪弹脱出手心疾射而出，锁死了方才焚毁小莉娜布偶的那台无人机。
　　灼亮白光轰然炸开，警用机体坚硬外壳应声崩裂熔融，内里的合金骨架遇高温扭曲坍陷，细碎的机械零件伴随着滚滚黑烟四散飞溅。
　　不过两三息功夫，方才还高悬半空、象征联盟秩序的机械造物拖着硝烟重重砸落，灼热碎屑零星飘落，在地表烙出一块暗沉焦痕。

　　与此同时，耳麦里传来迪克雀跃的声音：“搞定了老大！追踪摄像头贴稳了！”

　　“收工。”沈洛从容起身，拍了拍工装衣角的浮灰，“回去整合所有影像数据、信号漏洞。让议会那群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爷们好好看看，他们日日标榜的秩序，究竟是副什么模样。

　　二人迅速撤离现场，折返停靠在暗处的悬浮车。
　　迪克忙着调试同步传回的监控画面，沈洛则调出回放镜头，盯着那名神秘黑衣人的动向。
　　爆炸异动响起的瞬间，那道黑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了，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当众损毁联盟治安设备，于是他也没逗留，转身快步奔向不远处的悬浮车。
　　彼时迪克刚好完成任务折返，两人在人流阴影里擦肩而过，险之又险。

　　“老大！”迪克盯着刚刚解锁的高清画面，陡然低呼出声，“你看，怎么会是他！”
　　沈洛顺势抬眼看去，见黑衣人登车后，就抬手扯下兜帽、摘掉遮光墨镜与口罩，蓬松柔软的浅金色短发暴露在光影下，五官轮廓格外深邃，英俊得斯文贵气，是联盟众人熟知的财政署长——特西。

　　“咦？”结果过于出乎意料，沈洛纳闷，“怎么会是他？”
　　特西没有出席第一次议会，沈洛对他印象不深，但这位执掌联盟财政大权的署长，按理说不该和私下篡改秩序者参数、纵容暴力执法的龌龊事扯上关系。

　　迪克咂舌半天，喃喃道：“太反常了。不过咱们秦副总督和特西私交一向不错，就是不知道他和执行官交情如何。”
　　这话一出，沈洛瞬间找回莫名的胜负欲，骄傲地抬起下巴：“那必然是我和执行官关系更近。”

　　“……”迪克眼观鼻鼻观心，乖巧闭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沈洛斜睨他一眼：“憋着干什么，有话直说。”
　　“老大，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是看那群百姓受委屈，才出手炸了那台秩序者……但是吧。”
　　沈洛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迪克艰难咽了口唾沫：“秩序者是咱执行官的东西。”

　　“……”
　　“任何一台无人机异常损毁，执行官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最高警报。”
　　“……………”
　　“老大你自求多福吧。”
　　“……迪克，要不我们收拾行李，连夜启程，撤回南玄星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