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阴魂不散的执念 生命是一支 ...

  •   天地间的一切具象都凝作一片死灰,沈洛被囚禁在生死交界的夹缝里,所有知觉消融无踪。
      或许只是弹指一刹,又或许是他飘零的魂魄浮荡在冥河浊浪边,沉浮捱过数个完整昼夜后,几星鎏光才刺破昏暗,拖沓蹒跚的步履轻响戳破这潭死水。
      沈洛费力掀开重若千钧的眼皮。

      我是已经死了么。
      是妈妈折返回来,要带我回家了吗。

      视野一片雾化模糊,逆光中浮起一道佝偻人影。那人枯瘦干瘪,宛若一截常年遭星际风沙反复啃噬、行将就木的枯枝干,矮身蹲伏在身侧。
      沈洛悚然一惊。
      只见一双浑浊老眼,一瞬不瞬盯着他腰侧的创口——翻卷的皮肉干结硬痂,暗红血污凝作深黑硬块,牢牢黏着褴褛的衣料,狰狞地盘踞在腰腹。

      “哎哟……造孽哦。”
      一道沙哑的声响落下来,好似搁置多年的木门轴艰难碾转,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沉钝:“这……是谁家的小宝?怎的伤成这般模样,竟被扔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沈洛竭力想挤出一点声响来呼救,奈何喉咙像是被烈火炙烤过那般干硬肿痛,连浅浅吞咽一丝津液都做不到。
      他只能被动承受一切。一只厚茧层叠的苍老手掌伸过来,小心翼翼拂过他腰侧溃烂的伤口,力道放至最轻,仿佛稍一用力,这具濒死的躯体便会支离破碎。
      “莫怕,小宝莫怕。”老婆婆放柔语速,低声哄慰他,“婆婆带你离开这儿……不能留你在这,冻也要冻垮了。”

      老婆婆费力旋过身,压弯那副被漫长岁月磋磨塌了的脊背,俯身将轻得几乎没有生命重量的沈洛驮上自己枯瘦的肩头。
      又伸手扯来一块从废料堆捡回的旧毯,布料散发出呛人的霉味,被她一圈圈仔细缠裹,将沈洛严严实实笼在其中。

      “星神庇佑,小宝跟着婆婆,平安归家啦……”
      断断续续的祷语一路自老婆婆唇间漫出。她身上混着廉价清洁剂的淡呛气息与清苦药草的涩味,算不上好闻,却令沈洛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原来我还活着啊。
      这念想轻飘飘坠进心底,宛如小石子掷入经年不动的枯潭,只漾开一圈浅淡到转瞬就要消弭的波纹。
      沈洛半昏半醒,目光虚虚落在老婆婆蓬松花白的发间,心口漫开一片怅然。
      还不如……死了呢。

      老婆婆口中的住处,坐落于南玄星域边境的贫民窟最深处。
      那地方实在称不上一个家。只是几只锈蚀穿孔的废弃货运集装箱,杂糅着拆解报废飞船余下的零碎构件,随意拼凑堆砌出来的容身之所。
      屋内常年昏暗,没有恒温调控设备,仅靠一节储能电池改装而成的取暖器,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热量。

      老婆婆并未追问沈洛的身世,就连那枚紧贴孩童胸口、一望便知价值不菲的水滴项链,她也未曾投去半分多余目光。
      她取出攒了许久的三支基础医用喷雾,一点点拭净沈洛化脓的创口。
      药剂甫一触到破损皮肉,锐痛就窜遍全身,沈洛控制不住地发抖。老婆婆立即伸出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喉间溢出低低的、哄慰似的轻哼。

      她接着又摸出家中仅存的一管合成营养膏,兑上泛着淡淡铁锈气的生水调稀,持着小勺,一点点递到他干裂起皮的唇边。而她自己,只捧起一只豁口陶杯,浅抿一口沉满杂质的浑浊循环水。

      “吃,乖乖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养好身子。”老婆婆沟壑纵横如老核桃的脸上,勉强牵起一点柔和的笑意。指尖轻轻拭去沈洛唇角沾留的膏渍,轻声搪塞,“婆婆年岁大了,胃口浅,多吃也是糟蹋。”

      这片空间终日漫溢着绝望与腐朽的气息。但于小沈洛而言,老婆婆是他攥住的、仅存一缕名为“活着”的浮草。
      缺少强效药剂,愈合来得迟缓艰难,全凭他骨子里残存的强韧生机。创口慢慢收束、凝出新痂,先前麻木的四肢也一点点寻回微弱的知觉。

      无数个寂静长夜,老婆婆将沈洛搂在怀里,天南海北地讲古老地球的传说,絮叨自己早年星际货船保洁的过往。
      她的叙述常常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却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成了小沈洛灰暗世界唯一的生气和色彩。

      一棵在贫瘠荒漠中苟延残喘的老树,榨干自己仅存的养分,固执地滋养着另一棵即将枯萎的幼苗。

      可好景不长,命运对这棵饱经摧残的幼苗格外苛刻,吝于给予其长久的温情。
      一日清晨,整片贫民窟公共温控系统崩坏,气温断崖式暴跌。

      沈洛是被身侧一阵剧烈的咳喘震醒的。
      他挪开身下几块隔热碎棉拼凑的铺盖,借着箱壁缝隙渗进来的灰白天光望过去——老婆婆缩在角落避风的地方,身子蜷作一团,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两颊浮着一层病态的潮红,唇瓣却褪尽血色,是缺氧深重的青灰紫绀,呼吸又急又浅。

      “婆……婆婆?”
      小沈洛怯怯挪步上前,冰凉小手试探贴上老人额头,滚烫温度灼得他指尖一颤。

      老婆婆费力掀开眼皮,艰难辨认出眼前孩童,颤巍巍抬起手臂,想要像往常一样,给予他一点可怜的安慰。
      可手臂抬至半空便耗尽气力,软软砸在铁皮地面。
      “小宝……”老婆婆气音微弱,几近消散,“冷,婆婆好冷。”

      小沈洛彻底慌了神。
      他一把扯下裹在自己身上的旧毯,盖在老人颤抖的身上,拼尽全力抱起老旧取暖器,踉跄挪到老人身侧,将出风口直直对准她心口。末了又跌跌撞撞地去接檐角渗落的冷凝生水,想要送到她唇边。

      水杯还未触到她的嘴角,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从老人胸腔炸开。她的身子猛地向内蜷曲、抽搐,仿佛正承受着无以言说的剧痛。
      “婆婆……”沈洛攥紧老婆婆的衣角,不知所措。

      听见孩童溃不成声的呜咽,老婆婆涣散的瞳仁极缓慢地转了半分。她的吐息细弱得如同将熄的风,字句都化作断续游丝般的气音。
      “活……活下去……小宝……”
      “像……像石头缝里的小草一样,坚强地……活……”
      “再难……也……也要活下去……”
      “……”

      话音零碎地消散在寒凉空气里。
      老婆婆的气息由浊转淡,由微渺归于空寂,最终,戛然而止。
      那只曾轻柔顺过他的脊背、一勺勺喂他营养膏、给过他这世间仅存一点暖意的手,失了所有气力,重重垂落在地。
      那双盛满温软悲悯的双眼,眼底微光一寸寸熄灭,空洞地凝着集装箱顶部斑驳锈蚀的板面,仿佛在诘问这片冷漠天地——为何不肯善待挣扎求生的底层蝼蚁。

      狭小的铁皮空间内,只剩沈洛失声的痛哭,伴着取暖器储能彻底耗竭,一声绵长似轻叹的滋啦电流轻响消散在寒空气里。
      他再一次直面死亡。
      上一回是母亲诀别时撕心的悲恸、追兵喧嚣刺耳的呵斥;而此刻这场别离,只剩死亡落地后,万籁俱寂的孤独。

      沈洛伏在老婆婆身侧,哭得喉间肿胀堵塞,腹中翻涌绞痛,直到眼底再也挤不出半分泪意。他撑着虚软身子站起,郑重把旧毯轻轻覆在老人身上,护住逝者仅存的一点体面。
      而后脚步沉缓,退出这间曾赠予他第二次生机的集装箱。
      冷风扫过衣衫,沈洛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好在那枚水晶仍抵在心口。

      母亲决绝落下的刀刃、泣尽血泪的祷祝,老婆婆临终微弱的喘息、托他求生的叮嘱,两道声影在脑海层层交叠,反复回荡,化作刻入骨血的宿命箴言。
      “一定要活下去……”
      “像陨石缝的小草……再难也活下去……”

      生命是一支浸满血泪的接力棒。每一个拼尽所有,将求生火种递至他掌心的人,都前赴后继陨落在死亡中。

      小沈洛扬起覆满尘垢的小脸,抬眼望向头顶一片灰蒙的天穹。澄澈透亮的眼眸褪尽稚气,盛满远不该属于他年纪的空洞与麻木。
      他再一次成了宇宙抛掷的弃子,无亲可依,无根可栖,更无一处称得上家的容身之地。
      瘦小的身影融进川流的人海,踏上一场望不见终点的长久漂泊。

      自此,“我能否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化作阴魂不散的执念,蛰伏在沈洛每一场梦魇的最深处。

      ——不对,不是这样。
      这里,不就是我的家吗?

      一瞬之间意识断裂,整段梦境轰然崩碎。沈洛自床榻上惊弹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贴身内衫。
      他赤足踩上地板,脚步虚浮走进浴室。拧开冷水管,掬起冷水一遍遍泼在面上,竭力冲刷眼底还盘旋未散、浸满血色的残破幻梦。

      沈洛掌心抵着盥洗台台面,任由水流顺着下颌骨不断坠淌。沉寂良久,他抬眸,漠然对上镜面里的人影。
      眼白爬满红血丝,面色青白冷峭,眉眼依旧,但给人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你在外历练这些年,到底学了些什么?
      谢祈那句质问毫无征兆撞进脑海。

      沈洛凝着镜里疲惫倦怠的人影,自嘲地笑了笑。
      在外经历了什么?学了些什么?
      经历了无休无止的亡命奔逃,学会了麻木面对血腥屠戮,看清星际底层藏污纳垢的生存百态,明白这片土地不是儿时绘本上描摹的美好模样。
      广袤宇宙自有一套残酷的生存规则:心软悲悯的弱者终将化为尘埃,做不到杀伐果断就只能被动等死。

      那么他变成这样有什么不好?

      无数个难眠深夜,沈洛一遍遍复盘过往,在心间推演生命的另一种可能——如果当年铁笼角斗场,谢祈没有带走满身伤痕、濒临惨死的他,如今的沈洛,又会是什么下场?
      想来不外乎两种归宿。
      一,葬身竞技场,血肉横飞倒在混战里,尸骨腐烂却无人收殓。
      二,侥幸活下来,磨碎心底仅剩的共情与柔软,蜕变成场内趋利避害的亡命徒,冷血麻木,泯灭本心,只为一口吃食苟活于世。

      从前是谢祈厌他弱小、嫌他不堪、觉得他软弱无用。
      如今他挣脱泥泞,手握权势,足以割据一方,活成杀伐自如的强者。
      可谢祈看着这样的他,居然满眼错愕,满心不解。
      凭什么?

      沈洛抬手拭去残留水珠,牵动面部肌理,对着镜面扯出一抹平易亲和的笑意。

      自十五年前那场不告而别的出走后,沈洛重新折返南玄星域。
      他曾在这片泥淖里苦苦挣扎,清楚想要收拢此间流离的人群,单凭筹谋与智计远远不够。于是他殚精竭虑,步步为营,辗转周旋攀附南玄星域权力中枢,行事狠绝,杀伐狠戾,对于横亘前路的阻碍,他从不会手软。

      沈洛深谙人性利己,见遍落井下石、恩将仇报的戏码。可他始终不敢忘母亲献祭性命换他生路,老婆婆耗尽余生予他暖意,是无数民众相互搀扶,才将他从浸透鲜血的泥泞里托举至今日的位置。
      他的心底始终横着一道泾渭分明的底线,去分清主动掠夺与绝境自保,辨清无端加害与被动求生。

      立场相悖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之争。是他与谢祈全然不同的身世来路、无法挣脱的宿命枷锁,再加上各自肩头背负的众生,层层重压之下,注定走向背道而驰的选择。

      南玄星域聚居着大批依托EEFC技术降生的民众。他们曾经被法律定义为异类,强加的原罪迫使他们流离逃亡,最终抱团栖身这片星域。
      是沈洛步步厮杀、四处博弈,为这群无根之人挣得安稳立足的机会。而他们也倾尽所有,无条件簇拥、信赖、追随他,心甘情愿将他推向权力顶峰。
      他受万人托举,便不能弃万人于不顾。
      沈洛无法袖手旁观,也绝不可能依从谢祈的肃清法案,亲手将好不容易爬出深渊的民众再度推回绝境。

      人性本就善恶混杂、晦暗丛生,沈洛见过极致的恶,也接住过极致的善。正是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善意与柔软,撑着他熬过濒死时刻,活到现在。
      他被这一点微光照亮过,便想拼尽全力想要守好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火种》即将走到尾声,回看通篇,总觉得差强人意,斟酌后我决定增补世界观与人物设定,对全文进行重修。 感谢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朋友们。书不会坑,待到通篇修整妥当,我再携带《火种》新版好好与各位重逢相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