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25、幻影花 痛彻骨髓却

　　当池声看清屋内站着的是沈洛、而非某个医疗机器人或贴身助理时，原本就复杂的心情顿时又增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

　　从少年军校泥泞滚打的训练场，到议会厅寸步不让的唇枪舌剑，从虫族母巢尸山血海的厮杀，到星际谈判暗流汹涌的博弈……池声与谢祈半生并肩，见过他无数次濒临极限、透支体能与精神，见过他满身伤痕、力竭垂危，却从未见他弯折过脊梁。
　　哪怕站在生死边缘，这人眼底也永远凝着清醒的冷光，傲骨铮铮，无惧无怯。
　　可方才那短短一路，池声亲眼看见那刀枪不入的坚硬外壳露出了内里不堪一击的软肋。

　　悬浮车上，池声启动了医疗应急程序，让神经舒缓干预光波紧紧包裹住谢祈颤抖的身体，试图强行抚平他紊乱的神经。又将引擎推至临界极值，以一种自杀式的极速破空疾驰，奔赴军方特级医疗中心。

　　当医生听完始末，递来那支纤细的神经净化针剂时，池声真是谢天谢地谢祈终于有救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医生就支支吾吾地表示，这种针剂虽然能快速中和药效，但过程极其痛苦，以往的患者在注射后，无一例外痛苦到蜷缩翻滚、甚至失控自残。

　　池声眉心蹙起，追问症结根源。
　　奈何接诊医生经验平平，只知其果不知其因，反复唯有一句“患者皆剧痛难忍”。
　　那一刻，池声前所未有地赞同法案——医疗体系确实该全面迭代，用冷静的人工智能彻底取缔这些只会徒增家属焦虑的庸医。

　　幸而彼时，急诊室资深生物毒素专家索恩博士途经诊室，接手了诊断。
　　可这位权威专家的结论，比模糊的预判更让池声恼火。

　　“是幻影花，黑市代号‘雾茶’。”
　　索恩博士年岁过半，但儒雅依旧。他指着全息屏上复杂的分子结构图，还有一旁实时跳动的谢祈脑波图，不慌不忙道：“一种披着‘非管制类精神活性物质’外衣的毒剂，微量摄入时只会让人产生轻微的提神错觉，可它的核心作用机制，歹毒得超乎想象。”

　　池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谢祈的脑波正剧烈波动，异常高频的尖峰与低频深谷交替出现，一下下刺激着他的神经。

　　索恩博士指尖轻划，调出雾茶的详细资料：“它的核心原料萃取自瀚辰星特有的异能植被，经过人工合成后，成了高靶向性的边缘系统诱导剂。雾茶不会直接给食用者造成生理上的器质性损伤，却会强行撕裂大脑感知中枢的神经关联，切断前额叶皮层与杏仁核、海马体之间的联动。简单来说，就是把人的逻辑判断与现实感知从意识里剥离，让潜意识里所有深埋的恐惧、创伤强制回放。

　　池声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瀚辰星？”

　　“对。”
　　索恩博士放大谢祈的脑波图谱，指尖点过屏幕上起伏的线条，解释道：“你看这高频尖峰，是指前额叶皮层在药效初期被异常激活，拼尽全力想维持清醒。但这里，”他又敲了敲旁边的低频深谷，“代表杏仁核被药物强行超敏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食用者潜意识深处的记忆片段。”
　　“无论年代多久远、细节多模糊，它都能把一个人最深的恐惧编织成一场无解的噩梦，再用最高清的沉浸式VR技术，强制在他意识里反复上演，感官强度还会被药物放大数千万倍。”

　　“更阴险的是，”索恩博士满脸厌恶，“雾茶会可逆损伤海马回，阻断关键神经递质的存储通路。药效持续七个标准时，这七小时里，患者身处清醒的炼狱，神经剧痛、躯体痉挛、感官错乱，受尽折磨。可等药效褪去、人彻底清醒之后，大脑却无法留存这段痛苦的完整记忆。”
　　“痛彻骨髓却无迹可寻，受过的罪、遭过的折磨，尽数清零。下药之人便是看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毫无顾忌。”

　　池声：“那、那注射针剂可以吗？”

　　索恩博士脸上覆上一层无奈与歉意：“池统帅，我必须告诉您，神经净化剂的起效原理是暴力中和，它会在极短时间内强行清除血液和神经系统中的药物残留，但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酷刑！”
　　他调出过往临床案例的影像，画面里患者失控挣扎、痛不欲生的模样十分触目惊心。
　　“药物本身就在撕裂认知、放大痛苦记忆，当净化剂强行终止这种状态时，就好比在高速运转的精密引擎上突然浇下液氮，被药物撕裂的神经连接会在瞬间回弹，前额叶猛然苏醒并试图重新掌控全局，而被药物过度刺激的杏仁核则被强行关机。这种剧烈的神经状态切换，带来的冲击和痛苦，甚至可能超过药物作用本身！”
　　“我们观察到的患者，无一例外都会爆发剧烈的生理性痛苦。例如肌肉痉挛、呕吐，甚至短暂的意识丧失。很多患者事后描述，那一刻的痛苦，远比雾茶带来的精神折磨更甚！”

　　索恩博士最后无奈地叹气：“我们尝试过研发更温和的替代方案，但幻影花的分子结构极其特殊，中和过程必然伴随震荡损伤。我们只能在两种结果里选其一。一是静待药效自然代谢，让患者整夜浸泡在噩梦炼狱中；二是注射净化剂，承受二次创伤。”

　　池声垂眸，望向病床上人紧抿至破皮渗血的唇角，再想到索恩博士描述的“二次伤害”……
　　“池统帅？”
　　“……我明白。”

　　池声不忍将谢祈推入更深的地狱，最终收下神经净化剂，放弃医院的强制干预，选择带他回家。

　　但眼下在谢宅，看着沈洛无比自然地伸手，以谢宅男主人的姿态揽过谢祈的肩膀要把人接过去，池声的心情简直比刚啃了一口掺芥末的甜面包还复杂。
　　这是什么事呢，初见沈洛，对方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如今已然落落大方，俨然是一副主人模样。
　　池统帅愁得脑壳疼。

　　沈洛稳稳圈着谢祈，还端着礼貌得体的架子问：“多谢池统帅送执行官回来，今晚是出什么事了吗？”
　　池声盯着他箍在谢祈腰上的手，无语了三秒，才憋出一句：“……被下药了。”瞥见沈洛眼底瞬间凝起的寒意，他迅速补全罪魁祸首，“星核科技，林坤。”

　　沈洛眸光一凛，藏都藏不住的杀意把旁边飘着的小洛都给吓得往后缩了半寸。
　　他没再多问细节，俯身把脱力的谢祈打横抱起来。怀中人脑袋软乎乎靠在他肩窝，唇缝漏出一声压得极轻的痛哼。
　　沈洛立刻微调姿势，把人托得更稳，跟护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似的，末了还朝池声轻轻颔首，示意自己明白了。

　　池声敏锐地察觉到沈洛身上那股莫名其妙针对自己的敌意，还有宣示主权般的领地意识。他本就焦躁的心绪被这一激，更添烦乱，一刻也不想多留，转身就要走。
　　可脚步刚迈出去，他又猛地折返，把那支神经净化针塞给沈洛：“医生开的解毒剂，但注射反噬剧痛，还伤神经。你……唉，算了，你看着办。”
　　沈洛接过针剂，皱眉使唤小洛：“去准备热毛巾和医疗箱。”

　　池声心头那股郁结的恶气终究压不住，骤然低喝：“沈总督！”
　　沈洛冷不丁被他喊得一怔：“？”
　　池声站在门口，用一种和统帅身份不太搭的气势大喊：“这件事，你别放过他，听见没有？！”
　　沈洛眸光淡淡：“要死要活？”

　　池声：“……”倒也不必这么斩钉截铁。

　　沈洛却冷眼瞥他：“难不成你要放过他？”
　　“你我身份不一样。我是军方统帅，只能私底下给他使绊子穿小鞋，”池声的眼神飞快扫过谢祈，“但你不一样。”
　　他说得无比诚恳：“南玄星域总督向来我行我素，不惧人情也不畏流言，最不受规矩裹挟。明面上的清算交给你了，加油哈！那什么……我先撤了！拜拜！”

　　话音刚落，池声就“砰”一声带上了门，只留下抱着谢祈的沈洛，和悬浮在一旁、传感器闪得快出错的小洛。

　　沈洛：“……”

　　如愿将心上人拥入怀中，沈洛却半点旖旎心思都生不出来。
　　谢祈全身透着股易碎的清冷感，毫无防备地偎在胸膛，孱弱得一碰就会碎。
　　沈洛虽说平日里最爱插科打诨，想方设法言语撩拨、近身占尽谢祈便宜，如今胸腔怒火翻涌，只恨不得将下药加害谢祈的林坤挫骨扬灰。
　　他拧好温度适宜的热毛巾，细细擦去谢祈额角的冷汗，又缓缓拂过他苍白的脸颊与微凉的颈侧。温热的触感稍稍舒缓了紊乱的状态，谢祈紧蹙的眉头松动几分，可面色依旧惨白，唇上不见一丝血色。

　　沈洛的目光在那片淡色唇瓣上短暂停留，浅浅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去倒水。
　　刚拿起水杯，余光忽然瞥见谢祈不知何时竟半撑起了身体，手里攥着那支神经净化剂。
　　他意识涣散，眼神空洞失焦，仅凭本能抗拒着翻涌而来的精神折磨。颤抖的手艰难抬起，针尖对准自己的手臂，只想以此求得片刻解脱。

　　“喂喂喂住手！” 沈洛惊出一身冷汗，脚步疾冲上前，扣住他的手腕，“这个不能打！”
　　沈洛强硬地将针剂夺下：“很痛的！”
　　“给……给我……” 谢祈仿佛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只当对方抢走了唯一的出路，胡乱挣扎起来，指尖在沈洛结实的小臂上抓出几道红痕
　　沈洛更紧地箍住他，放缓语气安抚道：“听话，不扎针，不受罪。好好睡一觉，醒来就不痛了。”
　　他微微俯身，鼻尖擦过对方被冷汗濡湿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发丝间。唇瓣若有似无蹭过微凉的面颊，以这般亲昵的姿态抚平谢祈身不由己的躁动。
　　待到他挣扎渐渐无力，沈洛才稳稳将人横抱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卧房。

　　相贴的躯体感知着彼此的温度，谢祈体温异样，周身萦绕着一缕清浅冷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鼻间，搅得人心神不宁。
　　要命。
　　沈洛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摒除杂念继续前行。

　　行至谢祈的卧室门前，沈洛垂眸，象征性地征求了一下对方的意见：“今晚跟我睡吧，我得守着你，免得你又乱碰针剂。”
　　也不管意识昏沉的谢祈回应，抱着人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小洛一路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见此情景瞬间炸毛，咻地一下窜到房门口，半台机体探进门内，传感指示灯疯狂频闪，机身发出嗡嗡的警报声，光屏中央赫然跳出一个硕大的问号。

　　沈洛小心翼翼将谢祈安置在床上，仔细替他掖好被角，转头瞅见这台小题大做的智能体，眉梢一挑：“干什么？还防起我来了？”
　　小洛的光屏上密密麻麻铺满问号。
　　“放心，我品行端正，可比你这成天摸鱼、还爱拌嘴的铁皮家伙靠谱多了。闪远些，别亮着灯吵到他休息。再捣乱，回头就把你拆了熔成废铁。”

　　小洛气得机身微微震颤，刻意压低合成音，又气又急，却不敢高声惊扰床上之人：“粗鄙！虚伪！居心叵测！意图不轨的灵长类！”
　　它本欲继续悬浮监视、死守门口，但沈洛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门边的控制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