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14、味道 是他刻意回

　　匆匆从会议厅折返私人办公处，谢祈刚卸下外套，腕带就再次漾开一圈仅有佩戴者能够感知的脉冲震动。
　　漫不经心地轻点腕带表层，淡蓝色的微型悬浮界面瞬间浮现在半空，优先级一栏被系统用刺眼的赤红字体标注：

　　【智能管家小洛：紧急通讯！】
　　预警内容带着几分拟人化的怨气：“报告执行官！您标记为‘高优先级001号’、别称‘白眼狼’的目标个体——沈洛先生，已突破外围防御进入庭院，现正于主门区域活动！该目标对本机表现出明显敌意，并尝试对本机进行非法强制关机！谴责！强烈谴责！”
　　下方附带实时监控录像与完整音频备份。

　　谢祈调取视频文件。

　　镜头虽因小洛仓皇闪避的动作而不可避免地出现晃动，但丝毫不影响人工智能捕捉画面重点。小洛甚至还全方位无死角地录下了沈洛扑过来时那略显幼稚的动作。
　　素来矜傲桀骜、惯于在上流场合运筹帷幄的俊脸，罕见地露出了错愕、恼火以及狼狈的精彩表情。
　　同步的音频里，小洛极具辨识度的“白眼狼”电子广播，与沈洛气急败坏的“死铁疙瘩”怒骂交织缠绕，一人一机隔空对峙，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仅仅不到一分钟的视频，就让谢祈的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但也就在这个瞬间，身后传来戴维暴怒的动静。
　　这位向来恪守礼仪、情绪管控近乎完美的助理，手中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一次性餐巾纸，面色涨红，语调里满是嫌弃：“呸！还‘爷走了’！真是把自己当根葱了！这字迹潦草得像是被星舰尾焰正面轰过，纯粹是视觉污染！”

　　谢祈转过身，眉梢微挑：“这是……？”

　　戴维立刻压下躁动的情绪，双手恭恭敬敬将那张餐巾纸递上前，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报告执行官！这是那位呆头呆脑极端自恋毫无廉耻满身臭屁的南玄星域总督沈洛先生，在临走前留下的歪歪扭扭张牙舞爪乱七八糟极其丑陋的……垃圾！建议直接投入物质分解炉，眼不见为净！”

　　谢祈：“……”

　　戴维向来包容克制，上一次能让他这般全方位高强度语言攻击，还是某位议员失态攥住谢祈手腕长达七秒之久。

　　谢祈抬手接过餐巾纸。
　　纸面之上，的确只有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三个大字，嚣张跋扈，完美复刻了这位沈总督的性子——爷走了。
　　他面无表情扫视一眼，五指收拢将薄纸揉成紧实的纸团，抬手抛出。纸团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入办公桌旁伪装成笔筒的智能分解回收桶。

　　谢祈顺势拿起桌面上的电子记录笔，打算归位收纳。
　　指尖刚触碰到笔身，内置的生物识别传感器即刻被激活。一道纤细的蓝光从笔身投影口弹射而出，悬浮在半空，还原出方才已被分解、无人再会知晓的完整字迹：
　　“爷走了。”
　　“回趟家。”
　　“在家等你。”

　　谢祈的目光落在那行字迹上，静置三秒后若无其事地将电子笔插回笔筒，转头看向还在愤愤不平的助理。
　　“戴维，晚上还有什么既定行程？”
　　“报告执行官，晚间七点，星空旋转餐厅有约见……”
　　“全部推掉。”谢祈打断他，顺手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休闲外套穿上。

　　戴维困惑地眨眨眼，迅速在脑中调阅行程表：“执行官？您今晚的行程表里并无高优先级公务，没必要全部清空。”
　　谢祈慢条斯理地扣着纽扣：“我要回趟家。”
　　戴维以为是出了什么变故，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回家？是宅邸出现突发状况？还是有什么重要访客？”

　　谢祈扣好了最后一颗纽扣，微微整理了一下衣领，抬眸看向戴维，眼瞳中掠过恶作剧般的光芒：家里进贼了。”

　　“！！！”
　　戴维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差点直接原地弹跳起来：“进贼？！执行官您稍作等候，我马上启动全域警戒，封锁宙城社区出入口，调动特战小队——”
　　谢祈看着他草木皆兵的模样，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再次重复了一遍：“戴维，是我家里进贼了。”
　　戴维脑子迟钝地绕不过弯：“啊？您的宅邸失窃……那您亲自回去是打算……？”
　　谢祈不再多做解释，抬脚走向专属电梯：“给他收尸。”

　　宙城社区，谢宅花园。
　　碎石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成片的星尘玫瑰舒展花瓣，幽蓝色的柔光氤氲四周，清冷的花香扑面迎来，奇艺地抚平了工作带来的疲惫感。
　　谢祈踏入预设感应区域，喷泉上空那一对相依相偎的虚拟光影瞬间被唤醒。

　　全息投影里，克莉丝汀正双臂环住谢为的脖颈，姿态亲昵地撒着娇。感知到外人到来，她湛蓝的眼眸精准转向谢祈的方向，合成音色娇嗔道：“你怎么才回来呀。”
　　谢为也停下亲吻爱人侧脸的动作，望向久违的归家者，抬手轻轻招手：“我们等你很久了，孩子。”

　　谢祈不禁驻足，静静描摹着那两张日思夜想、却永远只能隔着一层虚幻光影的脸。
　　良久，他轻声应下：“嗯，我回来了。”

　　即将登上通往家门的台阶，谢祈又忽然转过身，面向那对悬浮在柔光中的身影，郑重地宣告：“爸，妈……我们，都回来了。”

　　推开家门，谢祈的脚步钉在玄关，浑身一僵。
　　一股霸道的香气毫无预兆地撞入鼻腔。
　　这味道……爆炒辣椒与花椒在高温油锅里炸裂迸发的辛烈香气，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裹着透亮焦糖色，油脂滋滋作响的醇厚肉香，再辅以八角、桂皮、香叶等香料被热油唤醒的复合浓香……万千气味交织相融，久违的、带着人间烟火气与鲜活生命力的味道，像汹涌的潮水般即刻间将他淹没。
　　这味道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
　　是他……已经整整十五年，刻意回避的味道。

　　自《自然生育保护法》颁布，父母惨遭迫害、连一捧骨灰都未曾留下的那一刻起，仇恨就成了支撑谢祈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
　　他剥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与享乐，主动封印味觉，摒弃一切能勾起柔软回忆的感官体验。
　　日常饮食被替换成了最寡淡无味的定制营养膏，专属的营养师会精准控制卡路里和营养素的配比，一日三餐对谢祈来说仅仅只是生命运行的燃料，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维持他这具“复仇”机器的运转。

　　辛辣？酸甜？那些曾经能让谢祈食指大动、欲罢不能的味觉刺激，早已被他自己视为麻痹神经的毒药，是阻碍他保持绝对清醒和冷酷的障碍。

　　直到二十年前，将倔强别扭的少年沈洛带回这座空旷的宅邸，看着对方风卷残云般扫荡食物、被烫得嘶嘶吸气又忍不住再夹一筷子的模样，谢祈才仿佛重新找到了生命的乐趣，开始正儿八经地坐在餐桌前。
　　可惜好景不长。成年当天沈洛愤然不辞而别，抽走了这座房子最后一丝温度，也夺走了谢祈心底仅存的柔软。
　　厨房再度尘封落灰，餐桌只剩下无味的营养补充剂。他再度变回只为仇恨存活、麻木运转的机器。

　　而现在，这股汹涌澎湃的浓烈香气强烈地撞击而来，带来一种让谢祈几乎站立不稳的安心感。
　　能让他卸下防备，感知到自己尚且鲜活活着的人——真的回来了。

　　宸枢高级军校模拟训练场。
　　年仅十八星际岁的沈洛半蹲在地面，眉头蹙起，视线紧盯智能书写板上密密麻麻的星际汇率换算公式。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翻飞敲击，咬牙切齿地和晦涩难懂的数据死磕。

　　不远处的同伴扒着围栏，心思早就飘向一旁光影绚烂的模拟星舰对战区：“沈洛！拜托拜托，务必帮我全部算完！这周的作业能不能过关就全靠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吵死了！” 沈洛不耐烦地回应，“事先说好，报酬的软糖一颗都不能少。敢赖账，我直接拆了你那台宝贝模拟舱！”
　　“放心！包在我身上！” 少年含糊地应了一声，扭头就像脱缰的野狗般冲向了模拟战场。

　　沈洛压下心底的烦躁，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重新聚焦眼前繁杂的数据流。
　　就在他即将攻克最后两道难题时，腕间的传感腕带发出一声专属特别关注的轻柔提示音。

　　沈洛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立即腾出一只手，横向滑动腕带界面，一方小巧的悬浮通讯窗口弹出，悬浮在视野角落。
　　消息内容简短冷淡，是谢祈一贯的风格：【训练结束时间？我来接你。】

　　可要知道，以谢祈素来不喜麻烦、不爱多余走动的性子，主动提出亲自来接人的行为，是一种“反常”。
　　沈洛扫了眼书写板剩余的题目，飞快回复：【十五分钟，搞定就走。】

　　发送完毕，沈洛刚准备重新埋头刷题，通讯窗口再度闪动，一条新消息如期而至：【结束后想去哪？】

　　沈洛指尖一顿，心底升起一股了然的闷气。
　　又是这种欲盖弥彰的问法！

　　这是属于他们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维持了许久的幼稚惯例。按照既定剧本，沈洛此刻“应该”表现出对星河小吃街的“强烈渴望”。
　　而后谢祈便会摆出一副“迁就晚辈、无可奈何”的模样，准时出现在训练场门口，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满意笑脸。
　　接着，两人就会一同去往那条烟火鼎盛的星河小吃街。

　　谢祈这人口味挑剔，对联盟顶级宴席都能挑出百般毛病，却独独偏爱街边五花八门的小吃。
　　他会漫无目的地买下整条街巷的特色美食：烤星兽肉串裹满辛辣辣椒粉，酸甜多汁的量子泡芙，风味诡异的深空鱿鱼须……乱七八糟一股脑塞进沈洛手里。
　　少年一双擅长打架、拆解机械、演算难题的手，总会被各色包装盒塞满，沉甸甸的快要抱不住。

　　最可气的是谢祈那张嘴！
　　你说他嘴刁吧，可他每样都愿意尝一口，你说他不嘴刁吧，但他每样真的就只尝一两口！

　　品鉴结束后，谢祈就会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传达出在沈洛看来是虚伪的“长辈式”的关怀，语重心长地教育沈洛：“粒粒皆辛苦，别浪费。”
　　结果总是正值青春期、胃口再好也有上限的沈洛被迫包揽所有食物，肚皮撑得直翻白眼，感觉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沈洛要是敢小小地爆发一下雷霆之怒，指责他买这么多又不吃，始作俑者反倒比他更有理。
　　谢祈眉梢微挑，满脸无辜：“嗯？不是因为你自己说想吃才来的吗？我这是顾及你还在长身体，想让你多尝尝鲜，这难道也有错？”

　　次次都能把沈洛噎得哑口无言，只能在心里疯狂腹诽：我那是想吃吗？！我那是为了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