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117、我不勇敢 沈洛魂

　　沈洛魂不守舍地应答：“是啊。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女孩沉默地伫立了片刻。

　　由于这条走廊荒废许久，顶部的灯管大半早已烧坏报废，只剩寥寥几盏勉强亮着。
　　电流在管线里滋滋不息地低鸣，微弱的光线忽明忽暗，反复掠过女孩的脸颊，光影交织错落，将她眼底的情绪衬得晦暗难辨。

　　“我是被关押在这里的人。”女孩终于开口，“这里到处都是陷阱，特别危险的，我带你出去，好吗？”

　　带他出去？
　　沈洛缓缓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将女孩细细打量了一遍。
　　对方年纪看着与他相差无几，身形纤细，但一双眼眸干净得过分，与这阴暗破败的走廊格格不入。
　　他并没有立刻应下，而是先沉声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女孩睫毛轻轻颤了颤，半晌才吐出两个字：“……玛雅。”

　　沈洛一愣。

　　……玛雅？
　　这个名字，他听过，而且记忆格外深刻！

　　不过是在哪一篇采访报道里看到的？
　　沈洛心头微微一动，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随即铺展在脑海中——画面中，一位面容憔悴、眼神倔强的母亲，紧紧怀抱着怀中的襁褓，对着镜头强忍哽咽。
　　襁褓里的小孩，肤色白净得如同上好的薄瓷，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好似山涧洗净尘埃的融雪溪水，干净又纯粹。

　　那位母亲在镜头前字字泣声，倘若没有EEFC技术，她的女儿玛雅，带着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根本活不过三岁。
　　而她顶着全联盟铺天盖地的舆论非议与谩骂，坦然致谢那些被唾弃、被扣上“亵渎生命”罪名的科研人员，感恩这项饱受争议的技术，给了她女儿重活一次的机会。
　　那段报道在联盟掀起了轩然大波，当时的人们都在声讨EEFC技术违背伦理，这位母亲却孤身站在风口浪尖，选择去守护着自己的孩子，也守护着那份救了女儿的科学成果。

　　“噢……是你啊。”沈洛回过神，缓缓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你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玛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洛：“……你认识我？”
　　“噢……我知道你。”沈洛郑重地点点头，“你有一位很爱很爱你的妈妈，她拼了命也要护着你。”

　　玛雅才试探着问道：“……我的妈妈？那她还好吗？”

　　沈洛从不说虚妄的安慰，也从不擅长编造善意的谎言。他实话实说：“这我没法给你肯定的答案。但我敢确定，只要她能再见到你，什么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说话间，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段视频里，玛雅母亲的模样。
　　彼时整个联盟人声鼎沸，大家都在批判EEFC技术，舆论潮水一边倒地唾弃幕后的科研人员，群情激愤，恨不得将这群人钉在伦理柱上碾得尸骨无存。
　　可玛雅的母亲毅然站了出来。她直面四面八方涌来的非议与谩骂，迎着镜头下的恶意，不去迎合世俗的偏见，更不肯为了顺应众人的心意，去抹杀、去否认那份救了女儿的技术。

　　“你长得很像你的妈妈。”沈洛说，“她是一位很勇敢的女性。”
　　走在身边的玛雅脚步一顿：“……是吗？”
　　“是啊。”沈洛说，“为了自己所爱之人，敢在万众唾骂的风口浪尖站出来，这份勇气，这份伟大，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玛雅沉默着跟上沈洛，走了几步又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疑惑：“那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也是被他们拐进来的吗？”
　　“不。”沈洛摇了摇头，“我是自愿闯进来的。”
　　玛雅很诧异。显然是无法理解，怎么有人会主动踏入这座人间炼狱。

　　沈洛苦笑更甚。他沿着昏暗的走廊往前摸索，缓缓开口说道：“我老……对，就是我老婆，他被人绑架到了这鬼地方。我来这里，就只想带他好好回家。可现在，我连他的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玛雅心头一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不能失去他。”沈洛的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而且，这里还有无数和自己家庭离散的人。他们都和我一样，熬着撕心裂肺的分离之苦，困在无边无际的孤独与无助里，求而不得。所以，就算这里是步步惊魂的炼狱，是有去无回的坟墓，我也必须一路走到底。你能明白吗，玛雅？”
　　玛雅轻声应道：“……明白。”

　　两人都没再开口言语，一路沉默着向前穿行。
　　比起方才走过的路段，眼前这条走廊愈发幽暗。头顶的灯管十之八九都已损毁报废，只剩零星几盏勉强亮着微弱的光，脚下的地面坑洼不平，碎石积灰散落各处。

　　玛雅跟在沈洛身侧，起初轻快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她的目光游离飘忽，眉眼间拢着一层复杂难辨的神色，垂着眸心事沉沉，不知在暗自思忖着什么。
　　“你是不是打算，把这里所有被关押的人，全都带出去逃走？”她忽然出声打破了寂静。

　　沈洛眉头微蹙：“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功，但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玛雅眼底满是困惑，紧接着追问道：“可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与你素不相识，本就毫无瓜葛。”
　　沈洛侧过头看她，不答反问：“那你又为什么要帮我？主动提出要带我离开这个地方。”
　　“是我先问你的。”玛雅微微仰头。
　　沈洛轻笑一声：“不为什么，我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而已。”
　　“什么意思？”玛雅依旧不解。

　　“我想让你，能早一点和你的妈妈团聚。”沈洛大言不惭，“我想让每一颗深陷牢笼、被迫漂泊的星星，都能找回属于自己的归途，就这么简单。”

　　沈洛不经意间侧过头，恰好看见玛雅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从他的衣领上拈走了一样东西。
　　走廊里光线昏晦明暗，视线本就模糊不清，他根本辨不出那是什么，只隐约看见她指尖捏着一枚小巧黝黑的细小物件。

　　“那是什么？”沈洛随口问了一句，心底并未多想，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玛雅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她压下，神色重新恢复平静：“没什么的，刚刚有只小虫落在你衣领上了，我顺手帮你拿掉了。”
　　沈洛向来不拘小节，闻言只随口轻笑一声：“胆子倒是不小，敢徒手去碰这些小东西，你和你的母亲一样，都是勇敢的人。”

　　玛雅低下头，将手里那个黑黢黢的东西死死攥在手心里：“不……我不勇敢。”
　　她心底清楚自己与勇敢毫不相干，她懦弱又卑劣，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自由，她骗过林昂，伤害过戴维，心甘情愿沦为斯坦利与索恩手中任人摆布的棋子，一遍遍做着违背本心、践踏良知的事。

　　她怎么能亵渎“勇敢”这两个干净的字呢？

　　可惜玛雅心里的这些声嘶力竭的自我谴责，沈洛全然听不见。他只当这姑娘是被关押太久，失去了自信，也没再多劝，转而说道：“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不必费心把我带到出口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控制这里、关押所有人的首领，到底在哪里？”

　　话音刚落，一道戾气十足声音就从身后幽幽传来：“我在这里。”

　　沈洛浑身一凛，猛地旋身回头，如临大敌。

　　斯坦利正静立在不远处的铁门门口。

　　那扇铁门不知何时敞开的，或许从始至终就从未关合严实。是他只顾着思索寻找谢祈的事，又分心与玛雅交谈，压根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门框投落的阴影好似一柄锋利的刀刃，从斯坦利的脸上横切而过，将他刻薄的面容割裂成泾渭分明的明暗两半。
　　半边脸露在微弱的光线里，青灰暗沉的皮肤之上是沟壑般的皱纹，满身阴鸷藏都藏不住；而另一半则隐没在黑暗里，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珠，微微眯起时缩成一道狭长的细缝，透着不怀好意的算计与阴冷。

　　在斯坦利的身侧，还静立着另一道陌生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血红色长袍，兜帽遮去了大半张脸，脸上还覆着一层厚重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深邃晦暗的眼睛。
　　当那道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玛雅时，女孩像是应激般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

　　斯坦利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戏谑道：“沈总督，你这倒是主动送上门，赶着来送死吗？
　　沈洛冷冷地看着他：“谁先死还说不定呢。”
　　斯坦利漠然移开落在沈洛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一旁的玛雅。那眼神像极了掌控一切的猎人，正在慢条斯理清点着自己的猎物，又像是在冷静评判一枚棋子剩余的利用价值。
　　他忽而吐出两个字：“玛雅？”

　　仅仅一声轻唤，躲在沈洛身后的玛雅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张小脸惨白如纸。

　　沈洛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将玛雅牢牢护在身后，侧过身体，用自己的身躯隔开斯坦利冰冷的视线：“你对付我就够了，把一个无辜的女孩牵扯进来，算什么本事？”

　　闻言，斯坦利的脸上闪过几分难以辨认的神情——有困惑，有荒谬，还有一丝微妙的嘲讽，眼神在沈洛和玛雅之间来回流转。
　　“……很好，非常好。”他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侧开一步，“原来如此……”

　　“你这个老东西，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沈洛没耐心跟他周旋，厉声打断他，“别废话，谢祈在哪里？！”

　　骤然之间，那名身着猩红兜帽长袍的人影动作快得惊人，他猛地拉开身后厚重的铁门，身形一侧便闪身掠入门内！

　　铁门被狠狠扯大开的刹那，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与腐朽铁锈的气息汹涌着扑面而来。
　　紧接着，五六道身着灰白色统一制服的人影，从门后鱼贯走出。他们步伐刻板规整，动作僵硬麻木，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提线木偶——抬手的高度分毫不差，迈步的幅度整齐划一，就连转头扭动脖颈时，骨节摩擦发出的细微咔嚓声响，都精准重叠在一处。

　　这些人男女皆有，个个身形枯瘦，面色惨白毫，双眼空洞，完完全全就是一具具失去自我的行尸走肉。
　　所幸他们手中并未握持致命枪械，可这般诡异麻木的模样，却比枪口更让人头皮发麻。
　　显而易见，他们的神智早已被芯片操控，沦为了可以随意驱使摆布的工具。

　　玛雅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比那些灰白制服的傀儡还要惨白几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斯坦利，直到此刻才彻底幡然醒悟。
　　斯坦利与索恩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全盘算计，早就要借着这些被芯片操控的天选之子，将她和沈洛一同灭口，斩草除根。
　　而她只是一枚任由他们拿捏、用完便可随手丢弃的棋子。

　　电光火石之间，沈洛判断出来者不善，他立刻侧身旋步、沉身下蹲，一记迅猛凌厉的扫腿破空而出，径直将冲在最前头的人影狠狠掀翻在地。
　　他的打斗风格和谢祈截然不同。谢祈出招如凛冬寒冰，冷静克制，招招讲究以巧取胜；而沈洛出手却像燎原烈火，悍然暴烈，不拘泥任何章法，打法干脆且富有野性，每一拳都实打实落在皮肉之上。他招招直逼人体最脆弱的要害，太阳穴、咽喉、胸腹、裆部……攻势凌厉，气场逼人。

　　沈洛对男性下手毫不留情，但对着那些身着灰白制服的女性实验体时，会下意识收住狠戾的力道。宁可自己多耗体力、多费周折，也不愿真正重伤这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沈洛将玛雅死死护在身后，以一己之力对抗这群行尸走肉般的天选之子，拳脚挥舞间，还不忘开口嘲讽，真是嘴皮子比拳头还要忙：“哟，斯坦利大法官，这就是你费尽心思培养的军队？就这么点人，未免也太不够看了。要不要我大发慈悲，再叫两个人过来给你凑凑数？”

　　斯坦利被他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嘶吼：“对付你，这点人足够了！今天非要弄死你不可！”

　　沈洛嗤笑一声，抬腿狠狠踹向身前人胸口。
　　那位天选之子闷哼一声，身不由己连连倒退，最终重重撞在身后的斯坦利身上。
　　两人重心不稳，一起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斯坦利双手在半空慌乱地胡乱抓挠，狼狈地撑着墙面，才勉强稳住身形，没直接摔落在地。

　　沈洛收势站稳，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差劲。就这点本事，连我一根汗毛都碰不到。我建议斯坦利大法官，你赶紧把这群人送去联盟军队好好修炼修炼，别拿出来丢人现眼。”
　　就在沈洛分神嘲讽的瞬间，玛雅突然脸色大变，大声尖叫：“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