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114、能不能打 焦躁在

　　焦躁在胸腔里翻涌肆虐，艾拉顾不上抬手比划手语，就在触控屏上噼里啪啦地敲打起来。
　　片刻后，她猛地攥紧数据板，用力将其一转，屏幕直怼向谢祈，坚硬的板体险些撞上对方的鼻尖。

　　谢祈下意识抬手护住鼻子，目光落定屏幕。
　　密密麻麻的文字堆砌其上，措辞潦草仓促，艾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敲出来的：“天选之子计划，是佩雷吉一伙人手里最阴毒的底牌。他们把特制的纳米芯片植入天选之子的颅腔深处和周身神经节点，靠着远程信号就能随意篡改、操控他们的神志。因此，让天选之子们疯癫失控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想让他们俯首帖耳也易如反掌，芯片开关一打开，他们是六亲不认的杀戮机器，开关一关上，就是没有自主意识的沉默人偶。”

　　“佩雷吉耗费这么多心力搞这丧心病狂的活人实验，妄图批量锻造出冷血无情、没有七情六欲、百分百服从命令的超级士兵，其最终目的就是搭建一个由委员会攥紧所有权柄的极权牢笼，为他背后蛰伏的势力扫清一切障碍，铺平篡权之路。”

　　“但这个狗屁计划出现了纰漏，”艾拉继续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字，字符跳跃的速度比刚才更急，“芯片只能禁锢肉身，锁不住人的本心。实验者的自我意识与判断从未消亡，它们只是被外来的强制指令强行压制。这两种完全相悖的意志就好比两颗相向疾驰且注定相撞的星体，在方寸颅腔里无休止内耗、割裂撕扯。随着精神压力的层层叠加，再坚韧的心性也经不起日夜磨蚀，出现崩溃失控是迟早的事。”

　　“这批被冠以“天选之子”名号的实验体，常年禁锢在休眠舱中，唯有秘密特训时才会被短暂唤醒，任务结束便即刻锁回囚笼。今天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所有实验者体内的纳米芯片集体异常，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严重紊乱。”
　　数据板界面猩红翻涌，刺目的警告弹窗疯狂频闪，满目皆是岌岌可危。谢祈指节轻擦着屏幕飞速滑动，监控录像、后台数据流、权限密级、实验体编号档案……无数信息帧飞速更迭，沉进眼底暗流涌动。

　　谢祈眉眼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倏然，他伸手摁住艾拉正要继续敲击屏幕的手腕。
　　艾拉指尖动作戛然而止，困惑地抬眸。

　　谢祈手指一点：“这一块，能不能强行控制？”

　　艾拉循着他的视线垂落目光，落回光屏定格的那一帧，心头骤然一紧。
　　监控镜头的角度极差，周遭光线昏暗晦涩，只能勉强看清人的轮廓，可即便如此，依旧能清晰看见戴维眼睫抖得厉害，嘴唇在不停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一段绝望的祷词。
　　他的身后是幽深的通风管道，四壁爬满厚重暗沉的锈迹和不明胶状物，腥腐气仿佛能隔着屏幕漫出来。他在这片密闭的黑暗夹缝里显得格外渺小无助，恐惧爬满脸庞，却又不肯坐以待毙，仍缓慢而执拗地往后挪，拼尽余力给自己留一点微不足道的退路。

　　谢祈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哑声道：“这是我的助理……因为我的缘故，他也被佩雷吉的人绑架，卷进了这场烂事里。”

　　艾拉了然，指尖立刻飞掠触控屏，迅速调出戴维对应的天选之子编号控制终端。
　　顷刻间，海量的数据从屏幕顶端倾泻而下，代码流飞速滚动，她指尖点过一层层复杂的权限验证关卡，行云流水般跳过繁复的身份核验程序，数秒后，屏幕正中央弹跳出一个硕大的红色按钮，猩红底色上，四个白字赫然夺目：【强制停止？】

　　艾拉的指尖悬在确认键上方，犹豫不决地望向谢祈——这一键按下去，或许能暂时切断芯片控制救下戴维，但谁也说不清，这是否会触发病态的连锁反应，将局面拖入更不可知的深渊。
　　见谢祈迎着她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艾拉深吸一口气，指尖发力，重重按在了那枚刺目的红色确认键上。

　　“嘀——”
　　短促的电子提示音从数据板里传出，与此同时，监控画面里，那支直指着戴维的激光枪应声垂落，方才还被芯片操控的天选之子全身上下形同枯塑，紧绷的肢体卸去所有力道，手臂颓然下坠，整个人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戴维攥住这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不敢迟疑，四肢慌乱发力，朝着出口拼命匍匐攀爬。

　　直到那道瘦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管道出口，谢祈才缓缓转回头：“能带我去终端室吗？我们得从源头上解决这场失控。”

　　艾拉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便在前方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昏暗的廊道。行至拐角处时，谢祈神色一凛，耳朵微动，捕捉到廊道尽头细碎的异响。他抬手按住艾拉肩头，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人拽进了旁侧隐蔽的岔道里。

　　艾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一个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坚硬的墙壁上，痛得她眉头微蹙，齿间下意识抽了口冷气。
　　她慌忙捂住唇，压住险些溢出的痛呼，一双眼睛骤然睁得浑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擂得震天响。

　　谢祈压低声音：“嘘，有动静。”

　　艾拉睫羽轻颤，短暂怔神过后，迅速回过神来，心底莫名泛起几分自嘲式的懊恼。
　　此地囚困了她整整二十标准年，每一条廊道、每一处死角，都算得上是她独一份的牢笼属地，哪有躲在谢祈身后畏缩躲避的道理。
　　这么一想，艾拉的神色即刻严肃起来。她毫不客气地将谢祈探出拐角的脑袋生生掰了回来，打出一串强硬的手语：外头危险，你安分待好，别乱动。
　　交代完毕后，自己径直走了出去。

　　谢祈：“……”

　　廊道尽头，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奔逃而来，步履散乱仓皇，粗重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好似破旧风机卡在破败转轴上，呼哧作响。
　　他一路亡命奔逃，还频频回望张望，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身后疯狂追赶，脚下一步都不敢停歇，恨不得多长两条腿才好。

　　艾拉眸光微凝，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待看清来人面容，才认出是林昂。
　　对方也在同一时刻望见了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他紧绷的神经骤然崩断，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博士！不好了！那些实验体——天选之子全失控了！”

　　此刻的林昂狼狈不堪，衣衫褶皱凌乱，发丝乱糟糟糊在额前，满面尘灰，跑过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艾拉的心头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立刻低头，双手飞快操控数据板，重新调向天选之子计划的总控制界面。
　　猩红警示仍在疯狂频闪，层层警报裹挟着迫人的压抑铺陈开来。可就在她输入指令、试图重新接管管控时，原本流畅的屏幕骤然一卡，画面僵滞片刻，才弹出一行刺眼的血色报错代码：【连接失败！权限不足！】

　　寒意顺着脊椎节节上窜，艾拉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佩雷吉与斯坦利发现了她的背叛，早一步暗中动手，篡改了中枢终端的权限壁垒，将她从管理员名录剔除出来，断了她们的后路。

　　身旁又传来林昂一声惊呼：“诶！”

　　抬眼望去，成群失控的天选之子正黑压压朝这边涌来。人手一柄制式激光枪，黑漆漆的枪口漫无目的地四下摇晃。
　　电光石火间，一点思绪骤然在艾拉脑海里亮起——实验室所有制式枪械皆内置了特殊的加密芯片，全程绑定中枢指挥终端，其启动、蓄能、开火，每一项权限都牢牢攥在总系统手里，由中枢统一管控。
　　既然眼下无法再牵制被芯片操控的实验体，那不如釜底抽薪。她大可以攻入终端后台，一键锁死全部激光武器，切断能源回路，强制关停发射模块，令所有枪械彻底休眠。
　　没了武器加持，这些凶戾的傀儡，便只剩一具空有蛮力的躯壳。

　　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林昂连滚带爬地窜到艾拉近前，难得在嘴里骂骂咧咧：“我被那帮疯子扫射了一路，差一点就没命了！他们根本不分敌我，见人就打！”

　　事态紧迫，容不得半句赘言。艾拉关掉全部激光武器后，马上攥住谢祈的手腕拔足狂奔，仓皇往前突围。
　　林昂见状，也赶紧紧随其后。三人踉跄拐进一条偏僻幽深的应急廊道，堪堪避开身后汹涌而至的天选之子。

　　林昂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见那群穿着灰白色制服的身影，已经快速拐过了刚才的拐角，正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涌来。他目光一厉，俯身捞起一块废弃的厚重门板，拼尽浑身蛮力横亘在廊道入口，硬生生筑起一道临时屏障。
　　谢祈见状立刻上前，同样用肩膀死死抵住门板的一端，周身筋骨绷紧，沉力死扛。
　　林昂同步顶住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合力承压，将外头那群失控的傀儡暂时阻隔在外。

　　借着这短暂喘息的片刻，林昂终于有时间打量起身边的谢祈来。
　　栗色发丝凌乱垂落，几缕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额角，看着稍显狼狈，却丝毫不损骨子里的清冷气质。皮肤苍白，隐约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额角还凝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痂，痕迹新鲜，想来是不久前遭遇了不小的麻烦。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冷而透亮，好似深冬时节结了厚冰的湖面，冰面沉静，湖底却沉敛着一整片无人窥见的浩瀚星河，深浅难测，疏离又沉定。

　　林昂看得微微出神，目光直白又坦荡。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谢祈微微皱眉，侧过头不让他看：“用点力，撑住。”

　　这居高临下、浑然天成的命令感，让林昂浑身一个激灵，不敢再胡乱窥看。他慌乱之中转头看向艾拉，眼神里带着询问。
　　艾拉见状，飞快地抬起手，五指并拢在胸前轻轻划了一下，随即掌心朝下按了按，用手语示意：自己人，放心。

　　林昂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地，手上也不自觉又加了几分力道，鼓足劲抵住门板。

　　门板外传来一阵阵尖锐指甲刮擦金属门板的刺响、拳头重重砸在钢板上的闷响、还有天选之子嘴里发出的粗重而诡异的喘息声，非人非兽的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
　　那些被芯片操控的天选之子，如同旧时代影视作品里无知无觉只知扑杀的丧尸，前赴后继地朝着门板冲撞。一波又一波的蛮力砸在屏障上，震得整面墙体嗡嗡颤鸣，厚实的门板渐渐被撞得微微变形，边缘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味死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过数息之间，门板承压骤增，源源不断的撞击令林昂双臂克制不住地发颤，酸麻乏力顺着指节一路攀至肩胛，浑身气力飞速耗竭，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谢祈亦感知到门外攻势愈烈，微微活动了一下酸软的四肢，手腕轻轻一转，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斜睨身侧气喘吁吁的林昂：“能不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