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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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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纪蔚家里发生奇怪事情的第六天。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明亮,早早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目的金线。
纪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醒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
他像过去五天一样,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落地玻璃门前,将自己藏在厚重的遮光窗帘后面。
指尖冰凉,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向阳台靠窗的那个角落——
空空如也。
纪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窥探姿势,足足盯了那片光洁得反光的地砖十几秒。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猛地震住了他,比阳台出现尸体时更甚!
他昨天早上就发现尸体不见了。
可今天,他依然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重复着这套可笑的、躲藏与窥视的仪式。
仿佛这个原本属于他家的阳台,已经彻底割裂出去,变成了一个独立而危险的异度空间。
那么,前几天他看到的是什么?
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
还是……某种更可怕的预兆?
纪蔚不知道。
他只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缓慢地爬上来,比最初发现那具尸体、因害怕被当作嫌疑人而不敢报警时,更加深沉、更加粘稠,几乎让他窒息。
他靠着门框滑坐在地,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怀着这种坠入深渊般的心情,纪蔚浑浑噩噩地捱过了第六天。
第七天。
一份紧急的设计稿成了纪蔚的救命稻草。
他一早便把自己钉在电脑前,手指在数位板上飞快移动,大脑被线条、色彩和甲方的要求填满。
他甚至忘记了拉窗帘的仪式感,只是匆匆将厚重的帘子向两边猛地一扯——
哗啦!
刺目的阳光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也毫无遮拦地照亮了阳台的每一个角落。
纪蔚的视线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个熟悉的靠窗角落。
空荡。
他心头微微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也好,工作成了他逃避那片阴影的最佳堡垒。
整整一天,键盘的敲击声成了唯一的旋律,稿件的进度条吞噬了时间,也短暂地吞噬了关于阳台的所有恐怖记忆。
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沉入墨蓝,电脑屏幕的光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他才猛地从工作的忘我状态中抽离出来。
阳台。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针,刺破了疲惫的泡沫。
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抗拒涌上来。
他几乎是闭着眼,摸索到窗帘的拉绳,用力一扯。
唰!
厚重的布料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也将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空间彻底封死。
眼不见为净。
纪蔚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吁出一口气。
也许,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也许,他真的可以慢慢忘记,重新踏进那个阳台,像以前一样晾衣服,晒太阳?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甚至带着一丝虚弱的希冀时,命运露出了它嘲讽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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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二日,天气晴。
纪蔚的生活,像设定好的程序。
父母意外离世留下的房产和足够生活的遗产,成了他蜗居在这栋33层顶楼公寓的全部底气。
毕业后的几次求职碰壁,彻底熄灭了他融入所谓“社会”的热情。
现在,他靠着在网上接些零散的设计单子,维系着与外界最低限度的联系——仅限于收付款和修改意见。
下楼丢垃圾、取快递、买点速食,构成了他全部的户外活动。
父母的事情像一层无形的膜,将他与人群隔开,他享受着这份近乎绝对的独居,只在想起那位曾帮过他的长辈时,才会提着东西登门探望。
这天清晨,和无数个过去的清晨一样。
纪蔚揉着惺忪睡眼,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
夏末秋初的阳光,带着尚未褪尽的锐气,瞬间穿透玻璃门,将整个卧室照得亮堂刺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下眼睛,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握住了阳台玻璃门的把手,准备像往常一样滑开。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凉金属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
阳台靠窗的地面上,多了一团突兀的、绝对不该存在的阴影!
纪蔚的手瞬间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聚焦。
砰!
一声巨响,几乎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拉开一条缝的玻璃门狠狠撞回门框!
他抖得像个筛糠,手指哆嗦着摸索到门锁,咔哒、咔哒,连转了两圈锁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
他惊魂未定,隔着冰冷透明的玻璃,死死盯着阳台上那多出来的东西。
一具——尸体。
视觉的冲击力远超想象。
纪蔚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顺着玻璃门滑下去,他勉强用手肘撑住门框,才没瘫倒。
他强迫自己又看了两眼,胃袋一阵抽搐。
绝不会错!
那绝不是活人!
青灰色的皮肤,像是被劣质的石灰水浸泡过,透着死气沉沉的光泽。
更恐怖的是那姿势——四肢以人类关节绝对无法承受的角度扭曲着,僵硬地折叠、反拧,整个身体以一种诡异的、类似跪伏的姿态,蜷缩在阳光最好的那个角落。
就像一个被顽童恶意掰断了关节的破烂木偶。
冰冷的事实砸进脑海:一具死尸,凭空出现在他33层顶楼、全封闭的阳台上!
纪蔚几乎是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两层厚重的遮光窗帘猛地拉拢!
唰!
光线被彻底吞噬,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跌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捂住眼睛,试图将刚才那恐怖的画面挤出脑海。
但没用,那青灰色的皮肤、扭曲的肢体,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浮现在黑暗里,挥之不去。
那人面朝里,看不清脸,只能从骨架轮廓判断出应该是个高大的男性。
就这样,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恐怖垃圾,无声无息地占据了他家阳台最明亮的角落。
纪蔚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在记忆中搜寻任何可能与这具尸体对得上号的人。
亲戚?远房?同学?客户?……大脑飞速运转,最终却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的人际关系简单到可怜,这张模糊的青灰面孔,无法与任何一张他认识的脸重合。
“嘶…”
他忍不住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冰凉的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颤抖。
“就算…就算认识,扭成那样…脸朝里…我也认不出来了…”
他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平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老天爷…我住的可是33楼!顶层!”
他无声地呐喊,脑子里飞快计算着高度,却越算越乱。
“几十米高!掉下去连块整的都找不着!全封闭阳台!窗户锁死的!外面根本打不开!”
绝望的念头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楼顶天台?那地方我都没钥匙,谁会从那儿爬下来?而且…”
他扭头看向那扇隔绝了阳台的玻璃门。
“我就睡在门边!昨晚…昨晚我睡得跟死猪一样!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给自己做完这番漏洞百出的“心理疏导”,巨大的恐惧反而更清晰地笼罩下来。
报警!必须报警!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手指颤抖着,悬在紧急呼叫的按键上。
可是,下一秒,巨大的疑虑如同冰水浇下。
警察会信吗?
一个门窗紧锁、位于33层顶楼的封闭公寓阳台,凭空出现一具男尸?
他是唯一的在场者,唯一的“嫌疑人”。
报警电话一打,他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当作头号嫌疑犯控制起来。
拘留、审讯…要是他坚持说不知道,会不会被当成疯子?
纪蔚越想越怕,指尖冰凉。
最终,那点可怜的理智和对未知后果的恐惧占了上风。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按向拨号键的手指,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枕边。
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也许是幻觉?太累了?睡迷糊了?
对,一定是这样!
等明天…如果明天那东西还在,再报警也不迟!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说服自己。
这一整天,成了纪蔚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表演”。
他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做早饭(尽管食不知味),处理甲方发来的修改意见(回复得语无伦次),赶稿(效率奇低),点外卖(味同嚼蜡),傍晚出门丢垃圾(每一步都感觉背后有双眼睛盯着)。
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执行着“正常生活”的指令,却完全屏蔽了阳台的方向。
傍晚六点,洗完澡,看着换洗篓里堆起的脏衣服,纪蔚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前,做了足足十分钟的心理建设。
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拉开了房门,几乎是闭着眼冲到客厅的玻璃门前,刷地拉开了窗帘——
昏暗的光线下,阳台角落那一大团模糊的黑影,依旧固执地存在着。
纪蔚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断在心里默念,声音发颤:“假的…都是假的…没开灯…看不清…是幻觉…是幻觉…”
他动作僵硬却迅速地拉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洗衣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若有似无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他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地将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用力按下启动键,然后逃也似的退回房间,砰地锁上门,拉紧窗帘。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只在走进阳台的瞬间,余光不受控制地扫过那个角落——黑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森。
那具尸体占据的位置,原本是阳光最眷顾的角落。
纪蔚的阳台极其空旷,除了靠墙的洗衣机和收纳柜,再无他物。
白天阳光直射时,那青灰色刺眼得令人胆寒;到了晚上,光线昏暗,反而模糊了细节,恐怖感似乎被距离和黑暗稀释了一些,却更添了未知的惊悚。
房间里只剩下洗衣机沉闷的嗡鸣。
纪蔚蜷缩在沙发上,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手机屏幕上,但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阳台。
一个念头让他瞬间手脚冰凉:隔壁同楼层的住户,如果晚上开灯或者白天阳光正好,透过那巨大的落地窗,是不是能清晰地看到这具面朝外的尸体?!
他们会报警吗?
纪蔚猛地坐直身体,指甲掐进掌心。
一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般浮现:尸体!他根本没碰过!上面肯定没有他的指纹、毛发、DNA!
这是证明他清白的关键!
可是…这个念头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真的会有人相信吗?相信他只是睡了一觉,家里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多了一具尸体?
这种离奇到荒谬的故事,连他自己都觉得像个拙劣的谎言。
脑子乱成一锅沸腾的粥,懊悔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当时为什么不报警?是不是错了?大错特错?
就在焦虑快要将他彻底淹没时,一阵清脆悦耳的电子音乐声突兀地响起——洗衣机洗好了。
纪蔚像被电击般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勇气。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再次走向那扇门。
拉开窗帘,拉开玻璃门,踏入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空间。
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只要听到一点异动,他就立刻撤退锁门!
他甚至不敢看那个角落,只是凭着记忆,把晾衣架推得离那个方向远远的,然后动作飞快地将衣服一件件挂上去,手指冰凉颤抖。
直到最后一件衣服挂好,阳台上依旧死寂一片,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弱喧嚣。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回房间,锁好门,拉紧窗帘,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呼…呼…好歹…好歹是个死透了的…”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用近乎虚脱的声音自我安慰,带着一丝扭曲的庆幸。
“总比…总比那些会动的丧尸强点…”
在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中,纪蔚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做出了一个决定:从今天起,这个阳台,他再也不要踏进一步了。
极度的惊吓和一天的精神高压,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疲惫。
本以为会辗转难眠的纪蔚,在沾到床的瞬间,意识就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二天,生物钟准时唤醒了纪蔚。
意识回笼的瞬间,关于阳台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起身,目光投向窗帘。
手指习惯性地伸向拉绳,却在半空中僵住。
犹豫了几秒,他最终只小心翼翼地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屏住呼吸,眯起一只眼,紧张地向外窥视——
那片刺眼的光洁地砖上,青灰色的扭曲轮廓,依旧清晰刺目!
纪蔚猛地闭上眼,手指无力地松开,厚重的窗帘重新合拢,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景象。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报警!这次必须报警了!
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他几乎是扑向床头柜,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快速按下了那三个数字。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忙音,一声,两声,三声……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十声……二十声……忙音变成了冗长的、单调的嘟——嘟——嘟——
无人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