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6、双城课

　　紫禁城的秋阳透过图书馆的彩绘窗棂，在古籍阅览室的橡木长桌上投下斑斓光影。覃梦薇坐在靠窗位置，指尖轻抚过《分子生物学原理》的书页，那些复杂的基因图谱在光斑中仿佛有了生命——双螺旋结构在光影交错中舒展，启动子区域像被阳光唤醒般微微发亮。
　　重回京华大学生物科学系已两月余。梧桐叶从青绿转为金黄，再簌簌落下铺满校园小径，而她眼中的迷惘也在这过程中沉淀为坚定。晨光里，她穿着白大褂穿行于实验室的身影成为一道固定风景：七点十分抵达，用酒精棉片擦拭超净台；七点半检查培养箱温湿度记录；八点开始第一轮细胞传代，指尖在生物安全柜里稳定如机械臂。
　　“梦薇学姐，第三组数据出来了。”同组学弟递来平板，屏幕上荧光蛋白表达量的曲线图正呈指数上升。覃梦薇接过时眼镜滑至鼻尖——她重新戴上了那副板材框架，镜片在实验室冷光下反射着理性的光芒。
　　“抑制因子浓度梯度还要再细化，”她滑动着图表，指尖在某个异常数据点停顿，“这里，0.5μM到0.75μM之间的变化率突然下降，不符合模型预测。”
　　学弟凑近看：“会不会是测量误差？”
　　“重复三次结果一致。”覃梦薇调出原始数据，“我更怀疑是反馈调节机制起了作用。下午加做Western blot，验证一下磷酸化水平。”
　　这样的对话已成为实验室日常。那个曾在洛杉矶机场盯着蛋白质折叠数据蹙眉的姑娘，如今在京华的培养皿与离心机间找到了自己的节奏。连续发表的两篇论文——《基于拓扑数据分析的蛋白质构象预测新方法》与《植物胁迫响应中钙信号通路的非线性动力学模型》——已在学术界激起涟漪。昨天她收到德国马普研究所的邮件，对方邀请她明年前往进行为期半年的联合研究。
　　但此刻，她只是将平板递回，转身走向细胞房。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培养箱里整齐排列的六孔板，每孔都承载着一个微观宇宙。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板中细胞重叠，像是某种隐喻——个体与系统，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在科学的镜面中相互映照。
　　千里之外，黄浦江畔的秋雨正敲打沪江大学图书馆的玻璃幕墙。顶层自习区，温靖面前的草稿纸已堆积如山，泛函分析与偏微分方程的符号如藤蔓般爬满纸面。他的笔尖在黎曼积分符号上停留，墨水在纤维间洇开细小触角。
　　手机屏幕亮起，是朋友圈的推送提示。三小时前他发了一张照片：黑板写满斯托克斯定理的推导过程，角落有擦了一半的篮球战术简图。配文只有一句：“数学是宇宙的语言，篮球是它的方言。”
　　底下有37条评论。杨语禾：“哥你这是要跨界成体育数学家？”杜雨彤：“下次打球带块黑板现场推导？”王承煦：“温教授什么时候开个‘篮球动力学’选修课？”
　　他笑了笑，继续埋首纸堆。笔尖划过，又一个定理被证明，又一个猜想被攻克。上周三，数学院陈教授——那位头发花白、爱在课堂上引用《庄子》的拓扑学家——将他叫到办公室，递来一份文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关于非线性偏微分方程在生物膜动力学中的应用。我看过你上次那篇关于蛋白质折叠流形的工作，有兴趣加入吗？”
　　文件封面上，“青年学者破格参与”七个字被红笔圈出。温靖接过时手指微颤，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就像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抛物线时，那一刻与宇宙基本法则的隐秘共振。
　　他点了头。于是现在，深夜十一点的图书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函数空间、索伯列夫范数、椭圆型方程的弱解存在性。窗外的雨声成了白噪音，偶尔有闪电划过，瞬间照亮纸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某种启示。
　　周六午后，徐家汇百年钢琴行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温润回响。覃梦薇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老板从柜台后抬头，花镜滑到鼻尖：“哟，生物精灵来啦。”
　　她微笑颔首，走向最里侧那架斯坦威。琴身是沉稳的黑色，琴键在透过彩绘玻璃的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这是1912年制造的型号，经历两次世界大战、数次搬迁，音色却愈发醇厚。
　　指尖触碰琴键的刹那，实验室的疲惫烟消云散。她不是钢琴专业——京华大学生物科学系大三级，绩点3.92，实验室每周工时超过40小时——但对肖邦的夜曲有种本能的亲近。也许因为那些旋律里藏着生命的韵律：心脏搏动的节奏、神经信号传递的波动、细胞分裂的周期。
　　今天她弹的是Op.9 No.2。右手旋律如月色流淌，左手和弦构建出夜的深邃。琴行里其他顾客停下脚步，几个孩童扒在琴房门口偷看。老板泡了壶普洱，茶香混着松香在空气里交织。
　　弹到中段，她忽然想起TopoDiff模型里的某个参数。蛋白质折叠路径的能垒，与这段转调的张力，竟有数学上的同构。手下意识在琴键上摸索，弹出一段即兴变奏——将原曲的bB大调转为f小调，再通过一个减七和弦转回。
　　“有意思，”老板不知何时站到身边，“你自己改编的？”
　　“突然想到…一些实验数据。”覃梦薇含糊带过，耳尖微红。她总不能说，刚才那串音符的数学结构，恰好对应了β-折叠片层在溶剂中的构象转变能垒吧？
　　老板大笑：“你们这些理科生啊，连弹琴都要建模。”他递过茶杯，“不过挺好，音乐本来就需要新血。”
　　覃梦薇接过茶，目光落在琴谱架上。那里除了肖邦，还放着本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她忽然想，十二平均律的本质不就是将八度等分为十二个半音吗？就像DNA的四个碱基，有限的单元通过排列组合，创造出无限可能。
　　理性与感性，科学与艺术，在黑白琴键间达成微妙平衡。
　　同一时刻，沪江大学篮球馆正被“浙BA”上海预选赛的喧嚣填满。记分牌显示：首节结束，上海交大队22:34落后宁波町渥队。12分差距像道鸿沟横在场上。
　　温靖坐在替补席末端，眼镜片反射着场上攻防。对手的2-3联防体系如精密机器，将交大的进攻切割得支离破碎。控卫第三次被包夹失误后，教练摔了战术板。
　　“数学建模讲究多维变量分析，”温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篮球场上的跑位轨迹其实也是三维坐标系里的最优解问题。”
　　队友们转头看他。这个数学系三年级生，总在训练时带着笔记本写公式的家伙，此刻正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坐标系。X轴是球场宽度，Y轴是长度，Z轴是时间。
　　“看这里，”笔尖点在图上的某处，“对方中锋的防守覆盖半径是1.5米，但他在协防时重心转换需要0.8秒。如果我们在这里设置一个假掩护…”线条在板上延伸，形成复杂的拓扑结构。
　　助理教练凑过来看，眼睛逐渐睁大：“这是…把联防体系抽象成图论问题？”
　　温靖点头：“每个防守球员是一个节点，他们的移动范围和视线是边。找到这个图的割点，就能撕裂防线。”
　　三个月前在温州赛区的记忆浮现在他眼前。那时他初登“温BA”赛场，看着温州中学女篮主帅陈永概执教的鹿城队对阵龙港。陈不为——那个身高只有175公分的后卫——用一记记三分球点燃全场。温靖在场边用手机记录每个进球的角度、距离、防守压力，当晚在酒店房间建立了第一个篮球运动数学模型。
　　此刻历史重演。场边大屏滚动着实时数据：“替补得分狂人往往能扭转战局”——这是赛事数据分析系统的推送。而对面替补席上，宁波队新秀侯博单场17分的表现如芒在背。
　　第三节进行到第五分钟，比分追至61:66。教练叫暂停，队员们围拢过来，汗水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圆斑。
　　“温靖，”教练盯着他，眼神复杂，“上。”
　　就像三个月前在温州那样。就像无数个在图书馆证明定理的深夜那样。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放进眼镜盒。视线瞬间模糊，但球场的几何结构早已印在脑中——那些点、线、面、体，那些运动轨迹、碰撞检测、概率分布。
　　上场第一回合，宁波队米切尔——前CBA全明星——持球单打。温靖对位防守，身高差15厘米，体重差20公斤。米切尔嘴角勾起，一个交叉步就要突破。
　　但温靖提前移动了。不是预判，是计算。基于对方过去十次进攻的数据，基于肌肉发力模式，基于重心偏移角度。他卡在了突破路径的“鞍点”上——那个在数学中既不是极大值也不是极小值，但在篮球场上能让进攻停滞的点。
　　米切尔撞上他，像撞上一堵突然出现的墙。球脱手，哨响，进攻犯规。
　　场边哗然。数学系的同学们举起早就准备好的牌子：“黎曼几何防守法”“拓扑突破路径预测”。温靖听不见那些欢呼，他的世界只剩下球场坐标系，每个球员是带权重的点，每次传球是向量，每次投篮是抛物线。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88:90。交大队球权。温靖在弧顶持球，防守他的是王俊杰——另一位前CBA球员，以防守凶狠著称。
　　时间一秒秒流逝。24秒进攻时间剩6秒。温靖启动，不是向左也不是向右，而是沿着一条曲率变化的路径。王俊杰紧随，但总差半步——那半步是温靖用微分几何算出来的最优距离，既能保持威胁，又不会被断。
　　到罚球线附近，温靖突然急停。王俊杰惯性前冲。就在这一瞬，温靖跃起。场馆穹顶的灯光在他跃起的瞬间于镜片——他重新戴上了眼镜——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谱。他想起覃梦薇在钢琴前专注的侧脸，那些黑白琴键此刻化作球场上的经纬线。
　　出手。篮球在空中旋转，轨迹是考虑了空气阻力、马格努斯效应、出手角度与初速度的完美抛物线。
　　球进。90平。
　　加时赛。温靖的数据定格在11分4助攻3抢断——不起眼，但每个数字背后都是精确计算。最后一次进攻，他在双人包夹中将球分到底角，队友三分命中。98:96，终场哨响。
　　队友冲上来拥抱他，汗水、呐喊、狂喜混在一起。温靖透过人群缝隙看到技术统计表，苦笑摇头。就像在温州预选赛时那样，就像在无数个需要证明自己的时刻那样，聚光灯总在最后才肯为他停留。
　　更衣室外隐约飘来钢琴声，是透过某个教室窗户漏出的《蓝色多瑙河》。他想起覃梦薇说过，这首曲子在她实验室常当背景音乐——节奏稳定，适合做重复性实验时保持专注。
　　不知此刻在京华实验室的她，是否也在某个基因图谱里，在某个蛋白质折叠路径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