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归燕急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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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京华大学的催归函到了。覃梦薇拆开最厚的信封，《高级研究项目立项通知书》的课题名称后，空白正待她续写。
校方深知当代学子的短板——课业成绩清澈如溪，科研能力却如雾中行舟。大二那年她独立设计实验，因培养基pH值0.2的偏差全军覆没，在空荡实验室里第一次尝到科研的苦涩。正是这份“璞玉待琢”的潜力，让学术委员会送她出国淬炼。
如今归期已至。行李箱摊在公寓地板上：左侧是衣物，中间是实验笔记和硬盘，右侧是上海的记忆——田子坊的陶瓷杯画着抽象的黄浦江波纹，沪江书店买的拓扑学科普书夹着银杏叶书签，外滩源露台四人举杯的照片镶在相框里。
她将带着沉淀后的学识归去。笔记本电脑里TopoDiff模型已优化三版，运行速度提升17%；备忘录中与沪江教授的灵感火花分类清晰；而关于植物胁迫反应的课题，正在京华实验室等待她挥毫。
浦东机场T2航站楼，候机厅冷气裹着咖啡香盘旋。覃梦薇第三次看表，电子屏红色字体正将“延误”反复揉碎。雪白行李箱立在膝边，滚轮缝隙沾着弄堂青石板的潮气。
她数着窗外起落的航班，心跳逐渐沉向胃底。手机在掌心沁汗，聊天框最后消息停留在三小时前，温靖发的：【我看我好像有时间，我送你登机吧】
此时王承煦来电，背景是震耳呐喊与篮球重响：“温靖被临时抓去打比赛了！A市大学生联赛半决赛，数学院控卫赛前扭伤，教练把他从图书馆拽出来了！”
电话挂断。广播响起：“CA1502航班由于天气原因，起飞推迟至17:30……
她数到第27个降落航班时，登机口开始检票。机票在手心捏出褶皱，最后回望安检口攒动的人头——没有那个说好要来的人。
走向廊桥，高跟鞋声在通道回响。舷窗外上海天空灰蒙，云层很低。飞机滑行、加速、离地。云絮吞没最后陆地轮廓时，她调至飞行模式，屏幕暗下。
同一时刻，沪江体育馆白炽灯将木地板照得发亮。记分牌：第三节剩2分17秒，68:65，数学系队落后。
温靖坐在替补席末端，汗湿球衣贴背。教练咆哮：“我要你的三分！不是让你解微分方程！”
上半场他表现堪称灾难——第一次触球下意识用写字姿势运球被断；第一次投篮大脑自动计算抛物线参数导致三不沾。直到第二节防守时，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变向轨迹像某类非线性函数图像，提前移动到函数极值点位置，完成抢断。
“下半场你上。”教练把战术板拍在凳上，盯着他，“现在你是篮球运动员。”
温靖慢吞吞解开衬衫第三颗纽扣——赛前匆忙，校服衬衫外套了球衣。锁骨下皮肤白皙，肋骨轮廓隐约。他活动缠厚绷带的脚踝，那是昨天实验室扭伤的，此刻成最好伪装。
重新上场时观众席有零星笑声。数学系9号，戴眼镜、瘦高、看起来更适合图书馆写证明的男生，站在篮球场上画风突兀。
笑声很快停了。
A市控卫第三次尝试突破，变向迅捷，防守队员被晃开半个身位。起跳上篮瞬间，一道身影出现在合理冲撞区边缘——温靖不知何时已补防到位，移动轨迹是条计算过的曲线，恰好封堵投篮角度。
篮球砸筐弹起。温靖抢下篮板，转身停在三分线外两步——这距离太远了。
场馆安静一瞬。
他起跳出手。动作不标准，肘部外展偏大，手腕发力僵硬。但篮球弧线异常完美——考虑空气阻力的弹道方程、球体旋转的马格努斯效应、出手角度与初速度的最优解……“唰！”
空心入网。68:68。
观众席爆发出惊呼掌声。数学系同学们举起标语牌——“拉格朗日乘数法求最优解”“黎曼几何指导跑位”。
温靖跑回后场防守，瞥记分台时钟：四点二十。覃梦薇航班原定四点起飞，现在应该……
“防守！”教练吼声把他拉回。
比赛最后两分钟，76:76平。最后一次进攻，球传温靖手中。他站在命中超远三分的位置，防守球员扑上，手臂完全伸展。
温靖运球向左横移半步——位移量恰好让封盖角度偏移3.2度。起跳后仰，篮球离指尖时，他脑中浮现三维坐标系，原点脚下，z轴垂直向上，篮筐坐标(0,6.75,10)……
球在空中旋转。
终场哨响。
篮球撞筐后沿，高高弹起，落下，在筐沿转两圈。
全场寂静。
球掉了进去。78:76。数学系队赢。
欢呼如潮涌来，队友抱住温靖。他被推搡，眼镜歪到一边，透过模糊镜片看到记分台时钟：四点五十。
舷窗映出北京城灯火时，覃梦薇打开手机。沉寂三小时的设备被信息淹没：9个未接来电，23条未读消息。
最新消息五分钟前来自温靖：【被教练扣下加训了，真的很抱歉，等有时间我请你吃饭赔罪吧】
文字后跟照片——体育馆更衣室，温靖还穿着湿透的9号球衣，头发滴水，脸颊擦伤，对镜头比“V”，背景数学系同学正在狂欢。
其他未读消息：王承煦发来视频“数学系天才的逆袭”；杨语禾：【我哥帅炸了！虽然他没去送你，但这个补偿够不够？】杜雨彤转发校园论坛热帖：《理性讨论：今天数学系9号球员的投篮是否运用空气动力学原理？》
覃梦薇一条条翻看，指尖悬屏上迟迟未落。航班下降，耳压不适。舷窗外首都机场跑道灯延伸成光链，强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界线。
邻座孩童笑闹声里，她慢慢把脸转向窗外。手机屏光映在玻璃上与窗外灯火重叠，睫毛在光影中轻颤。
她打开相机对窗外拍照——北京夜色，模糊光斑，玻璃上自己淡淡倒影。然后打开与温靖聊天框开始打字。
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
最终只发两字：【恭喜】
几乎同时新消息弹出，温靖发来文件传输“重点归纳”：【我帮你整理了你课题可能需要的参考文献，还有几个数据分析的新方法。放在云盘里了，链接发你。你有时间可以看看】
覃梦薇点开链接。那是一份精心编排的文档，目录清晰，重点标黄。包括拓扑数据分析在生物学中的应用案例、代码示例、算法优化建议、京华相关领域教授联系方式。
文档最后有小字：“PS：今天投篮时我在想，篮球的抛物线轨迹和蛋白质折叠的能量曲面，其实都是最优化问题。我们都在各自领域寻找最优解，也许有一天，这些解会相遇。”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轻微震动传来。覃梦薇看着那行字，窗外机场灯光迅速后退成流线。
她打下回复：【谢谢。比赛很精彩】
停顿片刻，又加一句：【期待看到你更多的‘最优解’】
发送。
飞机滑行到停机位，安全带指示灯熄灭。乘客起身取行李，舱内嘈杂。覃梦薇坐着没动，看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新消息跳出，来自京华导师：【梦薇，明天上午九点实验室见。你的新课题，我很期待。】
她深吸气，收起手机站起身。取行李箱时滚轮发出熟悉声响。舱门打开，北京空气涌入——干燥，带初秋凉意，与上海湿润截然不同。
走过廊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机舱口空乘微笑点头告别，转身准备迎接下一批乘客。
一切都在继续。比赛结束，飞机降落，告别完成。而新的开始，永远等在下一站。
就像未解的方程、未完成的实验、未说出口的话——它们不会消失，只会变成种子埋进时间土壤，等待某天破土长成无法预料的模样。
覃梦薇拖行李箱走向出口。手机又震一下，她没立刻查看。让消息再飞一会儿吧，就像今天在空中划过完美抛物线的篮球，就像此刻云层之上飞往各地的航班，就像所有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故事。
它们都有自己的轨迹。
而她的轨迹，正笔直通向明天上午九点的实验室，通向等待挥毫的科研蓝图，通向属于中国学子也属于自己的学术篇章。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归燕急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