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36、暗忆

　　或许是一时无事，张翰青在小花园入口处弓身寻觅草履虫，半晌无果。他直起腰，正打算换个地方，却见覃梦薇正静静立在原本该有木门的位置——门早已朽坏拆除，只留一道空廓。以两人如今的身高，有没有那扇门，倒也不妨碍视线相接。
　　张翰青走过去：“怎么过来了？”
　　覃梦薇没有回答，只问：“还是没找到？”
　　“嗯。”他应道，顿了顿又说，“你现在上初中，作业该多了。要是门卫室太小，随时可以到我老家书房去写，我找人替你看门。”
　　覃梦薇仍不接话，反问道：“你爷爷奶奶没和你说吗？”
　　张翰青微怔：“什么？”
　　“我外公早就不当门卫了，他只是租住在这儿。”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来，只是为了陪他，顺便找贾悠然他们散散心。”
　　“原来是这样。”张翰青恍然。
　　记忆翻涌而来。上初中前的覃梦薇，总在替外公守那间狭小的门卫室。学习不能耽误，她便蜷在里头，就着一张长凳搭起的木板写字。外公明知那样伤颈椎，却从不许她换地方——麻将室明明有闲屋，偏说她会打扰牌局；邻居几家母亲提议让她去自家写，也统统被回绝。她就在那方逼仄里，日复一日伏案。
　　那天张翰青学琴回来，远远望见她弓身坐在窗后的侧影。对面枇杷树下，李知羡正和奶奶闲坐。李知羡也住这院子，年纪介于贾悠然与辉昊之间，比覃梦薇小两岁。只是她与覃梦薇往来甚少，倒和张翰青姐弟更熟络些。
　　张翰青先向李奶奶问了声好，才低声问：“李奶奶，梦薇一直这样写作业？”
　　李奶奶叹气：“可不是。李师傅也真是，孙女的学习环境都不顾惜。”院子里长辈都唤覃梦薇的外公“李师傅”。
　　“她家买不起折叠桌？那个也不贵。”
　　“提过，李师傅说没地方放，又说孩子去麻将室写会吵着人打牌。她爸妈劝了也没用，犟。”
　　“那怎么不让她在家写完再来？”
　　“唉，两口子都忙，总得有人看着她。在这儿，就算李师傅不在，院里总还有人，她也安全些。”
　　张翰青不再言语，点点头，转身走进门卫室，在覃梦薇身旁坐下。覃梦薇以为是来歇脚的邻居，并未抬眼，笔尖沙沙未停。
　　“梦薇。”他轻声唤。
　　“嗯？”她写完那页最后一行，才转过头，“怎么了？”
　　“去我老家书房写吧，总这样对脊椎不好。”
　　覃梦薇笔尖一顿：“我要是去了，门卫谁守？”
　　“我帮你。”
　　“你知道要做些什么？而且你又不常住这儿。”
　　“知道。”他将门卫的琐事一一道来，说完不等她应允，便将她手边的文具与作业本拢起，走到李知羡祖孙面前，“李奶奶，知羡，麻烦帮忙看一会儿，我很快回来。”话音未落，已拿着东西朝自家走去。
　　他带她进了书房，把东西放在书桌上：“在这儿写，需要什么就跟爷爷奶奶说，或者找我姐，她在隔壁。”交代完便转身离开，留她一人在满室寂静里。
　　覃梦薇刚坐下，敲门声轻轻响起。
　　“请进。”
　　张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放在桌角：“吃点水果，学习辛苦，补补营养。”
　　覃梦薇连忙起身：“谢谢奶奶，其实也不用了……”
　　“吃点儿吧，对身体好。张翰青那孩子也不爱吃，放着该坏了，你帮忙消灭一些也好。”张奶奶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
　　覃梦薇只好道谢。张奶奶又叮嘱：“安心写，有不会的就去隔壁问张砚清。”这才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重归宁静，只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细响。
　　自此，每次覃梦薇来梧桐里，张翰青总让她去书房写作业，自己则默默替她守门。但覃梦薇似乎始终不太习惯，总要他叫了才肯去。她怕他无聊，常从家里带些书来，摆在显眼处，说他有空可以翻翻。
　　日子久了，外公不知怎的知晓了，为此狠狠训了覃梦薇一顿，说她不好好守门，瞎跑什么，还让别人来顶替，万一出事谁担得起。
　　李奶奶见状忙上前劝：“让梦薇在那么小的地方写作业，孩子正长身体，脊椎出了毛病可怎么办？”
　　那天张翰青如常来叫覃梦薇，正撞见这一幕。他快步上前将她拉到身后，对覃梦薇的外公道：“李爷爷，是我让梦薇去的，您要骂就骂我吧。”
　　外公见他挡在自己孙女面前，摆摆手：“算了。”
　　毕竟覃梦薇的外公这人，如果是与他交流不怎么熟悉的人，都觉得他人很好，而且覃梦薇的外公很擅长在外人面前伪装自己，所以见到了张翰青，就立马停止了自己的训话。
　　可到了晚上，覃正阳和李婉清回来，外公又借机将覃梦薇训了一顿。夫妻俩面面相觑，皆知老人执拗，劝不动，只得让女儿依外公的意思办。
　　但后来，不知张翰青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外公点头同意覃梦薇去他家书房写作业，由他代为守门。
　　想到这儿，覃梦薇看向他：“对了，话说当年你是怎么说服我外公的？谁都拿他没办法。”
　　张翰青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这……你就别管了。那个，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说完便匆匆转身，快步走出小花园，朝老家方向跑去。
　　覃梦薇立在原地，望着他那略显慌乱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便抬脚往贾悠然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