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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疏影 ...

  •   临近中考之际,覃梦薇在校内屡生事端,这些意外不仅令她自己终日惶惶不安,仿佛行走在薄冰之上,也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老师与同学们心中漾开一圈圈忧虑的涟漪。因她在体育课上出事最为频繁——有时是跑步途中突然面色惨白、呼吸急促;有时是进行简单拉伸时莫名眩晕、几乎站立不稳——出于安全考量,学校在与她父亲覃正阳沟通后,最终出具了一份书面通知,正式禁止她参与任何形式的体育活动。于是,在那些充满汗水与呐喊的体育课时段,她只能抱着一本课本或习题集,独自坐在操场边缘那排老旧的绿色长凳上,默默望着同学们在阳光下肆意奔跑、跳跃的身影。风吹过空旷的操场,带来遥远的欢笑声和体育老师嘹亮的口哨声,却吹不散笼罩在她周身那层无声的隔膜。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而后,随着中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无情递减,学业压力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日益沉重,几乎令人窒息。那道守在操场旁的、略显固执又无比孤单的身影,也逐渐从大家的视野里消失了。覃梦薇将绝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了教室里,仿佛那里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安全岛。课间、午休、甚至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自习课,她不是深深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试卷与习题册中,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永不停歇的声响,便是因前一夜的失眠或莫名的疲惫而倚靠着冰凉的课桌补觉,苍白的面颊压在摊开的书本上,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着。她极少走出教室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活动范围似乎仅限于座位、讲台(交作业时)、和教室后方的饮水机之间。那个曾经在操场边静坐的身影,仿佛被沉重的课业彻底吞噬、同化了。
      尽管她从初一入学以来,就因惊鸿一瞥的出众相貌而备受私下的注目与议论,但真正看清过她完整容颜的人,却寥寥无几,这成了校园里一个有些吊诡的事实。
      起初,是因为初一开学时,那场席卷全球的疫情虽已得到控制,但阴影尚未完全消散,公众场合佩戴口罩仍是常见的防护习惯。而覃梦薇比旁人更加清楚自身的敏感体质和隐隐的不安,自从返校复课,便几乎一直规规矩矩地佩戴着口罩,颜色多是素净的浅蓝或白色,严密地遮住了口鼻。因此,即便是那些曾与她擦肩而过、在走廊里打过照面的人,也从未窥见过她完整的容颜,记忆里只有那双过于清晰的眼睛,和口罩上方一小片白皙光洁的额头。
      然而,即便如此惊鸿一瞥的局部,凡是有幸见过覃梦薇的人——哪怕只是匆匆一瞥那双眼眸,或是口罩边缘露出的半张脸庞的柔美线条——无不为之深深驻足,在心底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她的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浅些,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澄澈却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雾气,睫毛长而密,垂下时如鸦羽,抬起时便在那片琥珀色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露出的额头光洁饱满,鼻梁挺秀的弧度在口罩边缘戛然而止,引人无限遐想。久而久之,“那个总是戴口罩的漂亮女生”便成了这所规模不大的第六中学里,一个“最神秘”的传说,大家私下提及“校花”时,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也往往是唯一一个身影,便是她在这所学校的传奇。
      第六中学占地面积狭小,不过几栋教学楼围合而成,规模甚至不及一些宽敞的小学,按理说,学生之间碰面理应频繁。可在这里,却总给人一种奇妙的错觉:方才还在走廊转角瞥见她一抹清瘦的背影,或是听见她轻缓的脚步声,下一秒定睛望去,却再无踪影,仿佛她只是一片悄然飘过的云影。凡是听闻过“覃梦薇”这个名字、对其怀有好奇的人,总会奇妙地发现,自己似乎难以与她“正式”相遇。她像一条安静游弋在深海里的鱼,只在特定的、不为人知的时刻浮上水面换气,大部分时间都隐匿在众人视线之外。于是,在口耳相传间,她又渐渐成了众人口中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校园传奇,为她本就神秘的气质,更添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除此之外,覃梦薇的成绩更是令人惊叹,乃至有些匪夷所思。初中三年,大小考试无数,从最初的入学分班见面考,到之后每一次月考、期中期末考,直至最终决定命运的中考,她的年级排名始终稳如磐石地定格在第十名。不仅如此,在有全市排名的统考中,她的名次也恒定在519至521名之间窄幅波动,仿佛被某种无形而精准的尺度丈量过,又像是她自己内心深处设定好的、不可逾越的界限。这种惊人的稳定性,在波动剧烈的青春期和竞争激烈的毕业班背景下,显得既耀眼又异常,老师们提起时,赞叹之余,眼底也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初三某个平静得近乎凝滞的午后,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近一个小时。班长毕雅鸣因为要帮老师整理复习资料,提早来到了教室。推开虚掩的门,她惊讶地发现,靠窗那个熟悉的位置上,覃梦薇已经端坐在那里。她似乎并没有在刷题,而是微微侧着头,静静阅读着自己带来的一本厚厚的名著,封皮有些旧了,看不大清名字。午后的阳光经过玻璃窗的过滤,变得柔和而澄澈,斜斜地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在她浓密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也为她专注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边。教室里空旷极了,只有旧吊扇缓慢旋转的微响,以及她手中书页被轻轻翻动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如同蝴蝶振翅般的“沙沙”声。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流淌得格外缓慢。
      “梦薇,你每天都来得这么早。”毕雅鸣放轻脚步走过去,主动打招呼,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覃梦薇闻声,从书页间抬起眼睛,目光先是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刚从某个遥远的世界被拉回,随即看清是班长,便向她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表示“听到了”的微光。
      毕雅鸣早已习惯她这样的安静——三年来,覃梦薇在班级里总是如此,话语寥寥,存在感时而清晰(因为成绩和那些“事端”),时而又淡得像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影,如同老式默片里一个静默而美丽的剪影,只靠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传达情绪。此刻教室空旷无人,只有她们两个,毕雅鸣忽然想起早晨班主任杨照澄老师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的嘱托。杨老师当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那孩子,覃梦薇,总是一个人。体育课、运动会、春游、甚至班级联欢会……她不是被同学排斥或孤立,相反,大家对她都挺好奇,也有些想接近。但问题在于,似乎是她自己选择了疏离,把自己封闭起来了。你是班长,性格开朗,人缘也好,有机会的话,试着带她融入集体吧。哪怕是课间一起说说话,活动时叫上她一起。我担心她这样下去,不止是现在,将来升入高中、进入社会,会更难适应。”
      那时覃梦薇的身体还未频繁出现异样,体育课虽然安静,但尚且能够参与。于是毕雅鸣当时便爽快地应下了:“好的杨老师,我明白。下节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可以试着找她一起打打羽毛球。”
      想到这里,毕雅鸣心中有了些底气,她走到覃梦薇的课桌旁,停下脚步。课桌上很整洁,只有那本翻开的名著,一个朴素的笔袋,和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覃梦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靠近,再次从书本上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毕雅鸣脸上,里面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然后,她轻声开口,音色清澈,却带着惯常的疏淡:“怎么了,班长?” 她的语气仍是淡的,像初秋清晨河面上泛起的薄雾,凉丝丝的,尚未凝结成拒人千里的寒冰。
      其实,覃梦薇心里隐约能猜到班长的来意。早前,班主任杨老师也曾与她有过一次简短的单独谈话,委婉地提到了“多和同学交流”、“班级是个大家庭”之类的话。她并非全然懵懂,只是向来不擅长主动开启话题,也害怕自己贸然开口会错了意,或者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徒增双方的尴尬。等待,让对方先说明来意,在她看来是更为稳妥、也更安全的方式。
      窗外,隐约传来今年第一批夏蝉试声的、断续而微弱的鸣叫,更衬得教室里的寂静有种粘稠感。两个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少女,一个站在过道里,微微倾身,姿态主动;一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仰着头,身形安静。她们站在午后的晨光(对于下午的课程而言,这仍是“早晨”的延续)与无边的寂静之间,一段小心翼翼的、试图打破某种无形壁垒的对话,即将开始。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仿佛也在屏息等待第一个音节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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