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雨》薇旋

23、早餐

　　覃梦薇的初中生涯，在这个燥热的夏天画上了一个略显仓促的句号。蝉鸣聒噪，阳光将柏油路面烤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暑气蒸腾的、近乎凝固的味道。然而，随之而来的漫长暑假，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充斥着解脱的欢愉或青春的放纵。它更像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寂静的荒原，空落落地横亘在她面前，等待着被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填满。其实，早在中考前夕，那份来自医院精神科的白纸黑字，已经为这个夏天定下了灰暗的基调——她被正式确诊为重度抑郁与焦虑症。
　　这并非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在那之前，学校里的种种迹象，如同水面下悄然滋生的暗礁，已多次显露狰狞的一角。有时，仅仅是爬那三层楼梯去教室，她的心脏就会失控般狂跳，胸口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短促而费力，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眩晕。好几次，她不得不瘫坐在楼梯转角，颤抖着用智能手表里仅存的、直接拨给父亲的快捷方式求救。父亲覃正阳总是匆匆赶来，向老师赔着不是，将她半扶半抱地带回家。那时的她，蜷缩在父亲电瓶车的后座，脸颊贴着父亲汗湿的后背，心里隐约明白，自己这具躯壳里出现的问题，或许远不止“体质弱”、“低血糖”那么简单。那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的、缓慢的侵蚀。
　　一切或许都要从更早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时光说起。记忆的源头，带着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定格在小学三年级那年。母亲李婉清在一次常规体检中，被宣判了生活的骤变——癌症。这个字眼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击碎了覃家所有的日常。父亲覃正阳，一个原本沉稳踏实的中学物理教师，不得不将全部心力、微薄的积蓄以及未来的期望，孤注一掷地押在救治妻子这场漫长的战役上。A市的医院据说有更好的专家和方案，于是，父母双双奔赴那座遥远的城市，留下年仅九岁的覃梦薇，像一件不得不暂时寄存的行李，被托付给了外公。
　　外公李老爷子，住在下关区一个名叫“梧桐里”的老旧小区，担任门卫。那里与“诗情画意”毫不沾边，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黄的水泥，楼道里堆放着各家各户舍不得扔的杂物，空气里常年混杂着饭菜油烟和陈旧家具的味道。然而，住在这里的，却多是些有来历或是有故事的老人，或是早年间因各种机缘留下房产的住户。岁月的沧桑与隐秘，就藏在那一道道裂缝、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之后，如同老人沉默的皱纹。外公的门卫室狭小逼仄，一床、一桌、一柜、一台老旧电视机，便是全部家当。窗台上永远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上积着薄薄的灰尘。
　　外公并非寻常的市井老人。他年轻时，曾是餐饮系统里有名有姓的人物，手艺精湛，据说无论是传承有序的宫廷宴席，还是时髦新潮的西式料理，他都能信手拈来，在当年的饮食圈子里颇受尊重。然而，这样的辉煌过往，在照料外孙女覃梦薇的日常里，却几乎寻不见一丝痕迹。那些关于火候、刀工、调味的传奇，仿佛只是他坐在门卫室里，对着嗡嗡作响的电视机，偶尔向老伙计们吹嘘的、褪了色的旧梦。
　　每天的早餐，是雷打不动的程式：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颗洁白光滑的水煮蛋，偶尔，旁边会添上一小块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甜得发腻的老式鸡蛋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覃梦薇小学三年级，一直吃到她小学毕业，花样从未变过。牛奶有时烫口，有时仅是微温；鸡蛋有时煮得过老，蛋黄边缘泛着青灰色；蛋糕则永远是同一个牌子，甜得让人喉咙发紧。外公似乎将“营养”简化成了这几样具象的物品，并且固执地认为，早餐就该这样“补身体”，才能长得高、学得好。他从未留意过覃梦薇面对这份早餐时，越来越长时间的沉默和愈发迟缓的动作，也从不过问她是否喜欢、是否真的能吃得下去。
　　他甚至不知道，或者说，从未试图去了解，覃梦薇在更小的时候，曾有过严重的高蛋白过敏经历。那是她幼儿园时期，一次吃了大量虾仁后全身起满红疹、呼吸困难的惊险记忆，被父母小心翼翼地记录在免疫病历本上，也深深刻在了他们的担忧里。但这份担忧，显然没有成功地传递给外公。
　　起初，覃梦薇也试着鼓起勇气，向外公解释。那是一个冬天的早晨，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看着那颗光滑的鸡蛋，胃里一阵莫名的抵触，小声嗫嚅道：“外公……我小时候，好像对牛奶和鸡蛋……有点过敏。能不能换点别的？”
　　话还没完全说完，外公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砰”地一声炸开了。他猛地转过身，额上青筋微微跳动，浑浊的眼睛里迸射出混杂着不耐、恼怒和一种被冒犯的权威感的光芒：“过敏？给你吃好的还挑三拣四！牛奶鸡蛋多有营养，别人家孩子想吃还吃不上！要不是你妈去外地看病，你爸顾不过来，我才懒得操这份心！看看你表舅，小时候家里条件那么差，鸡蛋都省给他吃，人家是怎么读书的？从小到大，认真得不得了，让他看电视都不看，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现在呢？多少好单位抢着要他！你呢？吃个早饭这也嫌那也不要，我看你就是娇气，就是没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不吃就算了，饿着！”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在狭小闭塞的门卫间里横冲直撞，震得那台老旧电视机的屏幕似乎都在嗡嗡共鸣。覃梦薇瞬间噤了声，像一只受惊的蚌，紧紧闭上了刚刚试图张开的壳。她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乳白色的液体，热气袅袅上升，后面是外公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显得愈发倔强而苍老的脸，在氤氲的水汽后渐渐扭曲、模糊。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喉咙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一下下地撞击。
　　更多的，是一种迅速蔓延开的恐惧。她想起母亲李婉清曾经悄悄叮嘱过的话：“紫薇，在外公那儿要听话，他年纪大了，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千万不能惹他生气，知道吗？”那时候母亲说这话时，眼里满是疲惫和深深的忧虑，既是对自己病情的，也是对女儿独自面对外公的。这句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覃梦薇耳边。除了她和外公，家里其他人呢？几个姨母虽然也都住在下关区，但大姨二姨早已嫁人，有自己的家庭和琐事，平日来往很少，覃梦薇对她们印象模糊，只觉得是逢年过节才会见到的、有些疏远的亲戚；小姨李昭桐倒是离得近些，可那时候她正为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覃梦薇的表弟胡亦凡上小学择校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一天要打无数个电话，跑好几个地方，根本无暇他顾。
　　万一，万一外公因为自己这点“挑食”真的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这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一种沉重而冰凉的责任感，压过了那点对食物的不适和心底微弱的委屈。她不能成为那个“惹祸”的孩子，尤其是在父母已经身陷囹圄的时候。
　　于是，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酸涩的热意逼了回去，抬起头，对外公露出一个勉强的、甚至有些讨好的笑容，声音轻得像羽毛：“外公，我错了。我吃，我这就吃。您别生气，身体要紧，我以后不说了。”
　　她端起那杯温吞的牛奶，屏住呼吸，像喝药一样，咕咚咕咚大口灌下去，浓重的奶腥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和鼻腔。然后，她拿起那颗水煮蛋，在桌角小心磕破，机械地剥去蛋壳，将整个蛋白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囫囵咽下，蛋黄有些干噎，粘在食道里，她赶紧又喝了一口剩下的牛奶冲下去。整个过程迅速、沉默，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顺从。
　　看着外孙女“乖乖”吃完了早餐，外公脸上紧绷的怒容才稍稍缓和，起伏不定的胸口也逐渐平复下来。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拿起桌上的老花镜和报纸，重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去了，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从未发生。门卫室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以及覃梦薇胃里隐隐的不适和心头那片空茫的寂静。
　　然而，早餐的“规训”只是开始，或者说，是外公照料模式的一个缩影。除了这顿雷打不动的早餐，外公几乎不再为她准备其他饭食。覃梦薇就读的下关七小没有学生食堂，中午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孩子们都得回家吃饭。可每次她背着书包回到梧桐里，外公的反应总是如出一辙：瞥她一眼，然后用门卫室的座机打个简短的电话，接着便对她挥挥手：“上去吧，二楼的奶奶家。”
　　所谓的“搭伙”，就是每月父亲覃正阳会固定打一笔钱给外公，外公再转交给二楼的奶奶，覃梦薇的中午和晚上两顿饭，就在张奶奶家解决。就连覃正阳和李婉清出发前往A市之前的最后一顿“饯行饭”，也是在张奶奶家那张老旧的红漆八仙桌上吃的。那顿饭气氛沉闷，母亲强颜欢笑，父亲眉头紧锁，外公沉默寡言，张奶奶倒是热情地布菜，说着些“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吉利话。覃梦薇低着头，小口扒着饭，觉得那顿饭的滋味，和她今后许多年记忆里“家”的味道一样，混杂着陌生的油烟和深重的离愁。
　　奶奶是个独居的退休小学教师，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为人还算和善。她的厨艺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浓重的家常风格，喜欢用重油重盐，尤其热爱各种辣椒来调味提香。对于正在长身体、但肠胃或许并不那么强健的孩子来说，这样的饭菜有时显得过于“热情”。
　　刚开始在奶奶家吃饭时，覃梦薇也曾小心翼翼地尝试沟通。那是在一次张奶奶炒了一盘红彤彤的辣椒小炒肉之后，覃梦薇看着那耀眼的红色，胃里先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她放下筷子，轻声说：“奶奶，我……我不能吃太辣的东西，吃了胃会不舒服，有时候还会肚子疼。”
　　奶奶听了，倒没有像外公那样立刻动怒。她扶了扶老花镜，脸上露出一种属于教师的、循循善诱的表情：“梦薇啊，奶奶知道。但是你看，辣椒可是个好东西，里面有很多维生素，特别是维生素C，吃了能增强抵抗力，对身体好。你爸爸妈妈不在身边，你更要照顾好自己，把身体底子打好。这样吧，如果你实在吃不了，奶奶下次就少放一点辣椒，但多少还是要吃一些的，慢慢适应，啊？”
　　比起外公那种不由分说的否定和斥责，张奶奶的态度无疑温和了许多，至少她愿意听覃梦薇说话，并且给出了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然而，“少放一点”的尺度完全掌握在奶奶手中，所谓的“适应”也成了覃梦薇单方面需要完成的任务。之后的饭菜里，辣椒或许从“铺满”变成了“点缀”，但那股子霸道的辛香味依然顽固地存在于每一道菜里。覃梦薇的抗议，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便恢复了原状。
　　覃梦薇没有再坚持。她学会了在吃饭时，默默地将那些过于红亮的辣椒丝、辣椒片仔细挑出来，堆在饭碗一边；学会了即使被辣得舌尖发麻、鼻尖冒汗，也尽量小口小口地吃完碗里的米饭和看起来不那么“危险”的蔬菜；学会了在饭后胃部开始隐隐灼痛时，悄悄喝下自己带来的温水。她告诉自己：比起外公那里完全不容置喙的规则和随时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张奶奶这里至少有一层温和的外衣，至少不会因为“挑食”而引发关乎“身体健康”的严重指责和随之而来的沉重心理负担。这已经好多了。
　　这种“好多了”的认知，像一层薄薄的保鲜膜，勉强包裹着她那几年大部分的生活。它在早餐的牛奶鸡蛋、午餐晚餐的陌生油烟和潜在辣味中延展，在门卫室的沉默和电视噪音中凝固，在父母遥远而充满歉意的电话问候中变得脆弱而绵长。她慢慢习惯了许多事情：习惯了一个人写作业到深夜，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晕陪伴；习惯了生病时自己找出备用药，对照说明书小心服用；习惯了将学校里的趣事、委屈、小小的困惑都咽回肚子里，因为不知道该向谁诉说，也不知道诉说了是否会得到理解，还是又一次的“教育”或“比较”。
　　外公的期望是沉重而模糊的“有出息”，具体表现是像表舅一样“认真读书”；奶奶的关怀是具体而笼统的“把身体底子打好”，方式是接受她认为有营养的食物；父母的牵挂是遥远而充满无力的“听话”、“照顾好自己”。没有人问她，梦薇，你今天开心吗？没有人察觉，她挑出辣椒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不仅仅是因为怕辣；更没有人知道，那些独自吞咽下去的早餐和晚餐，连同那些无法言说的情绪，正在她心里一点点沉积，最终或许会成为压垮骆驼的、一根又一根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