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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交错的象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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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梦薇与温靖心中都清楚,这次中考,他们都失利了。
这种“清楚”并非考试结束后对答案时的忐忑猜测,也不是成绩公布前夜辗转反侧的模糊预感,而是当分数条真正握在手中时,那种冰冷而确凿的认知——白纸黑字,阿拉伯数字,小数点后精确到0.5分的残酷刻度,将一切自我安慰与侥幸心理碾得粉碎。
以他们平日的实力,本可轻松考入大理顶尖的下关一中。覃梦薇的数学天赋在七中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从初一开始,她的数学卷子就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本贴在教室后墙;温靖则是各科均衡的典范,没有明显的短板,每次大考总分总能稳居年级前二十。若是发挥出色,两人甚至都有望冲击省城最好的云师大附中——那所每年向清华北大输送数十名学子的传奇中学,是大理所有尖子生心照不宣的梦想彼岸。
然而考场从不容忍“若是”与“本该”。那几张薄薄的试卷,四场共计九个小时的鏖战,就这样将两人三年来的努力简化为几个冰冷的数字。最终阴差阳错,他们双双来到了录取门槛最低的重点高中——民族中学。
这所坐落在苍山脚下的学校,在大理人的认知里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它确实是“重点”,但重点中的末流;它确实比普通高中要好,但又远不及下关一中那样的名校。对于心高气傲的优等生而言,民族中学更像是一个不得已的退路,一个“至少比普通高中强”的自我安慰。
这番殊途同归,让两个心有不甘的人,站到了同一条起点线上。只是这条起点线,比他们预期中矮了太多。
中考成绩公布的那一刻,覃梦薇恍惚觉得,自己这三年仿佛白读了。
她坐在电脑前,父亲覃正阳站在她身后,两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转圈的加载图标。家里的网速向来不快,在这个无数家庭同时查询成绩的下午,更是慢得像回到了拨号上网的年代。覃梦薇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每一声都沉重地敲在耳膜上。
页面终于刷出来了。
姓名:覃梦薇
准考证号:201306280317
语文:90
数学:100
英语:68
物理:90(折算后45,含卷面分+实验分)
化学:90(折算后27,含卷面分+实验分)
历史:100
地理:85
生物:90(折算后36,含卷面分+实验分)
体育:100
总分:639.5
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屏幕上的字符开始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639.5。比她最后一次模拟考低了整整二三十分,比她最保守的预估也低了10多分。
尽管分数确实比初一刚入学时高了一些——那时候她还在为数学考不到95分而懊恼——可除了数学之外,其他科目都考得一塌糊涂。语文作文写偏了题,英语阅读理解错了五道,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思路全错,化学方程式配平漏了一个系数……这些在考场上隐约感知到的失误,此刻化作了具体的数字,冰冷地陈列在眼前。
更不巧的是,他们这一届正赶上中考计分改革。语数外三科的满分从120分降到了100分,其他科目也相应调整了分值比例。改革的本意是减轻学生负担,淡化“唯分数论”,但在覃梦薇看来,这简直是一场灾难——它打乱了她所有的备考节奏,让她在最后冲刺阶段不得不重新调整各科的复习权重。而结果证明,这种调整是失败的。
如此一来,她除了数学发挥出色——不,不是出色,是超常,是奇迹般的满分——其他科目几乎全线失常。数学老师要是知道了,大概会欣慰地拍拍她的肩;但其他科目的老师呢?语文老师曾夸她有灵气,英语老师说她的发音很标准,物理老师说她的思维很缜密……现在,她要怎么面对这些期待?
而最让她感到无力的,是连复读的路也被堵死了。当地教育局早在三年前就正式发文,取消了初中复读制度。理由冠冕堂皇:促进教育公平,避免教育资源浪费。但覃梦薇知道,真正的原因是这些年复读生越来越多,挤占了应届生的升学名额,引发了不少社会矛盾。所以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像一张单程车票,错过了这班,就没有下一班。
她坐在椅子上,身体一点点发冷。窗外是七月的烈日,蝉鸣聒噪,但那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还不错啊。”父亲覃正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轻松的语调。
覃梦薇没回头,也没说话。
“数学考了满分呢!”父亲弯下腰,手指点着屏幕上的那个“100”,声音里是真的高兴,“我就说嘛,我女儿数学肯定没问题。去年期末你考了98分,我还跟你们杨老师说,下次我闺女肯定能拿满分。你看,我说中了吧?”
覃梦薇还是没说话。她盯着总分栏那个“639.5”,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下关一中去年的录取线是658分,云师大附中更是要670以上。民族中学呢?去年好像是620?不对,今年改革了,分数线肯定会变……但再怎么变,也不会超过640吧?
这意味着,她大概率只能去民族中学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心口。她想起初三这一年,每天六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二点还在刷题;想起书桌上堆成山的练习册,用完的笔芯攒了整整一铁盒;想起每个月一次的模拟考,成绩起伏时父母的欲言又止,老师的个别谈话……
都白费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挑灯夜战和焦虑失眠,都被这639.5分否定了。她不是一个努力但天赋有限的学生——如果真是那样,她或许还能坦然接受。她是明明有能力考得更好,却因为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搞砸了。这种“本可以”的遗憾,比纯粹的失败更让人难以释怀。
“紫薇?”父亲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掌心很暖,“怎么了?考得挺好的啊。今年数学那么难,你能拿满分,多厉害!”
覃梦薇终于转过头,看着父亲。覃正阳今年四十六岁,鬓角已经有些白了,但眼睛还是很亮,此刻正盛满了真心的喜悦。他是真的觉得女儿考得好——在他眼里,数学满分就是最大的胜利,其他科目的些许失常完全可以接受。
“爸,”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下关一中要多少分吗?”
覃正阳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哎,那个无所谓。民族中学也挺好的,离家近,教学质量也不错。你杨老师家的儿子不就是民族中学毕业的,去年考上了云大吗?”
杨老师是覃梦薇的初中班主任,一个很和蔼的中年女人。她儿子确实在民族中学读了三年,去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上了澜音大学。这在普通家庭看来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但在覃梦薇的目标体系里,澜大只是一个保底选项。
她没再说话,关掉了查询页面。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面无表情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晚上去外公家吃饭吧。”覃正阳拍拍她的肩,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你外公念叨你好久了,说考完了要给你做汽锅鸡。”
覃梦薇点点头,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我去睡会儿。”她说,声音很轻。
“去吧去吧,好好休息。晚上我叫你。”覃正阳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又刷新了一次成绩查询页面,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明白女儿的失落。作为父亲,他比谁都清楚覃梦薇这三年的付出。书桌前的台灯经常亮到凌晨,周末的补习班从不缺席,就连年夜饭她都要先做完一套卷子才肯上桌。这样的努力,配得上更好的结果。
但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覃正阳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一心想考军校,体检政审都过了,最后却因为文化课差了三分而落榜。那种感觉他懂,就像眼看着终点线就在前方,却突然被绊倒了,只能趴在地上看着别人冲过去。
可生活还得继续。民族中学就民族中学吧,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他这样安慰自己,也准备这样安慰女儿。
覃正阳对女儿成绩的认知,与覃梦薇自己的感受截然不同。
在他眼里,覃梦薇这次发挥得其实不错——甚至可以说,是超常发挥了。毕竟临近中考前的那几次模拟考,她的数学成绩一直在95到100分之间徘徊,有好几次都是因为粗心扣了步骤分,与满分失之交臂。覃正阳每次看到卷子上的红叉,都恨不得自己替女儿把那些丢分的题再做一遍。
而这一回,她竟考出了满分。这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覃正阳记得中考结束那天,女儿回家时脸色不太好,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她花了二十分钟才做出来,还不确定对不对。当时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最后一道大题12分,要是丢了,满分就悬了。
没想到,成绩出来,是满分。
他特意去学校打听了一下。数学老师杨照澄推了推眼镜,满脸红光:“覃梦薇爸爸,覃梦薇这回可给咱们校长脸了!今年数学卷子特别难,最后那道题,全省能做出来的估计不超过百分之五。我们学校就三个满分的,其中一个就是她!”
覃正阳当时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但还是故作谦虚:“运气,运气好。”
“什么运气啊。”杨照澄说道,“那是实力!你不知道吗?今年多门科目——尤其是数学、物理和历史——最后一道大题都明显参照了高考的命题风格,注重思维能力和知识迁移,死记硬背的根本没用。不少成绩优秀的同学都在那几道题上卡了壳。可她却做出来了,还做对了,这就是她的能力!”
更让学校意外的是,这一届整体分数居然不降反升。按照常理,题目难了,分数线应该下降才对。可实际结果却是,高分段的考生比往年还多。就连六中这样以往学习氛围并不浓厚、升学率常年垫底的学校,今年居然也有十几个考过600分的。校长在毕业典礼上激动得声音都抖了,说这是“历史的突破”。
覃正阳私下问过在教育局工作的老同学,对方神秘兮兮地透露:今年中考改革,评分标准也做了调整,有些题目虽然难,但步骤分给得松;更重要的是,为了配合“减负”的大政策,整体分数要“稳中有升”,不能让家长觉得改革导致成绩下降。
“所以你女儿这个分数,含金量很高。”老同学最后总结道,“别看总分好像没往年高,但在今年的排名里,绝对是在前面的。”
这些话覃正阳没全跟女儿说。他知道覃梦薇心气高,说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但他心里有底了——民族中学就民族中学吧,以女儿的实力,在哪里都能出类拔萃。
中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覃梦薇跟着父亲覃正阳去了外公家。
外公住在一个巷子里的老式小区“梧桐里”内,这里面住的大多都是一些来历不明但也并不简单的老人。
外公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只是耳朵有点背,说话要很大声他才听得清。看见外孙女来,他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着覃梦薇的手问长问短:考得怎么样?累不累?想吃什么?外公给你做。
覃正阳把覃梦薇的分数告诉了外公。老人听了,掰着手指头算:“语文86,数学100,英语78……加起来是多少来着?”
“639.5。”覃梦薇冷声说。
“哦哦,639.5。”外公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好,考得好。能上高中了吧?”
“能,民族中学。”覃正阳抢着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已经很不错了”的意味。
外公似乎对学校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外孙女能继续读书就是好事。他乐呵呵地起身往厨房走:“我去炖鸡,你们坐着看电视。梦薇爱吃的汽锅鸡,我早就准备好了。”
覃梦薇坐在老旧但柔软的沙发上,看着外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厨房里很快传来洗菜、切菜、开火的声音,还有外公哼着小调的声音——他年轻时在文工团待过,会唱很多老歌。
这顿饭或许不该说是“顺便”,倒不如说这顿饭才是正题。在下关这个连三线城市都算不上的小地方,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就是最重要的仪式。升学、结婚、生子、乔迁……所有人生大事,都要在饭桌上宣布,在推杯换盏间得到祝福或安慰。
饭菜很丰盛。汽锅鸡是主角,鸡肉炖得酥烂,汤清味鲜;还有炒见手青、凉拌树皮、酸辣鱼、老奶洋芋……都是地道的白族菜。外公一个劲儿地给覃梦薇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
“多吃点,读书费脑子。”外公说,眼睛里满是慈爱。
覃梦薇低头吃着,鸡肉很嫩,汤很鲜,但她食不知味。脑海里反复浮现的还是那个数字:639.5。它像一个烙印,烫在心上,疼,且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在这个阳台上,外公教她认星星。外公说,天上最亮的那颗是金星,又叫启明星;连起来像勺子的那七颗是北斗七星,顺着勺柄的方向可以找到北极星……
“找到了北极星,就不会迷路了。”外公当时这样说。
可现在,覃梦薇觉得自己迷路了。她的人生轨迹原本清晰明确:考上下关一中,三年后考上好大学,去更大的城市,看更广阔的世界。现在,这条路突然拐了个弯,通向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方向。
她还能找到她的北极星吗?
从外公家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老城区的路灯不太亮,勉强照出坑洼不平的路面。覃正阳喝了点酒,脸有些红,但神志清醒,执意要走回去。
“散散步,醒醒酒。”他说,然后看向女儿,“紫薇,陪爸爸走走?”
覃梦薇点点头。她也不想这么快回家,家里的气氛虽然不会责备她,但那种小心翼翼的安慰更让她难受。
父女俩沿着洱海边的路慢慢走。这条路叫“洱海生态廊道”,是前几年修的,铺着红色的塑胶跑道,旁边是木质栏杆,栏杆外就是洱海。晚上来这里散步的人很多,有跑步的年轻人,有遛狗的中年夫妇,也有像他们这样饭后消食的一家老小。
穿过一个十字路口,刚转入通往洱海的关平路,覃梦薇就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梦薇!”
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种热情的、上扬的语调。覃梦薇往前细看——她视力不错,即便在昏暗的路灯下,也认出了那是何雅琴,温靖的妈妈。
何雅琴正站在一辆电动车旁,车上坐着温靖。她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个环保袋,看样子是刚采购完或者吃完饭准备回家。看见覃梦薇,她眼神倏地亮了,隔得老远就扬起手挥了挥。
覃梦薇跟着父亲走了过去。到跟前,她礼貌地打招呼:“阿姨。”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何雅琴笑眯眯地应了,目光在覃梦薇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观察她的情绪——中考成绩刚公布,这大概是这几天所有初三家长见面时的第一反应。
“这个点,怎么走到这儿来啦?”何雅琴看看父女俩,语气自然地问。
覃正阳笑答:“刚去了她外公那儿,正往回走呢。想着顺河边逛逛,散散步。”
在下关,人们常把“洱海”说成“河边”,倒也自然,透着股家常的亲切。就像北京人把故宫叫“宫里”,上海人把外滩叫“滩上”一样,是一种地域性的语言习惯。
覃正阳说完,也问:“你们呢?怎么也在这儿?”
何雅琴指了指身后的温靖:“刚在外面吃了个饭,这也准备回去了。”
覃梦薇这才把目光投向电动车后座的温靖。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随意地搁在地上。他似乎在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对于大人们的寒暄,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覃梦薇没去掏自己的手机——她根本没带。她也没太专心听两个大人聊天,目光落在洱海的水面上。夜晚的洱海很安静,没有白天的游船和喧嚣,只有细碎的波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远处有点点渔火,应该是夜钓的人。
直到何雅琴忽然问起她的中考成绩。
“梦薇考得怎么样呀?听我们小靖说,你数学特别好,这次是不是又考了高分?”
覃梦薇这才凝神去听。她看见父亲笑了笑,那种带着点骄傲又故作谦虚的笑:“还行还行,数学考得不错,其他科目就一般了。总分639.5。”
“639.5?”何雅琴眼睛一亮,“那很厉害呀!我们温靖才640,只比你多0.5分!”
这个数字让覃梦薇微微一怔。
640分。温靖考了640分。
她记得温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年级排名总在前二十左右,但具体分数她并不清楚。毕竟不同班级之间竞争激烈,每次大考后年级大榜只公布前五十名,而她和温靖的名字很少同时出现在那张红纸上——她通常在十几名,他在二十几名。
640分。这意味着,如果两人填报的志愿相近,他们很有可能会进入同一所高中,甚至同一个班级。毕竟,她那639.5,只比温靖少了0.5分。在中考这种一分能拉开几十甚至上百人排名的竞争中,0.5分的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覃梦薇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这差一分就能隔开百余人的情形下,也不一定吧。大理高中那么多,下关一中、下关二中、下关三中、民族中学、实验中学、师大附中大理分校……每个学校又有好几个实验班、重点班、普通班。哪来这么巧的事呢?
她抬眼看向温靖。他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手机,正看着洱海的方向,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水面。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失落,也没有惊讶。就像听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数字,礼貌性地给予一点注意力,仅此而已。
覃梦薇忽然想起,她和温靖虽说是在幼儿园时期就认识了,但两人读的并不是同一所幼儿园。覃梦薇上的是那所非得有点关系才进得去的“第二幼儿园”,温靖则去了一所收费不菲的私立幼儿园。不过,因为两家都住在新安苑小区,双方的父母又都是自来熟的性格,两个小孩就这么相识了。
记忆里最早关于温靖的画面,是一个夏天的傍晚。那时她大概四岁,穿着碎花小裙子,在小区花园里玩沙子。温靖骑着辆三轮小车过来,车斗里装满了彩色积木。他停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就开始堆城堡。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蹲下来,帮他递积木。
两个小孩就这样玩了一下午,直到各自被家长叫回家吃饭。临走时,温靖把最大的一块红色积木送给她,说:“明天再一起玩。”
那是他们友谊的开始。单纯,直接,没有任何杂质。
上了小学,他们倒是都被分到了七小,却从没进过同一个班。
七小是下关最好的小学之一,每个年级有六个班,四百多个学生。覃梦薇在六班,温靖在五班,教室隔着一整个楼道。那时候老师再三强调“不准串班”,课间只能在班级门口的活动区域玩,不能跑到其他班级的走廊。覃梦薇也就真的在学校里独自一人过了六年。
她并不是没有朋友。六班有很多活泼的女孩子,她们下课一起跳皮筋、踢毽子、玩编花篮。覃梦薇也会参与,但更多时候是安静地看着。她性格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即便身处人群,也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偶尔在走廊或操场遇见温靖,她也只装作不认识,像个纯粹路过的陌生同学。温靖似乎也是同样的态度——看见她了,目光会停留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和身边的男生打闹。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空间里延伸,却永远不会相交。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全校学生在操场上集合,按班级排队。覃梦薇站在一班队伍里,隔着人群看见五班的温靖。他长高了很多,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短裤,站在队伍后排,正和旁边的男生小声说话。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四岁那个夏天,他送她的红色积木。
那块积木后来去哪儿了?她不记得了。也许是在某次搬家时弄丢了,也许是混在其他玩具里,再也找不到了。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各自回教室收拾东西。覃梦薇抱着领到的毕业证书和纪念册,在楼梯转角又遇见了温靖。他一个人,手里也抱着同样的东西。两人在狭窄的楼梯上迎面相遇,停顿了一下。
“再见。”覃梦薇先开口,声音很小。
“嗯,再见。”温靖点点头,侧身让她先过。
那是小学六年,他们唯一的一次对话。
覃梦薇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六年已是极限,没想到上了初中依旧如此。
小升初是按学区划片的,新安苑小区对应的初中是六中。六中在大理算是不错的学校,每年能有一两百人考进下关一中。覃梦薇和温靖都进了六中,但命运再次将他们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一个进了这届学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尖子班”,另一个则分到了除尖子班外最好的“重点班”。
更让人无奈的是,别人费尽心思争取的位置,这两人却似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进去了。覃梦薇是因为数学竞赛拿过奖,直接被特招进了重点班;温靖则是总分高,加上体育特长(他篮球打得好),也被尖子班招揽。
之后的日子,覃梦薇的初中班主任杨照澄也说了和小学老师一样的话:不准串班。甚至管得更严——课间除了上厕所,不能离开教室;午休必须在自己的座位上;放学后要立刻离校,不能逗留。
覃梦薇始终想不通,既然不准串班,那美食节时老师又为什么鼓励他们去别班推销美食?六中每年运动会前后会举办美食节,每个班负责一种食物,学生可以拿着“美食券”去其他班级品尝。美其名曰“促进班级交流”,但实际上,大家还是只和自己班的人玩。
初一美食节,覃梦薇他们班做的是炸乳扇。她被分配去推销,手里拿着一盘试吃品,在楼道里转悠。她本想去一班找温靖试试——一班做的是凉米线,据说很好吃——却连他的人影都找不到。一班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女生在收拾东西。
正张望时,同校比她高一年级的凌奥邢走进了她的视线。凌奥邢是她从小就认识的人,住外公家小区,经常会在“梧桐里”内遇见。覃梦薇本就不太主动,也懒得认识新的人,见到谁就找谁,倒也简单。她索性就把他拉了过来。
“尝尝我们班的炸乳扇?”她把盘子递过去。
凌奥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很酥。”
“那要不要买点?十块钱一份。”覃梦薇照着老师教的推销词说。
凌奥邢掏出钱包,真的买了三份。临走时还说:“你们班做得真不错,比我们班去年的强多了。”
那是覃梦薇第一次在美食节成功推销出去东西。后来两年,她就一次都没有推销出去过了一次。
回头想想,覃梦薇自己也觉得挺不可思议——初中三年的美食节,她一次都没找过温靖。最初是找不到,后来是觉得两人不算熟,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算有同学陪她找到在操场打球的温靖,她也会临阵退缩。她自己都不明白在怕什么,只是莫名地不敢上前对他说那句话:
“尝尝我们班的炸乳扇?”
这句话对凌奥邢可以说得自然流畅,对温靖却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于是整个初中三年,覃梦薇只在初一的美食节叫过凌奥邢,之后再也没有邀请过别人。杨照澄倒也没责怪她,只是偶尔会留意她有没有吃饱。有次还特意走到她座位边,小声问:“覃梦薇,你怎么不去其他班转转?咱们班的食物也要推销出去的呀。”
覃梦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不太会。”
杨老师叹口气,拍拍她的肩:“没事,尽力就好。”
现在想来,那声叹气里大概有很多意味。可惜当时的覃梦薇不懂,她只庆幸老师没有逼她。
夜风吹过洱海,带来水草和鱼腥的气息。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交错重叠。
何雅琴还在和覃正阳聊天,话题已经从成绩转到了暑假安排。温靖重新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覃梦薇站在父亲身边,目光落在温靖的侧脸上。
他好像又长高了。初一时他们还差不多高,现在他已经比她高出一小捷,毕竟覃梦薇的个子也并不矮,甚至在女生里也算比较高挑。肩膀也宽了,穿着白T恤能看出隐约的肌肉线条。听说他一直在打篮球,是校队的主力。
但覃梦薇心里清楚,那个0.5分的差距,就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和温靖又一次拴在了一起。无论他们愿不愿意,无论他们之前有多少次擦肩而过,这一次,他们很可能要在同一个校园里,度过接下来的三年。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抗拒,有点不安,又隐隐约约地,有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平行线真的永远不会相交吗?
也许,在某个弯曲的空间里,它们可以。
洱海的水声哗啦哗啦,像在诉说什么秘密。夜晚还很长,路也还很长。而属于他们的高中时代,即将在那个九月,拉开序幕。
至于故事会怎样书写,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他们又一次站在了同一个起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