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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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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午后的光线斜长。
薛弥声盯着屏幕上那行手写备注,目光在“性能保证更重要”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付聆雪的字迹一贯工整,连笔处却比平日多了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也许是在实验室的间隙,也许是在会议的空白处,也许只是在深夜书桌前忽然想到需要补充的这一点。
她关掉文档,指尖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窗外传来创业园区里隐约的谈笑声,大概是哪个团队完成了阶段性任务,正聚在楼下休息区放松。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薛总。”
李工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抬头时,李工已经站在工位旁,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环境噪声测量记录表。
“测量结果出来了。”李工把表格递过来,“实验室平均噪声是42分贝,峰值在午休后那会儿,达到48分贝。按付总给的指南,这个水平对普通测量影响不大,但对高精度频域分析可能会有0.2%左右的误差。”
薛弥声接过表格。数据记录得很详细,时间、位置、测量值、环境备注,每半小时一次,连续测了三个小时。表格右下角有李工用红笔做的标注:建议在关键测试时关闭空调风机。
“风机噪声这么大?”她问。
“老楼了,通风系统有点旧。”李工解释,“我已经联系了物业,他们说下周可以来检修,但彻底更换要等园区统一安排。”
“那就先按你说的,关键测试时关风机。”薛弥声在表格上签了字,“测量报告发我一份电子版,我转给付总看看。”
“好。”李工应道,却没有立刻离开。
薛弥声抬头看她。年轻的前端工程师脸上有种欲言又止的表情,手指捏着另一份打印件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还有事?”
“那个……”李工犹豫了一下,“付总下周三要来演示,我们需要提前把设备调试到最佳状态吗?还是保持现状,让她看到真实的工作环境就好?”
问题问得很委婉,但薛弥声听懂了弦外之音——团队在紧张。不是技术上的紧张,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关乎“表现”的紧张。他们想给这位技术顶尖的顾问留下好印象,但又怕过度准备显得刻意。
“保持现状。”薛弥声说,声音平稳,“付总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检查工作的。实验室什么样就什么样,设备该是什么状态就是什么状态。如果什么都完美,还演示什么?”
李工明显松了口气:“明白了。那我就按日常标准准备。”
“嗯。”
李工离开后,薛弥声重新看向屏幕。邮箱界面还开着,付聆雪最后那封邮件的标题在收件列表里泛着未读邮件特有的粗体黑字。她已经点开看过了,但系统似乎没有同步已读状态——或者是她自己刚才关得太快,没等页面加载完。
她点开邮件,又看了一遍。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却很密:问题确认了,解决方案有了,版图修改了,仿真验证了,工艺联系了,时间调整了,下周三要详细讲。典型的付聆雪式邮件,没有一句废话,每个字都承担着信息传递的功能。
可薛弥声的目光还是落在那句手写备注的扫描件上。
“性能保证更重要。”
她太了解付聆雪了。了解她的用词习惯,了解她的价值排序,了解她会在什么时候坚持什么原则。“更”这个字,在付聆雪的技术语言体系里,从来不是随意使用的。它意味着比较,意味着取舍,意味着在两个或多个同等重要的因素中,有一个被赋予了优先权。
那么在这句话里,被放在“更”字后面的“性能保证”,是相对于什么而言的?
她重新打开屏蔽设计说明文档,仔细看成本分析部分。付聆雪的计算做得很细:屏蔽层增加的芯片面积是0.8%,按代工厂的报价标准,这会导致单片成本增加约人民币五元。如果是十万片的订单,就是五十万——对声觉来说,这不是小数字。
但付聆雪还是选择了加屏蔽层。因为“性能保证更重要”。
薛弥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手背上投下窗棂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时间缓慢移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办公室里,团队还在工作,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下午三点多的这个时段,总有种疲倦与清醒交织的微妙氛围。张工在调试设备,示波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发出规律的蜂鸣声;周工和赵工在低声讨论屏蔽层的工艺细节,偶尔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小王在整理合同文件,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断续传来。
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
因为下周三要来的那个人,因为那封刚刚确认时间的邮件,因为这个芯片项目里越来越多付聆雪的痕迹,这个午后的办公室空气里,漂浮着一种薛弥声能清晰感知却无法命名的张力。
她重新点开芯片版图文件。付聆雪修改后的设计确实巧妙——屏蔽层不是简单粗暴的整块金属,而是精心设计的网格结构,既能有效隔离信号串扰,又不会过多影响布线密度。网格的间距、线宽、连接点,每个参数都经过计算,在性能与成本、工艺与效果之间找到了精确的平衡点。
薛弥声盯着那个网格结构看了很久。某种熟悉感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水底的暗影缓慢升向水面。
七年前。实验室。深夜。
她们当时在做一个声学传感器的项目,也遇到了信号串扰问题。付聆雪坚持要重新设计屏蔽结构,她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画了十几版方案,最后找到了一种利用对称性降低工艺敏感性的网格设计。
那晚薛弥声去实验室送夜宵,看见付聆雪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手边摊开的设计图上,网格结构的草稿边角处,写着一行小字:“她说过对称性很重要。”
当时的“她”,就是薛弥声自己。
她记得自己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拎着还温热的粥,看着付聆雪睡着的侧脸,看着那行小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感动,有心疼,有某种被珍视的震颤,也有隐约的不安。因为付聆雪的认真总是这样彻底,这样专注,这样不留余地,让人在获得安全感的同时,也害怕有一天这种专注会转向别处。
而后来,这种害怕成了真。
薛弥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移动光标,将版图文件放大,仔细看屏蔽网格的连接点设计。
果然。
在网格的四个对称节点处,付聆雪用了她们当年讨论过的一种特殊连接结构——不是标准的直角或圆弧,而是一种基于正弦曲线平滑过渡的异形连接。这种结构在工艺上更复杂,但对高频信号的屏蔽效果更好。当年她们为是否值得增加工艺复杂度争论过,最后因为项目时间紧,选择了标准方案。
而现在,付聆雪把它用在了声觉的芯片上。
薛弥声感到胸口微微发紧。不是疼痛,是一种更细腻的、像被极细的丝线轻轻缠绕的感觉。付聆雪在用这种方式说什么?在说“我记得”?在说“当年的争论有答案了”?在说“你看,你的想法是对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技术细节里埋藏着这样的过往碎片,当专业决策里掺杂着这样的私人记忆,她和付聆雪之间的那条线,已经不可能只是纯粹的工作连接了。
“薛总。”
这次是周工的声音。薛弥声抬起头,看见硬件团队的两位负责人站在工位旁,周工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版图文件,赵工则拿着工艺规格书。
“屏蔽层的设计我们仔细看了,”周工说,“结构很巧妙,工艺上也能实现。但有个问题——”他指了指版图上的一个节点,“这个异形连接结构,代工厂那边能保证加工精度吗?”
薛弥声看向他指的位置。正是那四个对称节点之一。
“付总说已经联系过代工厂了,”她说,“对方确认可以做,但需要额外加一周交期。”
“加一周是因为这个结构?”赵工问,手指在工艺规格书上点了点,“我问过相熟的工艺工程师,他说这种异形结构对光刻和蚀刻的要求都比较高,如果代工厂的产线状态不是最佳,可能会影响良率。”
薛弥声接过工艺规格书,翻到付聆雪标注的那一页。上面果然有手写的备注:“已与代工厂王工确认,产线新换的光刻镜头可以支持此结构,良率损失预计在0.3%以内,可接受。”
王工。她记得这个人。付聆雪在MIT时的师兄,毕业后进了国内顶尖的代工厂,现在应该是技术总监级别的职位。付聆雪动用了这样的私人关系,去确保一个芯片设计细节的工艺可行性。
“良率损失0.3%可以接受。”薛弥声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平静,“屏蔽带来的性能提升,远大于这点良率损失。”
周工和赵工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有种“既然薛总都这么说”的表情。
“那我们就按这个设计推进了。”周工说,“版图文件今天下班前发给代工厂做初步验证?”
“发吧。”薛弥声点头,“但注明是预审版本,正式版本要等付总下周三演示后再最终确认。”
“好。”
两人离开后,薛弥声重新看向屏幕。她点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是付聆雪。光标在正文框里闪烁,她却迟迟没有敲下第一个字。
要问什么?问“为什么用那个异形连接结构”?问“你还记得那是我们当年争论过的”?问“你找王工动用私人关系了”?
这些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都带着私人情感的重量,每一个都不适合用工作邮件的方式问出口。
她最终删除了收件人地址,关掉了邮件窗口。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整个西侧的墙壁都被染成了暖金色,办公室里物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窗台上的绿植在光线下投出婆娑的叶影,在桌面上轻轻摇曳。
张工那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呼:“成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张工从测试设备前转过身,脸上有种混合着疲惫和兴奋的表情:“算法集成测试通过了!内存占用比预期还低了5%!”
短暂的安静后,办公室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欢呼。李工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看,周工和赵工也放下了手里的文件,连小王都从财务表格里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薛弥声也站起身,走到张工的工位旁。示波器屏幕上,算法运行的波形平稳而规整,旁边的监视器显示着实时数据:内存占用率32%,比预期目标低了整整五个百分点。
“怎么做到的?”她问。
张工抓了抓头发,笑得有些腼腆:“其实是用付总上次提到的那个变量替换技巧,我试着应用到内存管理模块里,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又是付聆雪。她的技术思想,像看不见的丝线,已经编织进了声觉项目的每一个环节。
薛弥声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看着团队脸上那种因为突破而焕发的光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芯片项目在推进,技术在突破,团队在成长——而这一切,都因为付聆雪的参与,因为她的专业,她的严谨,她那些看似不经意却切中要害的技术建议。
“做得很好。”她对张工说,也对围过来的团队说,“这个突破很重要。内存占用降下来,芯片的功耗还能进一步优化。”
“要不要现在告诉付总?”李工小声问。
薛弥声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付聆雪可能还在会议中,可能在实验室,也可能在赶往下一个工作地点的路上。
“晚上发邮件吧。”她说,“附上测试数据和波形图,请她看看还有没有优化空间。”
“好。”张工点头,已经开始整理数据报告。
薛弥声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时,她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种在复杂情感与专业责任之间反复拉扯后的倦意。
她看向窗外。夕阳的光线现在变成了浓郁的琥珀色,天空的边缘开始泛起淡淡的紫。创业园区里,下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拎着包走向停车场,有人结伴去坐地铁,有人站在楼下抽烟,仰头看着天空。
普通的工作日傍晚。普通的团队在普通的办公室里,为一个不普通的芯片项目努力。
而她坐在这里,在这个普通的午后,因为几封邮件,几个技术细节,几个记忆的闪回,被拉进了一场不普通的、关于过去与现在、专业与私人、理性与情感的多重奏里。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自动进入了休眠状态。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她的脸,模糊而疲惫。
她没有立刻唤醒屏幕,只是坐着,看着那模糊的倒影,看着倒影后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
下周三。
付聆雪要来。
要演示,要讲解,要站在这个办公室里,站在她面前,站在团队的目光中,用她的专业,她的严谨,她的周全,继续推进这个项目,继续延伸那条轨道,继续靠近那条从过去绵延至今、可能还会通向未来的线。
而她,薛弥声,声觉科技的创始人,这个芯片项目的负责人,这个三年前被“抛弃”、三年间努力证明“没有你我也能行”、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有你确实更好”的女人,要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面对面中,保持专业的距离,维持理性的判断,守住那条已经摇摇欲坠的公私边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付聆雪在芯片设计里用上那个只有她们懂的异形连接结构,当她在手写备注里写下“性能保证更重要”,当她动用私人关系去确保工艺可行性,当她用技术语言说着只有她们能听懂的情感密码时——
那条线,已经不可能只是工作线了。
那个轨道,已经不可能只通往芯片成功了。
那个故事,已经不可能只是破镜重圆的简单叙事了。
它更复杂,更细腻,更充满张力,也更难以预测。
就像此刻窗外渐渐变幻的天色,从琥珀到金红,从金红到深紫,每一刻都在变化,每一刻都有新的光影层次,每一刻都在走向未知却必然到来的黑夜。
而她们,在这光影变幻中,继续向前走。
薛弥声终于伸手,敲击键盘,唤醒屏幕。邮箱界面重新亮起,付聆雪的名字在收件列表里,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付聆雪的电话号码。那个号码她三年前删除了,却又在某次深夜翻看旧手机备份时,不小心记回了心里。她从来没有拨打过,但此刻,她的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停留了三秒,五秒,十秒。
最终,她关掉了通讯录,重新点开了邮箱。
新建邮件。收件人:付聆雪。标题:算法集成测试突破及内存优化数据。
正文,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留下最简洁的几句:“算法集成测试通过,内存占用降低5%。详细数据附后。你上次提到的变量替换技巧起了关键作用。另外,屏蔽设计的异形连接结构,团队担心工艺问题,我已确认按你的方案推进。”
发送。
邮件发出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团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有人关掉设备电源,有人保存文档,有人整理桌面。那些声音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她知道,此刻,或者稍晚些时候,付聆雪会看到这封邮件,会看到那些数据,会看到那句关于异形连接结构的话。她会怎么回复?会像往常一样给出专业意见?会问更多技术细节?还是会……说些别的?
薛弥声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午后,在这间办公室里,因为几封邮件,几个技术突破,几个记忆的闪回,她和付聆雪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轨道,又悄无声息地延伸了一程。
而前方,下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在那场注定不会只是技术演示的演示里,还有更多的延伸,更多的靠近,更多的复杂与细腻,在等待着她们。
夕阳彻底沉入了远方的楼群背后。
天空从深紫转向墨蓝。
办公室里,最后一盏台灯被关掉。
薛弥声站起身,拎起包,走向门口。
身后,办公室陷入黑暗。
前方,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