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之言》晴笙悠

34、第 34 章

　　薛弥声在工位前坐了整整七分钟，一动不动。

　　窗外午前的阳光明亮到有些刺眼，透过玻璃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办公室里声音渐起——张工调试设备的哔哔声，周工翻阅手册的沙沙声，李工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还有远处小王接听电话的低声交谈。这些声音构成了声觉工作日的背景音，熟悉得让她心安，但此刻却像隔着一层薄雾，听得见，却无法完全进入耳中。

　　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落在付聆雪那条简短回复的最后一行：“下周我找时间去声觉一趟？”

　　问号。不是句号，是问号。这意味着在等她的确认，在给她选择的空间，在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拒绝”。很付聆雪式的礼貌——专业范围内主动推进，但永远尊重边界，永远留下退路。

　　她该回复什么？说“好”？说“时间你定”？还是问“具体是哪天”？或者……什么都不用问，直接说“可以”？

　　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像某种催促，又像耐心的等待。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光斑从桌面中央移到键盘边缘，暖意透过塑料外壳传到指尖。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它们在键盘上方悬停，看着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略显粗糙。

　　三年前，这双手经常和另一双手一起工作——付聆雪的手。她们曾并肩坐在实验室的操作台前，四只手同时操作仪器，调整参数，记录数据。付聆雪的手比她的大一些，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痣。操作精密仪器时，付聆雪的手很稳，像外科医生；推公式时，她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哒哒声；思考难题时，她会用拇指摩挲食指侧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

　　这些细节此刻在记忆里清晰如昨。薛弥声微微摇头，像是要把这些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

　　“可以。时间你定，提前告诉我。”

　　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然后消失。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等待着，像在等待某种回应，又像只是在消化刚才那个决定。

　　下周，付聆雪又要来。因为几个技术问题需要当面演示。很合理的理由，很专业的需求。但她也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演示——这是在设备协议签署、邮件往来、问题清单整理之后，又一次自然而然的、工作需要的、但也必然带来更多面对面交流的接触。

　　芯片项目的推进，像一条精心设计的轨道，不仅把技术一步步实现，也把她和付聆雪，一步步拉近，从邮件到会议，从会议到当面演示，从专业对接到私人边界的试探。

　　这条轨道通向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轨道在延伸，项目在推进，她们在靠近。

　　新邮件提示音响起。她看向屏幕右下角——付聆雪的回复，发送时间就在刚才。很快，几乎是秒回。

　　“好。我看看日程，明天给你具体时间。另外，问题清单里关于网络分析仪校准的那个问题，我补充了一份详细说明，发你邮箱了。可以先看看，如果还有疑问，下周当面演示时重点讲。”

　　然后是附件列表：“网络分析仪双端口校准法详细说明”“高频测量误差来源分析”“校准后验证步骤”。

　　总是这样。不只回答问题，还提供延伸资料，还预告下一次的互动。付聆雪在构建一个完整的、闭环的技术支持体系，每个环节都衔接紧密，每个问题都有后续跟进。

　　薛弥声点开第一份附件。五页的PDF，从双端口校准法的数学原理讲起，到具体操作步骤，到可能遇到的问题及解决方案，最后是校准后的精度验证方法。文档编写得很专业，但用了很多图示和示例，让复杂的理论变得容易理解。在最后一页的备注里，付聆雪手写了一句：“此法对操作人员技术要求较高，建议先做几次模拟练习。”

　　又是手写备注。深蓝色墨水，工整的字迹。薛弥声盯着那行字，脑海里浮现付聆雪写下这句话时的样子——也许是在实验室的办公桌前，也许是在家里的书房，也许是在某个会议的间隙。无论在哪里，她都在想着声觉的项目，想着如何让团队更好地掌握这些技术，想着如何避免不必要的错误。

　　这种用心，超越了纯粹的商业合作。这种用心，是付聆雪式的负责，是那种一旦承诺就会全力以赴的执着，是那种连最细微处都要考虑周全的严谨。

　　薛弥声感到胸口有些发紧。不是压力，不是焦虑，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感激和不安的情绪。感激付聆雪如此用心地支持声觉的项目；不安于这种用心背后可能蕴含的更多东西——那些还没说出口的，那些可能重新燃起的，那些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

　　她关掉文档，看向窗外。阳光已经移到了办公室的西侧，在墙上投下窗棂清晰的影子。创业园区里，有人开始出门吃午饭，三三两两地走向园区餐厅。街道上车流平稳，红绿灯规律变换。普通的工作日午前，普通的城市节奏。

　　但她知道，今天不同。今天设备协议签了，下周的会面定了，那条轨道又延伸了一程。

　　她站起身，走向茶水间。烧水，泡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深褐色的汁液渗出来，香气随着蒸汽上升——正山小种的烟熏味。她端着杯子走回工位时，路过周工和赵工的工位。

　　两人正在讨论培训手册里的一个问题，白板上画着复杂的信号流程图。看见她，周工抬头：“薛总，这个双端口校准法，付总补充的说明我们看了，但实际操作中的一些细节还是不太明白。”

　　“比如？”薛弥声问。

　　“比如这里——”赵工指着白板上的一个节点，“说明里说‘校准过程中要避免环境电磁干扰’，但没具体说怎么判断有没有干扰，干扰到什么程度会影响校准结果。”

　　薛弥声看向那个节点。确实，付聆雪的说明很详细，但有些实际操作中的经验性判断，不是文档能完全覆盖的。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当面演示——有些东西，只能手把手教，只能亲眼看着做。

　　“这个问题我记下了。”她说，“下周付总来的时候，你们当面问。”

　　“付总要来？”周工有些意外。

　　“嗯。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演示。”薛弥声语气平静，“具体时间明天会确定。”

　　周工和赵工对视一眼，眼神里有种微妙的了然——既是技术上的期待，也是对她和付聆雪关系的某种好奇。但两人都没多问，只是点头：“好。那我们先把其他问题整理清楚。”

　　薛弥声回到自己的工位。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热气蒸腾。她坐下，打开邮箱，给付聆雪写新邮件：

　　“双端口校准法的说明收到了。团队看了，有个实际操作中的问题：如何判断环境电磁干扰的程度及其对校准结果的影响？另外，下周的演示，可以重点讲这个吗？”

　　发送。

　　然后她补充了一句：“时间确定后告诉我，我安排会议室。”

　　发送。

　　两封邮件接连发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看着已发送的邮件列表，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关于技术细节的、但又不仅仅是技术细节的对话。

　　阳光继续西移，午前即将过去。办公室里，团队开始准备午休，键盘声渐稀，椅子挪动声渐多。张工伸了个懒腰，李工在整理桌面，小王在订午餐。寻常的工作日午前，寻常的团队节奏。

　　但薛弥声知道，在这寻常之下，有些不寻常的东西正在发生——芯片项目在实质推进，她和付聆雪的互动在频繁增加，那条轨道在稳步延伸，把她们从过去带到现在，从现在带向一个她还看不清、但能感觉到的未来。

　　手机震动。她拿起来看，是付聆雪的回复：“环境电磁干扰的判断方法确实需要当面演示，下周重点讲。时间我明天上午十点前告诉你。另外，你们实验室的环境噪声水平测过吗？如果没有，建议先测一下，数据发我，我可以预估干扰程度。”

　　总是想在前头。薛弥声回复：“环境噪声数据有，下午发你。”
　　“好。另外，午餐时间到了，你吃饭了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薛弥声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字：“正要吃。你呢？”
　　“刚开完会，准备去吃。那先这样，下午联系。”
　　“好。”

　　对话结束。薛弥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城市在运转，时间在流逝。

　　午餐时间到了。下周的会面定了。轨道又延伸了一程。

　　她站起身，走向团队。小王已经订好了午餐，几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餐盒摊开，香气弥漫。张工在讲什么笑话，李工在笑，周工和赵工在讨论技术问题，但也时不时加入说笑。

　　寻常的午餐，寻常的团队。她坐下来，接过小王递来的筷子。餐盒里是简单的两荤一素，米饭还温热。她夹起一块鸡肉，咀嚼，味道普通，但能填饱肚子。

　　“薛总，”李工突然小声说，“下周付总来，我们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吗？”

　　问题很轻，但桌旁的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她。空气里有种微妙的期待，像在等待什么指示，或者什么解释。

　　薛弥声放下筷子，环视团队。六张面孔，六双眼睛，有关切，有好奇，有支持，也有那丝掩饰不住的、对“薛总和付总关系”的八卦好奇。

　　“正常准备。”她最终说，声音平稳，“把问题整理清楚，把实验室收拾干净，把设备调试好。付总是来解答技术问题的，不是来检查工作的。所以放轻松，但要认真。”

　　她说得很官方，很职业。但团队听懂了——别太紧张，但别掉以轻心；把注意力放在技术上，别放在私人关系上。

　　“明白。”李工点头，其他几人也点头。

　　午餐继续。话题转回了工作，转回了芯片，转回了那些具体的技术问题。但薛弥声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关注还在，那种对下周会面的隐约期待还在。

　　她吃完午餐，收拾好餐盒，走回自己的工位。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午后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办公室里，团队或小憩，或刷手机，或继续工作。寻常的午休时间，寻常的安静。

　　但她知道，在这安静之下，轨道在延伸，项目在推进，她和付聆雪的故事，在技术细节和邮件往来的包裹下，在团队好奇而克制的关注下，在那些还没说出口但彼此明了的话语里，继续生长，继续延伸，继续等待下周的到来，等待下一次面对面，等待下一个技术问题的解答，等待下一次靠近。

　　至少，轨道在延伸。

　　至少，项目在推进。

　　至少，她们还在同一条路上，用同一种语言，走向同一个可能重新开始的未来。

　　薛弥声重新坐直身体，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午的工作。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光影变化，时间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