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屏幕上的仿真报告像一座由数字和图表构成的迷宫。

      薛弥声俯身向前,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一页页图表向下滚动。晨光从侧面窗户倾泻而入,在显示器边缘形成一道刺眼的光晕,她不得不微微偏头,避开直射眼睛的光线。

      第四章第三页,失效率分布图。一个三维曲面,横轴是工艺偏差参数,纵轴是温度范围,竖轴是失效率。曲面整体平缓,但在右上角有个突兀的峰值——那是高温加上正向工艺偏差的组合情况,失效率跳升到12.3%。

      付聆雪在旁边标注:“此区域对应极端工作条件,实际应用中出现概率低于0.1%。可考虑通过工作温度限制规避。”

      典型的工程思维——遇到问题,先量化,再找规避方案。薛弥声点开附录,找到那个0.1%概率的计算依据。三页的推导,从芯片功耗模型到散热分析,再到环境温度统计分布,最后得出“在标称工作温度范围内,进入危险区的概率为0.073%”。

      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这是付聆雪的风格。

      薛弥声向后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张工在打电话和供应商确认测试设备参数,声音时高时低;李工的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远处周工和赵工的讨论声模糊但持续。这些声音构成了声觉工作日的背景音,熟悉得让她心安。

      她重新看向屏幕。鼠标光标悬在那个12.3%的峰值上,停留了几秒。0.1%的概率,听起来很小。但如果真的发生呢?如果某个客户在高温环境下使用了声觉的产品,芯片刚好遇到工艺偏差,然后失效了呢?

      声誉损失,客户索赔,甚至安全事故。

      薛弥声调出报告的前言部分,找到测试条件说明。付聆雪定义的“极端工作条件”是环境温度85°C加上最大工艺偏差。85°C——这已经超过了消费电子产品的常规工作温度范围。但如果是工业应用呢?汽车电子呢?那些场景下,高温是常态。

      她拿起手机,想给付聆雪发消息问这个问题,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晨光现在移到了她的手上,在皮肤上投下暖意。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快速掠过办公桌。

      先自己想想。她对自己说。

      薛弥声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问题清单:

      1. 失效率峰值对应的具体工作条件是否可能在实际应用中出现?
      2. 如果出现,失效模式是什么?是性能下降还是功能丧失?
      3. 有没有检测和预警机制?
      4. 如果无法避免,有没有补救措施?

      她边想边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晨光继续西移,从她的手背移到前臂,暖意蔓延。办公室里,张工的电话打完了,键盘声又成了主导。李工起身去接水,脚步声清晰。

      写到第三个问题时,薛弥声停住了。她意识到自己在用付聆雪的思维方式思考——遇到风险,先量化,再分析,最后找解决方案。三年了,付聆雪的思维模式还是刻在她脑子里,像某种潜移默化的印记。

      她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距离会议结束过去了三十多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付聆雪,是芯片代工厂的销售代表发来的消息:“薛总,测试芯片的初步报价单发您邮箱了,请查收。另外,关于工艺偏差数据,我们最新的测量报告也附上了。”

      薛弥声切到邮箱。两份新邮件,一份是报价单,另一份是工艺偏差测量报告。她先点开报价单:二十一万五千元,比付聆雪预估的二十万高了一万五。明细列得很清楚——掩模版费用、晶圆加工费、测试费用、包装运输费。最后一行小字:“此报价有效期三十天。”

      她皱了下眉,切到工艺偏差报告。这是代工厂最近三个月实际生产数据的统计分析,图表显示工艺参数确实存在波动,但分布基本符合付聆雪使用的模型。不过有个细节引起了她的注意——报告提到最近一批晶圆的边缘区域偏差比中心区域大0.3%。

      0.3%,听起来很小。但对于精密电路来说,可能就够让失效率从5%跳到10%。

      薛弥声把这两份文档都下载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芯片_实际数据”。然后她重新打开付聆雪的仿真报告,找到关于工艺偏差假设的部分。

      付聆雪使用的是代工厂提供的“典型”工艺模型,假设晶圆上各区域的偏差均匀分布。但实际数据表明,不均匀是常态。

      她拿起手机,这次真的给付聆雪发了消息:“看到仿真报告了。关于工艺偏差,你用的模型假设均匀分布,但代工厂最新数据显示边缘区域偏差比中心大0.3%。这对失效率峰值区域有什么影响?”

      发送。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晨光现在完全移开了,办公桌重新回到均匀的光线中。窗外,创业园区对面的楼有人影在窗边晃动,大概也在工作。

      手机很快震动。付聆雪回复:“0.3%的差异在模型误差范围内。但我可以重新跑一次仿真,把不均匀分布加进去。结果下午出来。”

      总是这样——不争辩,不解释,直接用数据回应。薛弥声打字:“好。另外,测试芯片报价二十一万五,比预估高。”

      “哪部分超了?”
      “掩模版费用高了一万。”
      “我认识那家掩模版厂的技术总监,可以再谈。下午给你消息。”
      “谢谢。”
      “应该的。”

      对话简短高效,像两个工程师在对接技术问题。但薛弥声知道,这简单背后是付聆雪的人脉、资源、以及愿意为这个项目动用人脉的姿态。

      她关掉聊天窗口,继续看仿真报告。第五章开始讲校准模块的详细设计,那些电路图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付聆雪在每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仿真波形,展示了校准过程如何动态调整参数。

      薛弥声放大其中一个波形图。那是环形振荡器频率随温度变化的曲线,蓝色是理论值,红色是校准后的实测值。两条线几乎完全重合,只在极高温处有微小分离。

      几乎完美。但“几乎”这个词在工程里很危险。

      她继续往下翻。第六章是功耗分析,第七章是面积估算,第八章是测试方案。每一章都详尽得可以单独作为一份技术报告。付聆雪为这个芯片设计投入的心血,从这些文档的厚度就能看出来。

      最后一章是总结和下一步计划。付聆雪列出了五个主要风险点,每个都附上了应对策略。最后一行写着:“如果测试芯片成功,建议在完整流片前做一次设计迭代,优化校准算法,预计可再降低失效率1-2个百分点。”

      总是追求更好,永远不满足于“够好”。这是付聆雪的优点,也是让合作者压力山大的地方。

      薛弥声关掉报告,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的声音有了变化——张工开始在白板上画流程图,马克笔划过板面的声音尖锐而清晰;李工在哼歌,很轻,几乎听不见调子;周工和赵工的讨论声停了,大概是去茶水间了。

      她看了眼时间,十点五十一分。上午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客户电话会议,预算审核,面试第二轮。

      但此刻,她允许自己再坐一会儿。

      晨光已经完全变成了上午明亮的光线,办公室里的一切都在光线下清晰无比:电脑屏幕上的灰尘,键盘缝隙里的碎屑,墙上那张声觉第一代产品海报边缘微微卷起,窗台上那盆绿植新长出的嫩芽。

      这是她的世界,她建立的一切。而现在,付聆雪要走进这个世界,带着她的芯片设计,带着她的技术能力,带着她们未完成的过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工发来的消息:“薛总,测试芯片的技术要求清单初稿完成了,发你邮箱了。有个问题——我们是否需要在芯片里加入专门的测试模式?这样调试起来更方便。”

      薛弥声回复:“需要。让付总在设计里预留测试接口。”
      “好的。另外……赵工问,周六付总来的时候,我们能不能问一些比较基础的问题?有些异步电路的概念我们确实不太熟。”
      “可以。技术交底就是要搞懂所有细节。”
      “明白。谢谢薛总。”

      放下手机,薛弥声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一分。她不仅是决策者,还是团队的桥梁,要在付聆雪的高标准和大家的技术水平之间找到平衡。

      她重新打开仿真报告,翻到附录部分。那里有原始仿真数据,几百兆的压缩文件。她没有下载——带宽不够,时间也不够。但她点开了数据说明文档。

      付聆雪把每次仿真的输入参数、运行时间、结果文件都整理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了哪些仿真跑了两遍以验证可重复性。严谨得令人叹服。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薛弥声站起身,走到窗边。创业园区的小径上有几个人在散步,大概是出来透气。远处的街道车流不息,城市的脉搏平稳有力。

      她站了一会儿,让眼睛休息一下。然后转身回到座位,开始准备下一个会议。

      但关掉仿真报告前,她看了一眼那个失效率分布图的峰值——12.3%,在图表上只是一个凸起,但在现实里可能意味着产品召回、客户流失、声誉受损。

      付聆雪说概率0.1%。代工厂数据支持这个估计。仿真模型很完善。校准机制很精巧。

      所有数据都在说:风险可控。

      但薛弥声知道,数据永远无法覆盖所有意外。就像三年前,所有数据都说付聆雪应该留在付氏,所有逻辑都说她应该留下,但感情——那种无法量化、无法模拟、无法放入模型的东西——让一切偏离了轨道。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所有文档,打开日程表。下一个会议五分钟后开始。

      但在此之前,她给那个“芯片_实际数据”文件夹加了个星标,设了提醒:下午三点,检查付聆雪的新仿真结果。

      然后她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和水杯,走向会议室。

      脚步声在办公室里回响,张工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示意。李工停下哼歌,对她笑了笑。周工和赵工从茶水间回来,手里端着新泡的茶。

      寻常的工作日上午,寻常的团队,寻常的忙碌。

      但薛弥声知道,从她决定推进芯片合作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再寻常了。数据、风险、付聆雪、过去、未来——所有这些像一张复杂的网,而她正站在网中央。

      推开会议室门时,她想:至少数据在手里,至少问题在明处,至少付聆雪在认真对待。

      至少,她们都还在向前走。

      门在身后关上,会议室的光线不同——没有窗户,只有日光灯。她坐在主位,等待客户电话接通。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付聆雪大概正坐在电脑前,重新运行仿真,调整参数,计算新的失效率分布。

      她们在不同的空间,但为同一个目标工作。

      这或许,就是合作的意义——分担重量,分享数据,共同面对那些图表上无法显示的风险和希望。

      电话接通了。薛弥声坐直身体:“王总您好,我是薛弥声。”

      新的一段工作开始了。而芯片的事,付聆雪的事,周六的事,都暂时退到背景里,等待下午,等待新的数据,等待时间的推进。

      至少现在,至少此刻,工作继续,生活继续,向前走的步伐继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