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之言》晴笙悠

16、第 16 章

　　声觉科技会议室里的晨光带着某种审判的质感。

　　薛弥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芯片架构图的打印件、团队提交的评估报告、她自己整理的利弊清单。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长桌上切出一道锐利的光带，正好把图纸分成明暗两半——左边是复杂的电路设计，在光线下纤毫毕现；右边是风险评估，在阴影中显得沉重。

　　团队六个人围坐，没人说话。咖啡杯里的热气在光柱中缓缓上升，扭曲，消散。张工在看自己的笔记，李工在转笔，周工和赵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另外两个工程师盯着桌上的图纸，眉头紧锁。

　　薛弥声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零三分。会议该开始了。

　　“关于芯片合作，”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做了决定。”

　　六双眼睛同时看向她。空气里的紧张感几乎可以触摸。

　　“我们推进，但分两步走。”薛弥声继续说，“第一步，做测试芯片，验证关键模块和工艺兼容性。预算二十万，时间两个月。第二步，如果测试成功，推进完整流片，预算再加一百万，时间六个月。”

　　她停顿，让这些数字在空气里沉淀。周工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赵工推了推眼镜，张工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二十万从哪里出？”负责财务的小王最先问出实际问题。

　　“从下季度市场预算里挪十万，设备采购推迟省五万，剩下的……”薛弥声顿了顿，“我个人垫五万。”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李工停下转笔的动作，张工抬起头，周工和赵工对视了一眼。创业公司创始人垫钱不是新鲜事，但在声觉，这是薛弥声第一次公开这么说。

　　“薛总，这……”小王想说什么。

　　“只是暂时的。”薛弥声打断她，“如果测试成功，付氏的投资会进来，钱会还上。如果失败……”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如果”后面的重量。

　　“时间呢？”周工问，“两个月测试芯片，加上后续的完整流片，总共八个月。这期间我们的产品开发怎么办？”

　　“并行。”薛弥声调出她昨晚做的时间线图，投在白板上，“测试芯片阶段，硬件团队重点跟进芯片验证，软件团队继续优化算法。完整流片阶段，我们开始产品原型开发，用仿真数据做设计。芯片回来后再做集成调试。”

　　图表很详细，每个时间段的任务、负责人、交付物都标得清清楚楚。但所有人都知道，计划再完美，执行时总有意外。

　　“付总那边，”赵工慢慢开口，“她同意这个分阶段方案吗？”

　　“昨天沟通了，她同意。”薛弥声说，“测试芯片的方案是她提出的优化版，二十万、两个月，失效率预估5%以下。”

　　“5%？”赵工挑眉，“她有数据支撑吗？”

　　“有。新的工艺模型权限已经批了，仿真数据今天下午出来。”薛弥声看向赵工，“周六付总会来公司做技术交底，到时候你们可以直接问。”

　　提到周六，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微妙地变化了。李工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张工清了清嗓子，周工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所以周六，”小王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是正式和付氏开始合作？”

　　“是技术交底。”薛弥声纠正，“付聆雪会详细讲解芯片设计，我们会提问。合作的具体条款还要谈，但技术层面可以先推进。”

　　她用了“付聆雪”而不是“付总”，这是一个有意识的决定——把称呼从职衔拉回到人名，拉回到一个具体的技术专家，而不是那个充满复杂符号的前女友。

　　“团队的分工呢？”张工问，“谁主要负责对接？”

　　“硬件团队周工和赵工负责芯片技术对接。”薛弥声说，“软件团队张工负责算法适配。李工负责记录和文档。我总体协调。”

　　分工明确，听起来很合理。但薛弥声知道，真正的难点不在这里，而在那些没说出来的地方——团队对付聆雪的接受度，她和付聆雪的工作互动，那些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历史阴影。

　　“还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晨光移动了一点点，现在照在薛弥声面前的图纸上，那些精密的电路线条在光线下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薛总，”李工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能问个私人点的问题吗？”

　　所有人都看向李工。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前端工程师，此刻脸有些红，但眼神很认真。

　　“你说。”薛弥声平静地说。

　　“你和付总……你们现在，是纯粹的工作关系吗？”

　　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张工瞪大眼睛，周工咳嗽了一声，赵工低头看自己的手。小王在桌子底下踢了李工一脚，但李工没退缩，只是看着薛弥声。

　　薛弥声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收紧。晨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能听见远处街道上公交车的刹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现在是工作关系。”她最终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付聆雪是付氏派来的技术顾问，我是声觉的创始人。我们为同一个技术目标合作，仅此而已。”

　　“那以后呢？”李工追问，但声音更小了，“如果合作深入，如果……”

　　“没有如果。”薛弥声打断她，“工作就是工作。声觉的技术路线、商业决策，不会因为任何私人关系改变。这是我的承诺。”

　　她说得很坚定，但心里知道这话不完全真实。芯片合作的决定里，难道没有一丝对付聆雪的信任？没有一点对过往的怀念？没有一丝“也许可以重新开始”的期待？

　　有。但她不能承认，至少不能在团队面前承认。

　　李工点点头，没再问。会议室里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但没完全消失。晨光继续移动，现在照到了白板上的时间线图，那些时间节点在光线下像一排等待被跨越的障碍。

　　“还有其他问题吗？”薛弥声再次问，这次声音更平静。

　　“技术上的问题有很多。”赵工接话，“周六我们会详细问。但薛总，我想确认一点——如果测试芯片阶段我们发现重大问题，有退出机制吗？”

　　“有。”薛弥声说，“测试芯片阶段，任何一方都可以无条件退出，已发生的成本各自承担。完整流片阶段，退出需要付违约金，但条款可以谈。”

　　“违约金多少？”

　　“还没定，周六可以谈。”

　　赵工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周工接着问：“芯片的知识产权怎么分？”

　　“测试芯片阶段，设计知识产权归付氏，但声觉有免费使用权。完整流片后，双方共有，但声觉有五年独家使用权。具体条款法务在起草。”

　　问题一个接一个，薛弥声一一回答。她的声音很稳，思路清晰，每个回答都有依据。晨光渐渐变得明亮，不再是清晨的柔和，而是上午的清晰。会议室里的阴影完全消失了，一切都在光线下无所遁形。

　　问到第二十个问题时，薛弥声看了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会议已经开了四十四分钟。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大家对这个决定，有没有根本性的反对意见？不是技术细节，是战略方向上的。”

　　她环视会议室。六个人，六张脸，六双眼睛。张工摇头，李工摇头，小王摇头。周工和赵工对视一眼，同时摇头。最后一个工程师犹豫了一下，也摇头。

　　“没有。”周工代表发言，“技术上，这个芯片确实领先。风险虽然大，但分阶段后可控。我们……支持这个决定。”

　　“好。”薛弥声点头，“那接下来分工行动。周工赵工，今天之内把测试芯片的技术要求清单列出来。张工，算法适配的初步方案明天给我。李工，准备周六会议的记录模板。小王，预算调整方案下午三点前给我。”

　　“明白。”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纸张整理的声音，低声交谈的声音。团队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离开时都看了薛弥声一眼——那眼神里有信任，有担忧，有疑问，也有决心。

　　最后只剩下薛弥声一个人。晨光现在完全填满了会议室，白墙反射着明亮的光线，有些刺眼。她坐在那里没动，看着桌上那些文件，那些图纸，那些决定。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付聆雪的消息：“仿真跑完了，失效率4.7%，比预估的5%还好一点。数据报告发你邮箱了。”

　　她回复：“收到。团队会议刚结束，决定推进测试芯片。”

　　付聆雪很快回复：“好。周六见。”

　　简单的三个字，但薛弥声盯着看了很久。晨光在手机屏幕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晕，那些字在光晕里微微变形。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会议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声音被玻璃隔绝成遥远的背景。阳光温暖，但她感到一丝凉意——那种做了重大决定后，既释然又沉重的凉意。

　　芯片的事定了。周六的事定了。她和付聆雪要继续合作了。

　　路选好了，接下来就是走。

　　她站起身，整理好文件，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出会议室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中的长桌，空椅子，白板上还没擦掉的时间线图。

　　然后她拉上门，走向自己的工位。开放办公区里，团队已经开始工作：周工和赵工在讨论技术清单，张工在写代码，李工在画会议模板，小王在算数字。

　　键盘声，鼠标点击声，低低的讨论声。寻常的工作日上午，寻常的忙碌。

　　但薛弥声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声觉走上了一条更险峻的路，她和付聆雪走上了一条更复杂的路。

　　她坐到工位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邮箱提示有付聆雪发来的仿真数据报告。她点开，几十页的图表和数据，详细得令人窒息。

　　晨光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键盘上投下她的手指影子。她开始阅读报告，一行行数据，一张张图表，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付聆雪通宵的工作，是她们共同的目标，是那个“也许可以重新开始”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