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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恨海倒灌·倒塌的《长恨歌》 ...

  •   雨是从下午三点十七分开始下的。
      王果站在美术馆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滴像细密的针脚般缝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的疤痕,那里有一道五公分长的白色痕迹,像是被粗暴缝合后又拆线的伤口。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对面写字楼的轮廓。
      "王老师,还有二十分钟开幕。"助理小林捧着平板电脑走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流程安排,"策展人问您要不要提前去检查一下主展品的稳定性。"
      王果收回目光,指尖离开那道疤痕。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锁骨下方那个条形码纹身格外醒目——那是用夏未央脊髓液样本编号纹的,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不用了。"她说,声音比窗外的雨还要冷,"《长恨歌》很稳固。"
      小林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最终还是点点头离开了。王果知道助理在担心什么——这件高达六米的装置艺术由三百多根淬火钢条组成,每根钢条上都刻着不同的汉字,整体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即将倾倒的姿态。从布展第一天起,就有工作人员私下议论它看起来"危险得像是随时会倒塌"。
      但危险正是这件作品的核心。
      王果走向电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今天是她的个展"锈骨生花"的开幕日,也是她与夏未央断绝联系后的第七个月零三天。她特意选了这个日期——三年前的今天,夏未央在法庭上用一个完美的辩护毁掉了她第一场重要展览。
      电梯门缓缓关闭的瞬间,王果看见玻璃倒影中的自己:苍白的脸色,漆黑的眼线,嘴唇涂着接近血色的暗红。她今天特意化了妆,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武装自己。如果夏未央真的如传言所说会出席今天的开幕式,她至少要让他看见一个无懈可击的王果。
      一楼展厅已经挤满了人。王果从侧门进入时,听见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和窃窃私语。她看见策展人易嘉楠正在向几位媒体记者介绍作品,而展厅中央,《长恨歌》像一座钢铁森林般矗立着,在射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王果!"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果转身,看见李卿卿挤过人群向她走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终于找到你了,我有重要东西给你看。"
      李卿卿是周悦的表妹,也是当年那场事故后唯一还和王果保持联系的高中同学。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匆忙赶来的。
      "现在不行,"王果低声说,"开幕式马上开始。"
      "这不能等。"李卿卿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找到了周悦的日记,还有当年校医院的处方单原件。王果,周悦的死不是意外。"
      王果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正想追问,展馆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策展人易嘉楠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整个展厅:"感谢各位莅临艺术家王果女士的个展'锈骨生花'..."
      李卿卿迅速将牛皮纸袋塞进王果的包里,"看完展览再说。小心夏未央,他就在东南角的柱子后面。"
      王果下意识看向李卿卿指示的方向。在昏暗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间,她捕捉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夏未央穿着深灰色西装,靠在一根承重柱旁,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即使隔着半个展厅,王果也能感受到他目光的重量,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精心构筑的防御。
      "...现在有请王果女士为我们介绍本次展览的核心作品《长恨歌》。"
      掌声响起,王果不得不走向展厅中央。她经过《长恨歌》时,一根钢条突然发出细微的"铮"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但当她站定在作品前,面对闪烁的相机镜头和期待的目光时,所有的疑虑都被压了下去。
      "《长恨歌》是关于记忆的暴力。"王果开口,声音在展厅里回荡,"每一根钢条都承载着一个无法言说的时刻,一个被扭曲的真相,一段被篡改的记忆..."
      她的余光看见夏未央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人群的第二排。三年了,他看起来几乎没变——依然是那种冷静自持的姿态,连拿香槟的姿势都像在法庭上举证一样精确。只有王果知道,在那副完美无缺的表象下,藏着怎样一个善于操控人心的恶魔。
      "...当这些记忆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一种结构性压力。"王果继续道,同时伸手轻轻触碰最外侧的一根钢条,"直到有一天——"
      一声尖锐的金属断裂声打断了她的话。
      王果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长恨歌》就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开始倾斜。钢条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弯曲、倒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人群尖叫着四散逃开,王果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六米高的钢铁结构朝她压下来——
      一股巨大的力量突然将她扑倒。王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被牢牢护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夏未央的气息包围了她——冷冽的雪松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道。倒塌的钢条在他们周围砸出可怕的声响,有一根擦过夏未央的后背,将他的西装撕裂出一道口子。
      当一切归于平静,王果发现自己被夏未央完全覆盖在身下。他的左臂护着她的头,右手撑在地面上,两人的脸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夏未央的额角有一道细小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下来,滴在王果的脸颊上,温热而粘稠。
      "你..."王果开口,声音嘶哑。
      夏未央的眼神深不见底,"三年不见,你的作品还是这么具有...破坏性。"
      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王果挣扎着坐起来,看见展厅一片狼藉——《长恨歌》已经完全倒塌,几根钢条甚至刺穿了附近的展墙。最糟糕的是,她看见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被压在钢条下,鲜血从他的腿部汩汩流出。
      "那是闵朕雨,"夏未央在她耳边低声说,"华晟集团的投资总监,也是这次展览的主要赞助商。"
      王果感到一阵眩晕。她认识闵朕雨——不只是作为赞助商,更是作为夏未央父亲医药集团的法律顾问。三年前那场官司,就是郑明远代表夏氏医药提出的诉讼。
      混乱中,李卿卿挤到她身边,脸色惨白:"王果,你得看看这个。"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周悦死前三个月校医开的处方单原件,和档案室留存的复印件不一样。"
      王果接过那张纸,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处方单上清楚地写着周悦的名字和日期,但药物名称被涂改过——原本的"氟西汀"被划掉,旁边手写着另一个药名:"WS-209"。
      "这是什么药?"王果问。
      李卿卿的嘴唇颤抖着:"我查过了,WS系列是夏氏医药十年前研发的实验性镇静剂,从未获批上市。而且..."她压低声音,"周悦日记里写,她根本没吃过这种药,每次去校医室拿药后,夏未央都会找借口把药换掉。"
      王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抬头看向正在协助救护人员的夏未央,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为什么周悦会在高三那年突然情绪失控,为什么她的自杀来得那么毫无征兆,为什么夏未央总是能在校医室"偶遇"她们...
      "王女士?"一名警察走到她面前,"我们需要您配合调查这次事故。"
      王果麻木地点点头,将处方单塞进口袋。当她再次看向夏未央时,发现他也正注视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雨声、警笛声、人群的嘈杂声全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嗡鸣。
      在这一刻,王果清晰地意识到:十年前开始的噩梦,今天才真正拉开帷幕。而《长恨歌》的倒塌,不过是恨海倒灌的第一个浪头。
      警方的警戒线将《长恨歌》的残骸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王果站在线外,看着法证人员小心翼翼地收集每一根断裂的钢条。闵郑雨已经被送往医院,据说腿部伤势严重,可能需要多次手术。
      "王女士,能详细说明一下这件作品的安装过程吗?"一位戴着眼镜的警官翻开记事本,"特别是承重结构部分。"
      王果深吸一口气。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手腕上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所有技术参数都提交给了美术馆工程部,由专业团队安装。每根钢条的连接点都经过力学测试。"
      "但根据初步检查,"警官推了推眼镜,"主要支撑点的焊接存在明显缺陷。这不是简单的质量问题,更像是..."
      "蓄意破坏?"夏未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已经脱掉了被划破的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擦伤。"警官,我是夏未央律师,王女士的法律顾问。在有任何正式指控前,我建议等待完整的工程鉴定报告。"
      王果猛地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法律顾问?七年不见,他凭什么自作主张代表她?
      警官看了看夏未央的名片,态度明显谨慎起来:"夏律师,这只是例行询问。但事故造成一人重伤,我们必须排除人为因素。"
      "当然,我完全理解。"夏未央的微笑无懈可击,"不过考虑到我的当事人刚刚经历了严重惊吓,能否改日再继续?她现在需要医疗检查。"
      王果想反驳,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不得不扶住墙壁。她确实感到不适——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那张处方单在她口袋里燃烧般的触感。
      警官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明天上午十点,请王女士到分局做正式笔录。"
      夏未央礼貌地送走警官,转身面对王果时,表情立刻冷了下来:"你工作室还有《长恨歌》的设计图纸吗?"
      "有,但——"
      "立刻让人送过来,原件。"夏未央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还有,把你包里那张纸给我看看。"
      王果下意识按住包:"什么纸?"
      "别装傻。"夏未央的眼神锐利如刀,"李卿卿给你的,关于周悦的东西。"
      王果的心跳加速。他怎么知道?他看到了多少?"那是我私人物品。"
      夏未央突然靠近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王果,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闵郑雨不是普通观众,他是夏氏医药的首席法务。如果这次事故被认定是你的责任——"
      "那就如你所愿了,不是吗?"王果冷笑,"三年前你没能把我送进监狱,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夏未央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被刺痛了。但下一秒,他就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表情:"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见。带上所有资料。"
      他转身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王果的包,那目光让王果感到一阵寒意。
      李卿卿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找到了王果。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但急诊区依然灯火通明。王果双手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的白墙。
      "闵郑雨的手术结束了,"李卿卿坐下来说,"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左膝韧带撕裂,但生命体征平稳。"
      王果木然点头。她的手机已经收到了十几通未接来电——美术馆、保险公司、媒体...甚至还有她三年没联系的侄子。
      "给。"李卿卿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周悦的日记,从高三开学记到她...那天。"
      王果接过本子,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的名字。周悦的字迹清秀工整,就像她本人一样——永远温和,永远善解人意。直到高三那年,一切都变了。
      "处方单的事..."王果艰难地开口。
      "我查过了,"李卿卿的声音压得更低,"WS-209是夏氏医药研发的强效镇静剂,因为副作用太大从未获批。但十年前,他们曾经在一些私立医院和学校进行过...非正式临床试验。"
      王果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高三那年,周悦突然开始失眠、焦虑,然后是毫无征兆的情绪崩溃。校医诊断是青春期抑郁症,开了氟西汀...或者说,应该是氟西汀。
      "还有更糟的,"李卿卿咬着嘴唇,"我联系到了当年校医室的护士,她说...夏未央经常去翻看周悦的病历。"
      王果猛地抬头:"什么?"
      "不只是看,有时候还会带走一些文件。护士说因为他是校董的儿子,没人敢阻拦。"李卿卿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听这个。"
      录音里是一个中年女声:"...夏同学经常来问周悦的情况,说是班主任让他关心同学。有几次我明明把药放在柜台上,转身拿个东西就不见了...后来我发现,他总在周悦来拿药的前一天出现..."
      王果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开周悦的日记,随机停在一页:
      "10月23日。又做噩梦了。夏未央说新药效果更好,可我感觉更糟。每次吃完都像被关在玻璃瓶里,能看见外面但喊不出声。王果说我最近眼神空洞,我该怎么告诉她,我连自己的思想都控制不了了?"
      王果啪地合上日记本。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高三上学期,夏未央确实有一段时间经常"偶遇"她和周悦,还总是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关切。有一次,她甚至看见夏未央在周悦的水杯里放了什么,当时他说是维C泡腾片...
      "王果,你还好吗?"李卿卿担忧地问。
      王果摇摇头,从包里摸出那张处方单。在灯光下,她注意到涂改笔迹的颜色和原文字略有不同——更黑,更粗,像是后来被人刻意描过。
      "这字迹..."王果皱眉,"不像是校医的。"
      李卿卿点头:"我也发现了。校医开药习惯用蓝色圆珠笔,但涂改用的是黑色签字笔。而且你看这个'W'的写法——"
      王果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大写的"W"起笔处有一个小小的回钩,这种书写习惯她太熟悉了。高中三年,她不知看过多少次夏未央在笔记本上写下类似的笔迹。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王果的声音变得坚定,"周悦的药瓶还在吗?任何她吃过的药物样本?"
      "都十年了..."李卿卿摇头,"不过,我找到了这个。"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照片,"周悦死后一周,我在她课桌暗格里发现的。"
      照片上是周悦站在校医室门口,表情困惑地看着手里的药瓶。而照片一角,有一只正在关柜门的手——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带的手表。
      王果的呼吸停滞了。那块表她认识,是夏未央十八岁生日时他父亲送的礼物,表盘背面刻着"SW"两个字母。
      "还有一件事,"李卿卿犹豫了一下,"徐翌喧说她记得...周悦死前一个月,曾经在琴房崩溃大哭,说有人要杀她。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她病情加重说的胡话..."
      王果猛地站起来,咖啡洒了一地。她突然想起器材室那个雨天,夏未央吻她时,她闻到的药味;想起周悦葬礼上,夏未央站在远处,脸上那种难以解读的表情;想起三年前法庭上,夏未央用一份精神鉴定报告将她描述成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
      "我要见他,"王果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
      夏未央的办公室位于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凌晨一点,整层楼只有他的窗口还亮着灯。王果没有预约,但前台看见她阴沉的脸色,识相地没有阻拦。
      夏未央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听见开门声也没有回头。
      "我猜你会来。"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王果径直走到他办公桌前,将周悦的日记、处方单和照片一字排开:"解释。"
      夏未央终于转过身。他已经换了一件深蓝色衬衫,额角的伤口贴了一块小小的创可贴。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证据,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十年前的事了,"他说,"你现在翻出来有什么意义?"
      "意义?"王果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周悦死了!她吃了你换的药,然后从教学楼上跳了下去!这叫谋杀,夏未央!"
      夏未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有证据证明药物直接导致她自杀吗?十年前的法医报告写得很清楚——周悦体内没有异常药物成分。"
      "因为她把药吐掉了!"王果翻开日记最后一页,"看这个!死前三天写的:'再也不吃那些药了。夏未央说必须按时服用,可我每次吃完都想死得更厉害...'"
      夏未央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走向办公桌,拿起那张处方单仔细查看:"这不是我改的。"
      "那这个呢?"王果指着照片上那只戴表的手,"这不是你?"
      夏未央沉默了片刻,突然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看看这个再说。"
      王果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医疗文件和几张照片。最上面是一份病历,患者姓名赫然是"夏未央",诊断结果栏写着"WS-209药物依赖,需强制戒断"。
      "这是什么?"王果皱眉。
      "我父亲的心血结晶,"夏未央冷笑,"WS系列药物最初是用在我身上的。十二岁开始,我就是他的头号实验品。"
      王果震惊地翻看那些文件。病历显示,夏未央从初中就开始服用各种实验性药物,原因是"行为偏差矫正需求"。照片上是一个瘦弱的少年被绑在病床上,手腕上插着输液管,眼神空洞得可怕。
      "周悦的药确实被换了,"夏未央的声音变得低沉,"但不是我做的。是我父亲发现我在帮周悦换回正常的药,就派人直接干预了。"
      王果摇头:"我不信。照片上明明是你的手——"
      "那是我在把药换回来!"夏未央突然提高音量,"那天我发现父亲的人已经提前调换了药,所以想去偷换回来,结果被周悦撞见了..."他指着照片,"你看她的表情,是困惑不是恐惧,因为她看见的是我在归还真正的药!"
      王果的大脑一片混乱。她低头看照片,确实,周悦看起来只是疑惑,并非惊恐。但这与李卿卿的说法矛盾...
      "那处方单呢?涂改的笔迹是你的习惯。"
      夏未央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因为我试图把被改过的处方恢复原状。校医原始处方确实是氟西汀,但被人替换成了WS-209。我发现后想改回去,但..."他苦笑,"显然做得不够好。"
      王果盯着他,试图找出谎言的痕迹。但夏未央眼中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那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脆弱。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夏未央走回窗前,背对着她:"因为郑明远的事故不是意外。《长恨歌》的支撑结构被人动了手脚,而且手法专业。"
      王果的心跳加速:"你怎么知道?"
      "我查看了现场照片。"夏未央转身,眼神变得锐利,"关键焊点的断裂面太整齐了,像是被提前切割过。更重要的是——"他拿出一张纸,"这是郑明远今天的行程表。他原本应该在上海开会,是临时改道来你的展览。"
      王果接过纸张,上面确实显示闵郑雨原定的航班和会议安排。一个红色圆圈标出了变更记录:上午11:23,收到一条短信后突然改变计划。
      "谁发的短信?"
      "号码是虚拟的,但IP指向夏氏医药的内网。"夏未央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父亲想制造一起'意外',一箭双雕——除掉不听话的法务总监,同时毁掉你。"
      王果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她突然明白了夏未央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展览现场——他不是来看展览的,他是来阻止什么发生的。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
      "因为如果你死了,"夏未央打断她,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就没人知道WS-209的真相了。周悦、我、还有另外十七个被当作试验品的孩子...我们的账,都得有人来算。"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桌上。透明的玻璃瓶里是几粒白色药片,标签上印着"WS-209"。
      "最后一批样品,"他说,"足够做毒理分析了。现在的问题是——"他直视王果的眼睛,"你愿意和我一起对抗夏氏医药吗?还是坚持相信我是那个恶魔?"
      窗外的雨更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王果看着桌上的药瓶,又看看夏未央额角的伤口——那是他为救她而受的伤。她想起七年前器材室里的那个吻,想起三年前法庭上他宣读精神鉴定报告时颤抖的手指,想起今天钢条砸下时他毫不犹豫的拥抱...
      恨与爱的界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模糊了?
      "我需要时间,"最终她说,"和证据。更多的证据。"
      夏未央点点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递给她:"明天上午九点,带着这个去市立医院档案室。找林主任,就说你要查2009年到2012年的校医室特殊用药记录。"
      王果接过钢笔,发现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SW"——和照片中手表上的字母一样。
      "最后一个问题,"她握紧钢笔,"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十年后突然所有证据都浮出水面?"
      夏未央的眼神变得复杂:"因为我父亲准备将WS系列改头换面重新上市。而第一个试药对象..."他停顿了一下,"是徐翌喧刚上初中的妹妹。"
      王果倒吸一口冷气。徐翌喧是她和周悦的高中好友,现在是一名钢琴家。她妹妹才十二岁,和周悦当年一样大...
      "明天九点,"夏未央送她到门口,"别迟到。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小心李卿卿。她给你的日记缺了最关键的三页。"
      王果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夏未央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关上了门。王果站在走廊上,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她翻开周悦的日记,果然发现有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正好是周悦死前一周的记录。
      雨还在下。王果站在大厦门口,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光。十年前,一场雨见证了周悦的死亡;七年前,一场雨见证了器材室里她和夏未央的第一个吻;三年前,一场雨见证了法庭上他们的决裂...
      而今晚的雨,将见证什么?
      清晨八点四十五分,王果站在市立医院行政楼的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霉味,让她想起高三那年频繁出入校医室的记忆。夏未央给她的钢笔攥在手心里,金属笔帽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
      "林主任?"王果敲开档案室的门,出示那支钢笔,"夏律师让我来查一些资料。"
      办公桌后的中年女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她。王果注意到林主任白大褂的胸牌上别着一枚褪色的校徽——正是他们高中的标志。
      "十年了,"林主任的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问那些事了。"
      她起身,示意王果跟上。档案室最里侧有一个上锁的铁柜,林主任从钥匙串中选出一把铜制的,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2009到2012年,校医室所有特殊用药记录。"林主任取出一本蓝色活页夹,"包括未入账的。"
      王果翻开活页夹,第一页就让她呼吸停滞——那是一份手写的药品接收清单,签收人栏赫然是夏未央父亲夏明远的签名。而药品名称栏密密麻麻写着"WS-209实验性镇静剂,批号XQ-0912"。
      "这些药..."王果的手指颤抖着划过清单。
      "名义上是捐赠给校医室的抗抑郁药物,"林主任冷笑,"实际是未通过临床试验的违禁品。当时校医刚毕业,根本不敢质疑夏董事长的'善举'。"
      王果快速翻动页面,在中间部分发现了一张熟悉的处方单复印件——周悦的,日期是她死亡前两周。但与李卿卿给她的原件不同,这份复印件上的药物名称清晰印着"氟西汀",没有任何涂改痕迹。
      "这是..."
      "归档版本,当然要做干净。"林主任指着复印件边缘的印章,"看见这个'已核对'的章了吗?盖上去的时候原件已经被调换了。"
      王果继续往后翻,突然停在一张奇怪的记录上——2011年11月3日,也就是周悦死亡当天,校医室出库了五支WS-209注射剂,领取人签名是"闵郑雨"。
      "闵郑雨那天去过学校?"王果猛地抬头。
      林主任的表情变得复杂:"不仅去了,还带走了关键证据。周悦跳楼前两小时,校医室丢了一支用过的注射器和空药瓶。"
      窗外传来闷雷声,雨又下大了。王果的手机突然震动,李卿卿发来一条信息:"查到新线索,徐翌喧妹妹已经被安排下周体检,地点是夏氏私立医院。速来琴房见面。"
      王果正要回复,手机又进来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别信李卿卿。缺的那三页日记在她公寓衣柜暗格。——S"
      S。夏未央。
      王果的心跳加速。她迅速拍下关键文件,谢过林主任后冲出医院。雨水打湿了她的衬衫,贴在锁骨处的条形码纹身上。那个编号——WS-0912,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它的含义:夏未央的第一批脊髓液样本,和他父亲开发的致命药物同一个批号。
      徐翌喧的琴房位于音乐学院最老的建筑里,窗户正对着当年周悦跳楼的那片空地。王果推开门时,李卿卿正在翻看一本乐谱,而徐翌喧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弹奏着《梁祝》的片段。
      "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王果直接走到钢琴旁,"夏未央说的是真的?"
      徐翌喧的手指重重砸在琴键上,发出不和谐的轰鸣:"体检通知是昨天收到的。夏氏医药'青少年心理健康关怀计划',多冠冕堂皇的名字。"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和我当年收到的通知一模一样。"
      王果怔住了:"你也...?"
      "高三上学期,周悦死后一个月。"徐翌喧拉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个几乎褪色的条形码纹身,"我们都被标记了,王果。只是你的是夏未央亲手刻的,所以他用了自己的编号。"
      李卿卿突然合上乐谱:"没时间叙旧了。徐翌喧的妹妹下周就要被注射WS-209改良版,我们需要那三页缺失的日记证明夏氏医药的谋杀前科。"
      "什么三页日记?"徐翌喧疑惑地问。
      王果盯着李卿卿:"她说的是周悦死前一周被撕掉的那几页。奇怪的是,夏未央也知道日记缺了三页。"
      琴房里的空气突然凝固。徐翌喧缓缓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盖上的一道划痕——那是十年前周悦用发卡留下的。
      "李卿卿,"徐翌喧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上周你去过我家书房吗?"
      李卿卿的表情闪过一丝慌乱:"没有啊,怎么了?"
      "我书架上的合影,"徐翌喧一步步逼近,"原本有五张周悦的照片,现在只剩两张。而且..."她突然抓住李卿卿的手腕,"你手上这个创可贴,和昨天来我家修水管的'物业人员'戴的是同款。"
      王果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拉开李卿卿的包——里面赫然躺着一沓泛黄的纸张,边缘有被小心撕下的痕迹。
      "你偷了日记?!"王果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纸页,"为什么?"
      李卿卿的脸色变得惨白:"不是我...是闵郑雨让我..."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琴房的门被撞开,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亮出一张证件:"王果女士,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果认出了那个证件夹——和闵郑雨用的一模一样,夏氏医药法务部的标准配备。
      "凭什么?"徐翌喧挡在王果前面。
      "《长恨歌》的焊接机指纹鉴定结果出来了。"男人冷笑着举起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检测报告,"操作者指纹与王果工作室的焊工完全匹配,但有个小问题——"
      他放大图片,焊枪手柄上赫然有一个清晰的指纹,旁边标注着"王果,右手拇指"。
      "不可能!"王果惊呼,"我从来不动焊接设备!"
      "证据确凿。"男人收起平板,"对了,顺便通知二位,徐小姐的妹妹已经提前入住夏氏医疗中心。体检很'顺利'。"
      徐翌喧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王果趁乱瞥了一眼李卿卿,发现她正偷偷将一张纸条塞进钢琴凳的缝隙里。
      "我跟你们走。"王果突然说,"但我要先联系我的律师。"
      她拿出手机,快速输入夏未央的号码。在按下拨打键前,她看到李卿卿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
      "303。"
      那是高中器材室的门牌号。
      夏未央走进会面室时,王果正盯着自己右手拇指发呆——那个在焊接机上出现的指纹不可能是她的,除非...
      "他们复制了你的指纹。"夏未央放下公文包,声音压得极低,"闵郑雨上周以合同签署为由取走了你的印章和指纹样本,记得吗?"
      王果倒吸一口冷气。那份所谓的"保险文件"需要指纹确认,她当时还奇怪为什么不用电子签。
      "听着,"夏未央假装翻看文件,实则从钢笔里抽出一张微型纸条滑给她,"李卿卿是双面间谍,但她最后给你的信息是真的。303室墙板后面有东西。"
      王果悄悄攥住纸条:"徐翌喧的妹妹..."
      "已经转移了。"夏未央的嘴唇几乎没动,"我父亲不知道那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WS-209会要她的命。这次他过分了。"
      王果从未在夏未央眼中看到如此强烈的情绪。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那是他极度愤怒时才会有的反应。
      "庭审定在后天,"夏未央提高音量,切换回律师模式,"法官是陈立,他收过夏氏医药的好处。你的保释申请被驳回了。"
      王果的心沉了下去。没有保释,意味着她要在看守所度过至少两周。足够夏氏医药销毁所有证据,甚至对徐翌喧的妹妹下手...
      "不过,"夏未央突然从公文包取出一个药盒,"你的'处方药'。每天两粒,警官会监督服用。"
      他刻意强调了"处方药"三个字。王果接过盒子,看到标签上印着"氟西汀",但当她轻轻摇晃时,药片发出的声响明显比常规药片更沉闷。
      夏未央站起身,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记住,有些恨比海深,但情能补天。"
      这句他们高中时代常说的话让王果鼻尖一酸。警卫带她回牢房时,她紧紧攥着药盒,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凌晨三点,王果假装腹痛引开巡逻警卫的注意,迅速拆开药盒。氟西汀的铝箔包装下藏着两把微型钥匙和一张折叠的设计图——是303室的平面图,某个墙板被红笔圈了出来。
      更让她震惊的是药片本身。掰开白色糖衣,里面裹着的不是药物,而是一枚微型存储器。王果将它藏进舌下,这时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
      "有人保释你了。"警卫不耐烦地说,"快点收拾东西。"
      王果惊讶地跟着警卫走出看守所。深夜的停车场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黑色轿车亮着车灯。当她走近时,后车窗降下,露出徐翌喧红肿的眼睛。
      "上来,"徐翌喧的声音嘶哑,"李卿卿死了。"
      雨水拍打在车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抓挠。王果坐在轿车后排,徐翌喧颤抖的手指紧握方向盘。车内弥漫着血腥味和雨水的气息,仪表盘的蓝光映照出徐翌喧惨白的脸色。
      "李卿卿的尸体是在音乐学院旧琴房发现的,"徐翌喧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伪装成自杀...但她左手攥着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被血浸透的纸团。王果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半张被撕碎的处方单,上面模糊可见"WS-209"和郑明远的签名。
      "夏未央说你能看懂这个。"徐翌喧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昏暗的小路,"303室,现在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王果盯着那张残破的纸片,突然注意到边缘有一串数字——"0912-1103"。这是日期,周悦死亡那天的日期。但更让她心惊的是数字下方的标记:一个极小的"SW"字样,和夏未央钢笔上的一模一样。
      车子急刹在高中后门的铁栅栏前。雨更大了,像一道水帘隔开了现在与过去。王果跟着徐翌喧翻过锈迹斑斑的围栏,十年前她们经常这样溜回学校夜自习。
      "保安室没人,"徐翌喧压低声音,"但监控系统上个月刚更新,是夏氏安防的产品。"
      王果的胃部一阵绞痛。夏未央的父亲掌控的不仅是医药帝国,还有这座城市大半的安防系统。她们像两只困兽,正主动走进猎人的监控网。
      器材室的门锁已经换了,但徐翌喧从琴盒夹层取出一把老式钥匙:"周悦留下的,她...好像预感到自己会出事。"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推开门的一瞬间,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王果的视线立刻落在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储物柜上——高三那年,夏未央就是在那后面第一次吻了她。
      "红笔圈的是这块墙板。"徐翌喧用手机照明,指向右侧墙壁。王果蹲下身,发现墙板边缘有细微的撬痕,像是最近被人动过。
      墙板后是一个小型保险箱,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启。王果取出夏未央藏在药盒里的钥匙,徐翌喧则用脖子上挂着的吊坠钥匙——那是周悦十八岁生日送给她们的闺蜜礼物。
      保险箱里静静地躺着一支注射器、半瓶浑浊的液体,和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王果拿起笔记本,扉页上是周悦熟悉的字迹:
      "如果他们找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WS-209不是药,是武器。夏明远用我们的身体做实验,郑明远负责销毁证据。未央也是受害者,但他不知道全部真相..."
      王果的指尖开始发抖。笔记本后半部分记录着周悦偷偷拍下的照片:校医室柜子里的WS-209药箱,闵郑雨与穿白大褂的人交谈,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张实验记录表——上面列着二十个学生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不同的药物反应。
      "这是..."徐翌喧捂住嘴,"我们整个文学特长班的名单!"
      王果在名单第七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王果,耐药性异常,改用脊髓液样本培养。编号WS-0912。"她的条形码纹身突然火辣辣地疼起来。
      但最让她血液凝固的是名单最后一个名字:"徐小棠(徐翌喧妹),预备对象,心脏缺陷适配性92%。"
      "他们早就盯上我妹妹了..."徐翌喧的声音支离破碎,"从十年前就开始计划..."
      突然,走廊传来脚步声。王果迅速关掉手机光源,两人屏息躲在门后。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开的瞬间,王果抄起地上的灭火器砸向来人——
      "是我!"夏未央敏捷地闪避,灭火器砸在墙上发出巨响。他浑身湿透,额角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楼下有夏氏的人,我们最多还有三分钟。"
      王果把笔记本塞给他:"周悦说'你不知道全部真相',什么意思?"
      夏未央的眼神在扫过实验名单时骤然变冷:"我一直以为WS-209只是违规药品...但这是生物武器研发。"他指着表格底部一行小字,"看见这个'海马体特异性'了吗?他们在针对记忆神经做基因编辑。"
      走廊尽头传来对讲机的杂音。夏未央迅速将物品收进防水袋塞入外套内层:"后窗消防梯,现在走!"
      雨水像银针般刺在脸上。三人爬上屋顶时,追兵已经冲进了器材室。远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像极了《长恨歌》倒塌时飞溅的金属光泽。
      "分头走。"夏未央将防水袋交给王果,"你去长江大桥南侧第三个桥墩,那里有——"
      "不许动!"
      刺眼的手电光划破雨幕。闵郑雨拄着拐杖出现在天台入口,身后是四名持枪保安。他的右腿还打着石膏,但眼中的狠厉丝毫未减:"夏律师,你父亲很失望。"
      夏未央挡在王果和徐翌喧前面:"闵总监腿伤未愈就亲自出马?看来那三页日记比我想的重要。"
      "日记?"闵郑雨冷笑,"那不过是诱饵。真正的目标是她——"手电光直射王果,"十年前唯一存活的一号实验体。"
      王果如坠冰窟。一号实验体?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耐药性会被特别标注,为什么夏未央要用她的脊髓液编号做纹身...
      "WS-0912是你唯一的成功样本。"郑明远向前逼近,"其他孩子不是疯了就是死了,只有你的身体产生了完美抗体。夏董事长需要你的骨髓来完善新一代武器。"
      徐翌喧突然冲向闵郑雨:"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枪声响起。
      徐翌喧踉跄着跪倒在地,右腿鲜血汩汩流出。王果想冲过去,却被夏未央死死拽住。
      "长江大桥,第三桥墩。"他在她耳边急速低语,"找虞顺心,她有周悦的完整录音。"说完猛地将王果推向消防梯方向,自己转身扑向闵郑雨。
      第二声枪响。
      王果回头时,看见夏未央捂着腹部倒下,而闵郑雨正举枪瞄准她的方向。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从侧面撞向闵郑雨——是徐翌喧,她用受伤的身体做了最后一搏。
      两人扭打着撞向天台边缘腐朽的护栏。王果的尖叫声淹没在雷声中,她眼睁睁看着护栏断裂,闵郑雨和徐翌喧一起坠向黑暗——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徐翌喧的手腕。夏未央半个身子悬在天台外,左手死死拽着徐翌喧,右手握着一段断裂的钢管卡在排水管缝隙里。而闵郑雨已经消失在楼下的雨幕中。
      王果冲过去帮忙,当她抓住夏未央的手臂时,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袖管流到她手上。他的白衬衫腹部已经晕开一大片鲜红。
      "放手..."徐翌喧突然说,"我的腿动脉断了...活不了的..."
      "闭嘴!"夏未央咬牙,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周悦死了,李卿卿死了,我不会再..."
      徐翌喧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脖子上的吊坠钥匙扯下来塞进王果手里:"救小棠..."然后猛地挣脱了夏未央的手。
      她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般坠入黑暗,最后的目光却平静得可怕。王果的哭喊撕破雨夜,而夏未央因失血过多昏死在她怀里。
      警笛声由远及近。王果颤抖着解开夏未央的衬衫,发现枪伤下方是一个狰狞的手术疤痕——疤痕形状赫然组成了"WS"两个字母。而在疤痕正中,嵌着一块金属片,上面刻着与王果纹身一模一样的条形码编号。
      这就是他的心脏起搏器?还是某种...记录装置?
      手电光再次扫来,王果知道必须做出选择。她吻了吻夏未央冰凉的嘴唇,将防水袋藏进自己衣服,转身消失在消防梯的雨幕中。
      最后一刻,她的手按在锁骨下的纹身上——那里现在不仅是一个编号,更是一把钥匙,一个承诺,一段被刻意遗忘的记忆。
      长江大桥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道横跨恨海与情天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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