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渡流

7、chapter 7 你喜欢吗。

　　周五，昨晚刚下过雨。地上还是湿的，所以取消了早操。教室里有淡淡的包子和茶叶蛋的味道，在外走读的学生路上买的早餐塞在抽斗里，依然有味道。

　　窗户外一片灰蓝的晨雾。

　　黑板上写着早读任务会背默蜀道难，背书的声浪声一声声的叠在一起，急促又令人窒息。易意一边把作业拿出来放在桌子左上角，一边嘴里背着蜀道难。“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

　　她同桌是个文静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头发很长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易意其实很多次都想让她去她们理发店卖头发，这么长一定能最起卖一二百。

　　她此刻正捂着两边的耳朵，背书的声音几乎低的几乎听不见，过了会，王琦扭过脸看她。

　　“你的声音可以小一点吗？”

　　易意卡在嘴边的背书声顿了一下：“你不是捂着耳朵的吗？”

　　“就是我捂着耳朵也能听到。”王琦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明显的酒窝。

　　“好吧。”易意放轻了点声音，也伸手捂着两边耳朵，闭着眼背书。

　　重新闭着眼又顺了一遍，她站起身拿着书去讲台上去背书。她是第一个站起身的，其他人看到她站起来，隐约有讨论声和越发急促焦躁的背书声，易意站在讲台上，刚把书递给袁婷之开始背。

　　“噫吁嚱，危乎高哉……”

　　她站着背书，手背在背后。视线从坐在讲台上喝着水拿着课本的袁婷之身上，落在教室外面红绿的瓷砖和那颗高的，在晨雾里被吹的摇摇晃晃的槐树上，然而下一秒，就看到一个男生站在教室门口。

　　男生额头出着汗，声音急促的说：“老师，麻烦让你们班申请贫困补助的出来一下，去教务处核对信息。”

　　袁婷之点点头：“谁申请了，去一下哈。耽误时间早读任务没背完的，第二节大课间找我背。”

　　贫困补助，这四个字。

　　让教室里的背书声突兀的顿了一下。
　　大家像是某种闻到了血腥味的动物，
　　用引而不发的沉默和眼光的注视，缓慢的凌迟着那只，已经被围猎，但还在隐藏的那只散发出血腥味的猎物。

　　没有人动，那男生焦急的往教室探头。

　　易意垂在身侧挨着裤子边线的手，在讲台桌的遮挡下隐秘的收紧，动作很缓慢的收了一下，低声对袁婷之说：“老师，我去一下。”

　　袁婷之嗯了一声，把她的课本还给她。

　　于是易意第一个拿着课本，从讲台上在所有人的沉默和注视中，微微抿唇仰着头面无表情的走向门口。

　　她快到门口的时候，接着三四个男生女生也稀稀拉拉的往外走。易意双手抱胸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几个男生女往外走，听到教室里路一迟那特点鲜明，洪亮的底气十足的的背书声突然变得很大，教室里的读书声再次响起来。

　　四个人跟着那个火急火燎的男生冲进了教务室。教务室站着不少人，学生一进到办公室个个都像个鹌鹑一样，听着这边的指挥，那边的指挥。没一眨眼，那个带着他们进来的男生就消失在人群里，于是她们四个，互相对视着就站在教室中间有些局促。

　　易意回头出乎意料的看到了王琦，她从高一就开始申请补助，之前从没见过王琦申请，而且两人做了上学期几个月的同桌，她经常能看到她穿的衣服用的文具袋和茶杯都是很高级的，没想到她竟然今年也申请了。

　　王琦看着她惊讶的表情：“怎么了？”
　　“没事。”易意摇头。

　　“要不我们找一个人去问一下吧。”有个女生开口。　“是啊。”那个男生也点头，但丝毫没有自己去的打算，两人的眼神下意识落到第一个出来的易意身上。

　　易意习以为常总是被推到第一个出头，就迈步往前。

　　“我跟你一起吧。”轻轻柔柔的声音。王琦跟在她身边，伸手指着最里面那个正站在桌子旁边，只露出一个背影的穿着校服最高挑的男生说。

　　“我看他们都在那里好像在领表格，我们去那问一下好了。”王琦说。

　　易意看着那个背影，眼皮剧烈的跳了一下，呼吸一滞。

　　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可王琦已经先迈步往前走了，于是她跟在王琦身后努力垂着头降低存在感，宋清文周身围着水泄不通的三四层人，极其纤瘦的王琦被挤的差点摔倒，于是易意也顾不得再次见到宋清文的尴尬了，伸手把王琦往她身后拉了拉，自己在前面钻。

　　一边喊着：“让一下让一下”，一边努力的扒拉人群。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到前面，身后的人群还在推搡，她一下就撞上宋清文的后背。

　　宋清文扭头看到她，微微动了下眉：“易意？”

　　接着往她身前一站，带着少年干净的皂香。
　　她这下完全被他护在身后，彻底和周围拥挤的人群隔离开。

　　极其狭窄的空间里，她后背挨着冰凉的办公桌，身前是少年高挑的背影，近的她能感觉的两人的鞋子都挨在一起，她上半身子往后仰了仰，屏住呼吸想拉开距离。

　　“不要挤。我再说最后一遍。一列分别来领表格，谁都有，保持秩序。”沉稳的声音，宋清文伸出手臂，比划出一列。

　　于是人群终于开始有顺序的排着列队。

　　宋清文再次扭头：“没事吧？”

　　易意别着脸，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屏住呼吸的缘故，还是因为后面其他人都在看，心跳快的几乎要跳出喉咙，垂着眼桌子上的表格，没回他，只声音干硬的问：“就这个是吧？”

　　接着不等宋清文说话就抓起两张表格，塞给站在她另一边的王琦。

　　“等一下。”宋清文抓住她的袖口。

　　她却像条滑溜的鱼，甩开他的手就往外拉着王琦走。

　　“拿到表格的不要急，就在这里填完表格，直接交给我。”她冲出去，刚还没喘气，就听到宋清文对人群说话的声音。

　　于是她只能跟其他人一起趴在办公桌上咬着笔填那张贫困补助的证明。

　　竭力的证明自己有多贫穷。

　　她看着表格上的特殊群体类型里的孤儿，打上勾。

　　接着娴熟的填写完表格，余光看着站在前面那张桌子旁边，正低头看着手腕手表的宋清文，咬咬牙还没能迈出脚步，于是再次俯下身子对王琦说：“我等你一起交吧。”

　　王琦点点头，那张白净的脸上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手里表格难堪的。

　　易意看到她几乎烧起来的耳根，酝酿了一下，磕磕巴巴的安慰。“没事，以前我们都商量着，还比着谁更穷写的呢。”

　　王琦没吭声，垂着眼伸手捂住自己填写的表格。

　　于是易意没再说什么，抬头看表，还有十分钟早读下课。流程瞬间在她脑子过了一遍，如果现在回去还赶得上背完书，如果不背就要等到第二节课间，她最讨厌拖延，于是忍着逃跑的欲望，还是站起身，走到宋清文身边。

　　再也顾不得别的，身子离课桌还半步的距离，只远远伸出胳膊把表格拍到他手边，扭头就打算跑。却听到他说。

　　“伞你喜欢吗？”
　　少年清淡温柔的声音微微压低了。

　　他没看她的表格哪里填的不对，没问生不生他的气，没问为什么不跟他打招呼，只用这种充满了平淡朋友关系的意味问那把伞喜欢不喜欢。

　　于是易意的心理防线和预备好好的回应被打散，脸噌一下的红了，口不择言：“难看死了，又蓝又粉的，我宁愿用我之前的格子伞。”

　　宋清文顿了一下，原本半靠在办公桌上的修长身体，站直了一些：“是吗？我问了三家学校门口的店，他们都说这把伞卖的最好。”

　　“那是其他人，又不是我。”
　　易意仰着脸反驳，有些羞恼。

　　宋清文很微小的挑了一下眉：“好吧。我还以为今天你会无视我。”

　　“我是来交表格的，谁知道你在这。再说了，我也没跟你打招呼啊。”

　　宋清文再次笑了一下，左边脸颊上的小痣跟着上扬：“那你要不要现在跟我打一下招呼，让我知道易意同学没生我的气了？”

　　易意有些愣的看着他笑的模样，和他说话的声音，觉得自己眼皮都是烫的。

　　“你少用那种声音跟我说话。”
　　易意回过神，局促的硬邦邦别过脸。

　　“什么声音？”
　　“就是对所有人说话的时候用的那种声音！反正就跟你赔给我的伞一样，别以为谁都吃你这一套。”

　　“对所有人说话的那种声音？”
　　宋清文声音拉的很长，像是在思考。

　　易意见他没立刻回答，抬起脸看他的表情，以为他这次总该生气了吧。

　　结果他脸上还是一副没什么特殊表情，垂着眼，睫毛出乎男生常规长度的长。

　　“你真的觉得我平时对男生也是这样说话的？”
　　宋清文终于抬眼看她。

　　“我要是对男生也这么说话，我怕是早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了。”他笑了笑。

　　他没生气。
　　易意不知道是应该失望还是松口气。

　　这时候有其他人来交表格，正好是一个男生。
　　宋清文接过表格，看着上面的名字核对：“粱奇文？”

　　男生点点头。

　　易意站在一边想走，又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生根一样扎在原地。听着宋清文说话的声音，和掀起眼皮没什么笑意看眼前男生的样子，后知后觉的认同。

　　奥，他对男生好像确实不是那种语气。

　　那男生交表格走，又剩下两人。

　　“听到了？”宋清文又问。

　　“听到什么？”

　　“说话。”

　　“奥，是不一样行了吧。”

　　宋清文终于略显满意的点头，眉目舒展，声音清淡。“那就好，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之前那么这么觉得，没几天学校就该传我喜欢男生了。”

　　易意不自觉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简直十分诡异，于是打了个寒战。

　　“所以再给我打一次招呼吧。”

　　易意顿住，之前怎么没觉得他是这么执着的人？

　　为了早点逃离这个地方，于是慢吞吞又快速的开口：“早上好，宋清文。”

　　“早上好，易意同学。很高兴见到你。”
　　宋清文从善如流着朝她伸出手。

　　那双属于少年的骨骼分明，苍白血管凸显的手伸到她面前。

　　她像是被突如其来的苹果砸到脑袋一样，看着他伸出的手，脑子嗡的一声。

　　接着他往她左侧迈了一步，挡住左边那些正在写表格人的视线。

　　微微俯身，动作轻柔的伸手拉起她的校服袖口，和她握了握手，声音倒是认真的有点像读课文。“下次生气不要转头就走，我从没想过让你误会我是在可怜你。”

　　“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易意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汗，尴尬的想抽回手：“行吧行吧，我走了。你怎么这么麻烦。”

　　然而少年清瘦的骨骼力气还是遥遥超出女生的力气，她没抽出手。

　　“好，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那我可以用朋友的身份叮嘱了吗？不要再让自己受伤，还有，早上多吃点。”

　　少年柳叶一样的黑发垂在眉眼上，在早晨的灰蓝色晨雾中笑意浅淡。

　　"易意？"
　　就在这时候，路一迟的声音和下课铃声一起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