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渡流

10、chapter 10 月光湿润。

　　孤儿院某种程度上像工厂。

　　黑暗里，易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屋外树枝照出来，不断摇晃的的树影，双手放在脑后垫着，思绪像屋外的蝉鸣和风声忽高忽低。

　　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一个给予提供养分和外包装，等待被挑选带走的工厂。

　　她实在记不清楚她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了，听孤儿院和医院的阿姨们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应该是三岁。在孤儿院她待到了六岁，孤儿院是分区的，把残疾的孩子和正常的孤儿分在院子两边。她记得她住在北边的院子里，和十几个孩子一起挤在上下铺的房间里。

　　三年的时间里，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活动室手里拿着蜡笔在白纸上乱画，画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脑子里想象。

　　想象自己的父母会是什么样的人，父母的父母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他们是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呢？他们如果还在，是不是就不会让我住在这里呢？

　　那些领养小孩的夫妻大部分都是衣装崭新，多数都是女人听着她们的故事掉眼泪。

　　男人相对理性，眼神扫视，快速评估。

　　相貌身高聪明程度是衡量的标准。
　　家世可怜，惹人怜爱是加分项。

　　可惜她从来没有加分项，十有八九领养夫妻来的时候，她都被人咬的哭的炸毛，衣服凌乱，像只应激的猫坐在地上喘气。

　　那些上一秒还在把她摁在地上的孩子，已经抱着洋娃娃玩偶乖巧，动作迅速的收起掐人的手，背在身后，乖巧伶俐的在院长的带领下，第无数次的说起自己为什么是孤儿的故事。

　　她只抿着唇不说话，不和那些夫妻沟通。

　　她从小就一根筋，相信世界会有奇迹。
　　满怀着泡沫一样漂亮清透的幻想。就像灰姑娘那样，或许突然有一天她的父母会从那个门口冲进来紧紧抱着她，一声声的喊她易意易意，亲吻她的脸颊和额头，诉说有多爱她，告诉她，噩梦过去了。

　　直到六岁那年冯月夫妻俩带走了她，后来她才知道之前没人认她，是因为冯月姐弟几人和她父亲那边的亲戚，对她父母的遗产划分不满意，争执不下，打官司调解了无数次，钱房子地皮，这些她们争抢不休。

　　而她是他们最嫌弃的遗产。

　　易意翻了一个身，闭上眼睛。

　　月光湿润，枕头发芽。

　　/

　　高二日子就过得飞快，转眼快期末，她其实经常能见到宋清文。

　　有时是在食堂，他被男男女女簇拥着，淡然地说笑；有时候是在操场，她隔着人群远远的看他：最多的时候是在走廊，她在这头，他在那头，晚餐放歌的时候，他经常靠在栏杆上看着落日，偶尔对回复身边的人几句。

　　她自己呆着的时候甚至有些恍惚，怀疑那天晚上雨后小巷的一切是不是是一场梦。

　　“易意，易意。”
　　手臂上传来轻柔的触感。

　　她扭头看到王琦正举着卷子看她，酒窝若隐若现：“你上次周测数学最后一道题是不是去问张老师了，能借我看看吗？”

　　“嗯，给。”易意从一叠卷子里翻出那张卷子，最上面被她用红笔总结写着日期时间和重点知识点递给王琦。

　　“张老师那时候急着上课，我写的是大概，哪里看不懂，我再补充。反正我本来就是还需要再整理一遍这种类型题的。”她翻到最后一面，指着那道题说。

　　王琦接过，看着卷子上锋利清秀的字体顺便问她：“你要去参加联赛吗？”

　　易意点点头：“嗯，他昨天跟我说了，让我今天去找他报名。”

　　长时间用眼，她眼疼的不行，趁着下课伸手揉着太阳穴，再放下手的时候就看到窗户外光明锃亮的走廊上，穿着灰蓝校服的少年淡淡笑着从对面女生怀里接过几本书，女生微微踮脚凑到他耳边低声了什么，想伸手娇嗔的锤一下少年手臂。

　　她不想看，于是低下头看书。

　　“宋清文和姜思佳。”王琦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出声。

　　姜思佳。易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看着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柳叶眉丹凤眼，笔直的侧影穿着校服，初秋的季节脖颈上系了一条白色的小羊绒围巾，笑的恣意地像薄荷牙膏。

　　她知道她。八班的班长姜思佳，也是学校大部分活动的主持人。漂亮的张扬，班花校花的名号都扣在她头上。

　　是和宋清文一样的人。她们好像永远不怎么需要太努力就能一边获得荣誉的成绩，又一边平衡好各种大场合，永远光鲜体面漂亮的出现在人群的最前面，最高处。

　　不像她，要非常用力，靠着笨拙的重复和努力才能获得一点成绩。

　　不过，她小声嘟囔：“就那几本书哪里重了。”

　　王琦笑了一下：“谁让宋清文就是对所有女生都这么好。他上次不是还帮我们拿回来钱了吗。”

　　易意耸肩，语气有点酸溜溜：“他就是当代活雷锋，做过的好事多了去了，恐怕早就忘记还帮过我，我叫什么名字了。”

　　王琦自从跟上次易意经历了一百五十块钱事件，话逐渐多起来，偶尔也会和她聊些与学习无关的事情，比如此刻。她正笑的微微促狭：“你很在意他嘛。”

　　易意立马别开视线，低头翻书嘴硬：“怎么可能，我只是在意怎么感谢他，毕竟我最讨厌欠别人的。”

　　“是吗，那你现在就有机会可以当面问问他了。”

　　“当面问？我才不去打扰人家呢，人家正不知道每天聊什么呢……”易意低着头微微嘟嘴嘟囔。

　　“打扰谁？”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

　　易意手里捏着的试卷一角微怔，猛地抬头就看到宋清文正抱着那女生的几本书站在她课桌前，他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一点，被窗外的阳光照的微微泛棕。

　　“当然是打扰……”

　　“我说，的是，我们说话，打扰其他人学习，是吧？”易意声音增高在桌下伸手碰了碰王琦的腿打断她。

　　宋清文宽和的笑着，眉眼清俊：“下课时间怎么算打扰，易意同学，可以出来一下吗。”

　　易意看着宋清文，余光看到姜思佳还站在门口，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于是开口硬邦邦：“什么事？在这里不能说吗，你有事情可以先去处理完。”

　　他顿了一下：“你不方便吗？”

　　易意也梗住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慢吞吞的站起身跟着他出去，前门姜思佳带着笑意对她伸出手，先开口：“易意同学，我可是从清文那里听了不少关于你的事情呢。”

　　握手是她们学霸的什么习惯吗。
　　易意默默的想。

　　但还是伸出手握着她的，微微挑眉：“他说我什么？”

　　姜思佳眼神落在站在易意身后双手抱胸，靠着墙站的宋清文，他正低头翻着手里的那几本书，像是对她们的对话没什么兴趣的样子，于是说：“当然是说你是和他一个初中的，数学和英语很好，而且我也经常在光荣榜见到你。”

　　易意没想到宋清文知道他们俩初中认识的事情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眼皮跳了一下：“光荣榜，你说我总是万年老二的那个榜吗？”

　　姜思佳爽朗的笑起来：“所以这次我才需要你呀，我这个万年老三邀请你一起参加周末的联考集训，你要来吗？”

　　“是我们一起。”宋清文说。

　　说着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几本练习册递给易意，言简意赅：“贿赂。”

　　易意看了一眼那几本书，都是高中数学奥数和往年联赛的练习册卷子合集，崭新的，于是抬眼：“多少钱，我给你们。”

　　“不要钱，只要你加入。”姜思佳挑眉笑的晃眼。

　　阳光下光晕大的令她觉得恍惚。
　　他和身边站着的姜思佳如此和谐，那个她曾经仰望向往的世界和社交小团体正在冲她招手。
　　可是为什么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书索然无味起来，不想和他们纠缠，随便的应声：“我想一下吧。”

　　接着转身准备往教室进，肩膀却被人揽住，带着男生身体热度和洗衣粉味道的熟悉感官强横的闯入她的鼻腔。

　　“找我们小易意什么事，嗯？”
　　路一迟吊儿郎当的笑，笑意不到眼底，揽住她的肩膀，眼神先落在宋清文身上，又转到姜思佳。

　　空气安静了两秒。

　　还是姜思佳先开口，依旧精神奕奕笑意盈盈：“我们在邀请易意参加联赛。你叫路一迟是吗？我哥也是篮球队的，他说过你。”

　　“联赛？不是单人参赛吗，又不用组队。”路一迟耸了下肩，下意识忽略姜思佳的后半句。

　　易意有些惊讶抬头看路一迟：“你竟然知道联赛的事情？”

　　路一迟被她看的气的伸手敲了下她的额头：“你的事我什么时候不上心过了，你真当我是傻子啊。”

　　姜思佳说的话没人接住，有些尴尬，但依旧大方的站着。

　　“联赛是单人赛，不代表不需要练习。”
　　宋清文声音清凉的淡淡响起。

　　易意心里莫名涌上一阵类似心虚的情绪，但转念一想，不就是朋友吗，他和姜思佳是朋友，难道她就不能和路一迟是朋友了吗？

　　于是没推开路一迟搭着她的手臂，视线有些尴尬的假装看手里的练习册。

　　路一迟眼睛眯了一下看着宋清文，两人沉默着对视。

　　……

　　“过些日子我生日，你们大学霸应该能抽出时间赏脸参加的吧。”
　　路一迟声调拉得长，学了三成冯月的阴阳怪气，盯着宋清文看。

　　易意听到他这么说有点急，伸手去暗戳戳怼路一迟的腰。

　　他们俩怎么都不算熟，路一迟发什么疯让他参加他的生日啊，万一宋清文不答应呢，路一迟那个大爷脾气是不是又要发火？不过，宋清文那么好的人，应该不会直接拒绝吧。

　　她胡思乱想着又急得偷偷去看宋清文的表情。

　　他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挂着笑的弧度都没怎么变，和路一迟差不多高，甚至更高一些，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双手放在校服裤子口袋淡淡，看不出情绪：“好啊。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