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如果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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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节结束后的周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节日的松弛感。
早读课前的教室比往常更热闹些，几个参加了展览的学生被围在中间，叽叽喳喳地复盘着周末的盛况。林薇坐在前排，正笑着回答旁边女生关于画展布置的问题，马尾辫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苏野踩着铃声溜进教室，书包往桌上一扔就瘫坐下来。昨晚妈妈又加班到很晚，他煮了粥等门，睡得比平时更迟些，这会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哟，咱们的大画家来了。”秦霖从后排探过脑袋，语气欠嗖嗖的，“怎么样，被围观的感觉爽不爽？”
“爽死了。”苏野有气无力地白他一眼，把脸埋进臂弯，“让我再睡五分钟……”
话音未落，一个温热的纸袋轻轻落在他的手边。
苏野抬起头，看见江浔枫已经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本英文期刊，目光落在书页上，侧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纸袋是浅咖色的，上面印着附近那家很贵的烘焙店的logo，从敞开的袋口能看见里面整齐码着的三明治和还冒着热气的牛奶盒。
“……给我的？”苏野愣住。
“多买了一份。”江浔枫翻过一页书，“不吃就凉了。”
这理由找得毫无诚意——那家店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而且江浔枫向来是到校最早的那批人之一，根本不可能“顺路”去买早餐。
苏野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几秒，又抬眼看看江浔枫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浅棕色的发梢上跳跃，把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谢谢。”苏野小声说，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培根煎得恰到好处，生菜清脆，面包松软，是他平时绝对不会去买的那种。
很好吃。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牛奶的温度透过纸盒传到掌心，一路暖到胃里。旁边江浔枫翻书的声音很轻，偶尔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教室里其他同学的喧闹似乎都隔着一层，只有他们这一小片角落格外安静。
秦霖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用口型无声地对苏野比划：“他、给、你、带、早、餐？”
苏野冲他做了个“闭嘴”的口型，耳根有点发热。
早读课是英语，需要背诵一篇课文。苏野嘴里还残留着三明治的香气，背书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些。背到一半，他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压低的咳嗽声。
江浔枫单手掩着嘴，眉头微蹙，咳嗽声闷在掌心里，但肩胛因为克制而微微绷紧。
“感冒了？”苏野凑过去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江浔枫摇摇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苏野想起上周文化节值班那天，江浔枫穿得并不多，傍晚起风时好像打了个寒颤。他犹豫了一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个小铁盒——是妈妈塞给他的薄荷糖，提神用的。
“给。”他推过去两颗，“薄荷的，嗓子不舒服可以含着。”
江浔枫看着那两颗浅绿色的透明糖球，沉默了两秒，才伸手拈起一颗，低声道：“谢谢。”
他的指尖很凉，轻轻擦过苏野的掌心。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发了张随堂小测的卷子。苏野盯着那些电路图和公式看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他咬着笔帽，下意识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江浔枫已经写完了大半张卷子，字迹工整清晰，解题步骤简洁明了。他似乎察觉到了苏野的目光，笔尖顿了顿，然后用笔尾在草稿纸的空白处轻轻点了点。
苏野凑过去看。江浔枫在纸上画了个简化的等效电路图，在旁边标了几个关键公式，字很小，但足够看清。
“这里，并联电阻的计算。”江浔枫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先简化，再代入。”
他的讲解很短，但每个字都落在关键点上。苏野盯着那个简图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团乱麻一样的电路好像清晰了一些。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尝试着按照江浔枫的思路往下写。
虽然过程磕磕绊绊，最后答案也不一定对，但至少不是完全空白了。
下课铃响，物理老师收走卷子。苏野长长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
“可以啊椰子，”秦霖又凑过来，“刚才看你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多亏了……”苏野下意识地看向江浔枫，后者正低头整理刚发下来的卷子，侧脸平静。
“多亏了我天资聪颖。”苏野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秦霖“切”了一声，目光在江浔枫和苏野之间转了转，忽然露出个狡黠的笑：“对了，下午放学篮球场有练习赛，咱们班对4班，去不去看？”
苏野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前排林薇转过身来，笑盈盈地接话：“去呀去呀！咱们班男生好不容易组起队，得去加油！苏野你也来吧？”
她的笑容很甜，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周围几个女生也跟着附和。
苏野张了张嘴，那句“我放学有事”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点点头：“……行。”
“那就说定了！”林薇开心地说，又看向江浔枫，“江浔枫同学也一起来吗？”
江浔枫抬起眼，礼貌而疏离地摇了摇头：“不了，有事。”
“好吧。”林薇有些遗憾，但也没强求，转回去继续和女生们讨论下午要怎么加油了。
秦霖用胳膊肘撞了撞苏野，压低声音：“看见没，文艺委员对你可不是一般上心。”
“瞎说什么。”苏野推开他，耳根却有点热。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蒋来转了转，站在讲台上说了几句关于期中考试范围的事，又强调了一遍纪律，才背着手离开。
苏野正对着数学作业发愁，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辅助线。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余光瞥见江浔枫合上了手里的书——那本《人类群星闪耀时》已经看完了，现在换成了更厚的《艺术哲学》。
“那个……”苏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练习册往中间推了推，“这道几何题，辅助线怎么作啊？”
江浔枫侧过头，目光落在题目上。他看了几秒，拿起铅笔，在苏野的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条线。
“连接这两个点。”他的声音很轻，“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字帖里走出来的。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柔和，那条线画得笔直，精确地穿过两个关键点。
苏野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被理出了一个线头。
“哦——”他拖长声音，眼睛亮了一下，“所以这个角等于那个角……”
“嗯。”江浔枫应了一声，把铅笔放回笔袋，“后面用相似比。”
苏野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写，虽然步骤写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推进下去了。他埋头算了半天，终于得出一个看起来像那么回事的答案，长长舒了口气。
“谢了。”他转头对江浔枫说，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
江浔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夕阳，那层惯常的冰好像融化了一些，流露出一点很淡的、温和的光。
“不客气。”他说。
放学铃声在夕阳里响起。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走廊里很快传来喧闹的脚步声和笑谈声。
苏野慢吞吞地整理着书包，秦霖已经迫不及待地拎着书包冲过来：“走走走！去占个好位置！”
篮球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3班和4班的男生正在场上热身，跑动、投篮、传球，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少年们跃动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苏野和秦霖找了个树荫下的位置坐下。林薇和几个女生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塑料手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哪个男生投篮姿势更帅。
“看！洛珩殊！”秦霖忽然拽了拽苏野的胳膊，声音里压着兴奋。
苏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4班那边，洛珩殊正站在三分线外，接过队友传来的球，起跳，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专注和游刃有余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场边传来几声女生的低呼和掌声。
“帅吧？”秦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莫名的骄傲。
“人家打球帅，你骄傲个什么劲儿。”苏野吐槽。
“我这叫欣赏美！”秦霖理直气壮。
比赛很快开始。双方实力差距不大，比分咬得很紧。秦霖看得全神贯注，每次3班进球就拼命鼓掌，每次4班得分——尤其是洛珩殊得分——就小声嘟囔“这球走步了吧”“运气真好”。
苏野看得没那么投入，他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场外。他看见林薇和女生们卖力地加油，看见老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眉头微蹙，像是在分析战术；看见林晔俞老师也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偶尔和身边的学生说两句话。
然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球场另一侧的角落。
江浔枫站在那里。
他居然来了。没有靠近人群，只是独自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本书，但并没有看，目光落在球场上。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也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他似乎察觉到了苏野的目光，微微偏过头。
隔着半个球场和喧闹的人群，他们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江浔枫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苏野愣了一下，也下意识地笑了笑作为回应。
就在这时，场上爆发出一阵惊呼。苏野连忙转回头，看见3班一个男生在抢篮板时落地不稳，脚踝崴了一下，痛苦地坐倒在地。
比赛暂停。几个队员围上去，老蒋也快步走进场内查看情况。
“好像是扭到了……”秦霖伸长脖子看。
受伤的男生被扶到场边，脸色发白。他是3班的主力之一，这一下场，本来胶着的局势立刻倾斜了。
“还差一个人啊！”3班的体育委员焦急地四处张望，“谁能上？”
场上的几个替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犹豫——对方现在气势正盛，这时候上去压力太大。
苏野正想着要不要悄悄溜走，忽然听见秦霖大喊一声：“我来！”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秦霖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是少有的认真：“我初中打过校队，能顶一会儿。”
体育委员眼睛一亮：“行！快来热身！”
秦霖脱下校服外套扔给苏野，小跑着上场了。他站在场边简单活动了下手脚，然后朝裁判比了个准备好的手势。
苏野抱着他的外套，看着秦霖上场后迅速进入状态，跑位、传球、防守，居然打得有模有样。虽然技术和洛珩殊那种级别的没法比，但至少没拖后腿。
比赛重新开始。少了主力，3班的进攻明显受阻，防守也出现了漏洞。4班抓住机会连续得分，比分逐渐拉开。
秦霖打得很拼，额头上很快沁出汗珠，棕色的卷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他在一次防守时对上了洛珩殊。
两人身高相仿，但洛珩殊的技术和身体优势明显。他一个假动作晃开半个身位，起跳投篮——
秦霖几乎同时起跳，伸长手臂去封盖。
球进了。但秦霖落地时没收住，整个人撞进了洛珩殊怀里。
场边响起一阵起哄声。
洛珩殊被撞得后退半步，但很快稳住身形。他低头看着还靠在自己胸前的秦霖，眉头微蹙。
秦霖手忙脚乱地站直，脸上不知道是运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红了一大片：“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洛珩殊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然后转身跑回自己半场。
比赛继续进行。虽然秦霖尽力了，但实力差距还是让3班输掉了比赛。终场哨响时，比分定格在42:48。
3班的男生们有些沮丧，但还是互相拍了拍肩。秦霖喘着粗气走下场，接过苏野递来的水和外套。
“可以啊你，”苏野说，“深藏不露。”
“那是。”秦霖灌了半瓶水，抹了把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4班那边瞟。
洛珩殊正和队友说着什么，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似乎感受到了秦霖的目光，转过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洛珩殊沉默了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打得不错。
秦霖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用力朝洛珩殊挥了挥手。
洛珩殊迅速移开了视线，但苏野看见，他的耳根好像……有点红？
人群开始散去。苏野和秦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薇和几个女生走过来。
“秦霖，刚才打得真好！”林薇笑着说，递过来一包纸巾，“擦擦汗吧。”
“谢谢啊。”秦霖接过，嘿嘿笑了两声。
“苏野，”林薇转向苏野，语气自然，“一起走吗？顺路的话我们可以去公交车站。”
“啊，我……”苏野正要找借口，忽然看见江浔枫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附近，正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什么。
“我还有点事。”苏野脱口而出，“你们先走吧。”
林薇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笑着点点头：“那好吧，明天见。”
等她和女生们走远，秦霖才撞了撞苏野的肩膀，挤眉弄眼：“行啊椰子，都会拒绝女生了。”
“滚。”苏野推了他一把，“你不走？”
“走啊，饿死了。”秦霖背上书包，又看了眼4班已经空荡荡的场地，才和苏野一起离开。
走出校门时，苏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江浔枫还站在梧桐树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看什么不太愉快的信息。
苏野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秦霖问。
“……没事。”苏野摇摇头，转回头，“走吧。”
但他们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苏野回头，看见江浔枫跟了上来，步伐依旧平稳，但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一起走。”江浔枫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顺路。”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他们根本不住一个方向。但苏野看着江浔枫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单薄的侧影，那句“我们不顺路”怎么也说不出口。
“……嗯。”他应了一声。
三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秦霖难得地没怎么说话，大概还在回味刚才的比赛和那个点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秦霖挥挥手：“我往这边，明天见！”
“明天见。”
秦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只剩下苏野和江浔枫两个人，并排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上。
路灯还没亮起，暮色像一层淡紫色的纱，温柔地笼罩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着驶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苏野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砖，一块一块，规整地向前延伸。他忽然想起早上那个三明治，还有那颗薄荷糖。
“那个……”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早上的三明治，很好吃。谢谢。”
江浔枫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喜欢就好。”
他的声音在暮色里听起来比平时柔和，少了些冰凉的质感。
苏野的耳根又开始发热。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感冒好点了吗？”
江浔枫偏过头看他。暮色中，他的眼睛颜色显得更深了些，像沉淀的琥珀。
“好多了。”他说，“薄荷糖有用。”
苏野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又走了一段，快到下一个路口——那里就该分开了。苏野放慢了脚步，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舍不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江浔枫忽然停下了脚步。
“苏野。”他叫他的名字。
苏野抬头，对上江浔枫的目光。路灯恰好在此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暖黄的光晕洒下来，照亮了江浔枫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种苏野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如果……”江浔枫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晚风吹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
他的话没说完。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江浔枫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没有名字，只是一串号码。但他看着那串号码，脸色明显沉了下去。
“抱歉。”他对苏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几步开外，背过身去接电话。苏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脊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僵硬，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就挂了。江浔枫走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嘴唇抿得很紧。
“我得先走了。”他说，语气急促，“……路上小心。”
他甚至没等苏野回应，就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苏野站在原地，看着江浔枫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担忧。
刚才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
江浔枫想说的那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后面，又是什么呢？
路灯一盏盏亮起，把街道照得通明。晚风带着秋夜的凉意吹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苏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孤单地拖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