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花事录：人鱼挽歌》拾浪valuri

1、误落尘网中

　　人们似乎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梦。
　　犹记得那时，九岁第一次在书本上读到天涯海角，还以为是很遥远的地方。有太多白日梦般的场景，被描摹成抓不住的人鱼尾巴，透过玻璃缸的折射，在珊瑚与海草中闪闪发光。
　　唯一可以确信的是，九岁曾经到过那里。似在梦中，又似乎醒着，它是旧的，是朦胧的，什么地方呢？那地方名为“过去”。人们做着诡异的事，正如搁浅在沙滩上的人鱼，散发出微微腐烂的气息。
　　说起鱼类，九岁向来是怕的。尤其死鱼的眼睛，更是不忍直视的存在。只要稍微观察一下，就能明白海里总有许多的鱼，人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海是个巨大的鱼缸。
　　可她又那样的痴迷看海，像是有某种无法割舍的纽带，每当灵魂牵引她来到过去，她总是渴望能一探究竟，而天涯海角，恰恰隐藏在遥不可及的过去之中。
　　人从大海中来，为何不记得，自己从前的模样。如今的人类舍弃鱼尾踏上陆地，究竟为了什么？
　　数亿年前，世界原是一片汪洋大海。人鱼的族群在此栖息，她们时而潜入海底，时而争相跃出水面，激起层层浪花。天晴的时候，她们会吟唱欢快的歌，歌声传遍四海，惊动了云游的飞鸟，还有飘忽不定的浮尘。到后来风云变幻，斗转星移，曾经沧海也作桑田。小美人鱼询问飞鸟，是否到过天空与大海穷尽之处，然而飞鸟们笑起来，天地浩瀚无垠，何来穷尽一说？
　　不会的，世界并非是单调的重复，世界之外，也一定存在着新的希望。海可枯，石可烂，只要跨越时间和空间，终将抵达未知的彼岸。
　　飞鸟劝说，无论世界如何变化，以不变应万变即可。小美人鱼却道，人鱼族有忠勇的骑士，有多才的诗人，有女巫，自然，也该有无畏的探险家。
　　见她执意如此，飞鸟不再劝阻。只是，想要遍访大千世界，就不得不登上陆地，这对人鱼来说，无疑是不可能的。飞鸟思索道，有位神通广大的巫婆生活在海底，她身患残疾，常年闭门不出，若能与她见上一面，或许有望寻得解决之道。小美人鱼一听，当下便不远万里动身前去。没想到巫婆不但为其指明方法，还告诉她：世上有一种转瞬即逝的花朵，名为昙花，你想找的天涯海角，就开着那种花。
　　小美人鱼怀着感激的心，谢过巫婆回到家中，此时计划已经了然于胸。她忍受着钻心的痛苦，将鱼尾一分为二，又将巫婆给的药水敷于患处，果然不出半月，鳞片尽数蜕去，断开的部分也不再愈合。尽管它们看起来像两条不伦不类的“腿”，但她十分庆幸自己赌对了。代价呢？则是今后的每一步都得在刀尖上跳舞。
　　待到风平浪静的日子，小美人鱼瞒着所有族人，踏上了属于她的冒险之路。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人鱼的寿命长达数万年，可惜再长，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但真理之美，恰如昙花，一生的等待只为一刻的绽放。
　　起初，人鱼族并没有将小美人鱼的异样当回事，只以为是生病留在家中静养，直到有人前去探望，才知早已是人去楼空。谁最后见过她，自然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巫婆作为人鱼族的耻辱，曾被指控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谁人胆敢与其来往，便视为与全族作对。事已至此，人鱼族一改往日面目，果断将巫婆与小美人鱼一并告到天神处，请求严惩。
　　此事轰动神界，不足一日小美人鱼便自投罗网，且对推定的“罪行”供认不讳。她心知，负隅顽抗只恐惹得天神迁怒人鱼全族，舍我一人平定风波，靠着后生薪火相传，希望必不会断绝。
　　“殿下，您可以杀死我，但您永远无法阻止我！因为您无法改变，人鱼对自由的向往。看看我的双腿，有了它们，我可以去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罪证确凿。天神一怒，将其打入海底。有人愿将时间封存，在她短暂浮出水面的一瞬。于是，她的额头化作高原，鼻梁变作山峰，张开的嘴化为湖泊，她的下巴三分之一没入水中，成了人们的避风港。俯瞰小岛，仿佛是神明遗落凡间的宝珠，代表天空流下长恨的泪水。
　　这令人不得安眠的睡前故事，直到今天九岁还清楚地记得。小美人鱼自残式的拥抱自由，似乎并不值得诗人为之写下赞歌。她留在了世界的尽头，从她的残骸上开出的美丽昙花，恰如她转瞬即逝的生命一般消逝在黎明之前。
　　风平浪静的时候，大海深处，一定埋葬着累累的白骨。
　　“大海啊，我讨厌你！你听见吗？我说，我讨厌你！”也许是不甘，又或者气恼。九岁的手比作喇叭，朝着海面不停呼喊。大海则用平静的海浪予以回应。
　　每每来此，凝望未知的彼岸，不知不觉，海风承载了无数的悲喜。九岁深信着大海，冥冥中却又感到，大海业已抛弃了人类，一如人类当初抛弃了大海。
　　也罢。故事，本就如同镶在皮革上美丽而无意义的贝壳，企图从虚妄的过去中窥得答案，何等枉然。
　　回去吧，趁夜色未临。再沿着熟悉的街道，走过长满青藤的石墙，一如从前那样，回到我们的“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