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今夜看到谁》多少楼台

93、今夜看见你（五）

　　“咔咔......咔...”库勒整个人瘫倒在不远处，被割开的喉咙不断地往外冒着鲜血，嘴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残碎声音，每抽气一次，嘴角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他还苟延残喘着。

　　米丝带人将那些贵人们控制了起来，库勒一倒，唯命是从的圣侍们此刻也是树倒猢狲散。

　　米丝清理完残局后，快步走向舍库，看到俩人时，心猛地一沉。

　　舍库一身狼狈，她半跪在地上，怀里是被紧紧抱着的已经昏迷过去的烟花，长柄手杖戳进她的肩头，舍库手滑，根本不敢取。

　　烟花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灰白，米丝过来后，舍库近乎求救地看着她，有些艰难地说道，“下面……我找到个被库勒囚禁的怪人，他有几张拓印的残稿，这是他从母株中提取出的药。”
　　舍库的声音干涩还带着些急促，她将手心里攥着的几张风一吹仿佛就要化作灰的手写纸塞给米丝，目光片刻不离烟花，“他说，最多只能拖几个小时，要救烟花，必须配出真正的解药……”

　　米丝二话不说，突然从自己染血的衣服里，掏出一本被她严密包裹起来，上面一点脏污都看不见的本子，她连同方才的几页纸夹进去，塞进舍库手里，“你们先撤，带着烟花去帕岛,这里剩下的事情我来解决。”

　　舍库此时才又聚起一口气，身旁的库勒伸出无助的手，舍库看都没有向他看一眼。

　　她点了点头，现在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她看了一眼才刚从地下出来的索利马和卢丽安，她俩身旁还站着一位整个身体好像被粗暴地折叠了起来，只有正常人一半高的侏儒老人，卢丽安扯着他的衣服不让他四处走。

　　舍库挣扎着尝试背起烟花。

　　轰！——

　　几乎没有一丝征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厂子的正门传了过来，有人炸开了工厂大门！

　　坚固铁门连带着两边的砖墙被掀飞过来，铁皮碎片无情地刺中离门最近的那些人，然后连带着人一同抛出很远，炸药的气浪霸道地朝着所有人砸了过来。

　　舍库只来得及将整个人扑在烟花的身上，厂区内天翻地覆，巨响裹挟着热浪在，无一人幸免。

　　爆炸只是一瞬间，但是耳鸣却持续了好一会儿，厚重的灰尘彻底将方才还没散尽的蒸汽坠带下来。

　　待到烟尘也开始散开的时候，一道从容不迫，甚至还带着几分愉悦上扬的陌生声音，穿透了悬浮在空中的尘土，从门口传来。

　　“真是一出好戏。”

　　门口处响起整齐的脚步声，率先露面的是一队队身穿制服，且每一位都配备了火枪的士兵，他们从被破开的工厂大门处涌入。
　　进入厂区后就开始训练有素地分头行动。

　　舍库吐出肺里铁锈一般的血沫，她连忙看向烟花，爆炸前米丝挡在她们两人身上，此刻被这一阵气浪掀飞好远。

　　库勒被掀翻下了楼梯，进了厂区的那些亲兵很快将他从一堆瓦砾中翻出来，他的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斜着，浑浊的眼睛看见来人好像都亮了几分。

　　舍库的心，瞬间坠入冰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库勒被提起来，拖到走进来的那个男人面前，那个人周身华贵，面容挑不出毛病，但唯独他的两只眼睛有些不同寻常，像是斜眼儿，总是习惯性地先用其中一只眼睛瞧人。
　　他用手指堵住妄图钻进鼻孔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站在废墟上，看着直抽气的库勒，洁白无尘的脸上装出一副掺杂着惋惜和戏谑的奇怪表情。

　　“我亲爱的库勒主教，”利尔德叹了口气，说出口的话带着致命的轻柔，“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真是辛苦你了。”

　　库勒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动静，他仅存的还能微微转动的眼睛，瞥向舍库的方向，眼中终于露出一丝乞求。

　　乞求面前这位能为他“主持公道”。

　　利尔德勾起唇角，俯下身凑近他，偏了偏耳朵，像是要聆听库勒最后的遗言似的，听了两秒，库勒却只是抽气，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真是顽强，脖子都断了一半了还能喘气，”他轻笑一声，用手背拍了拍库勒那张已经无法细看的脏污脸颊。

　　但被拍的库勒眼中却升起了一丝希冀，他要报复，报复造成这样的始作俑者。

　　下一刻，利尔德突然朝着身旁的一名亲兵伸出手。

　　亲兵恭敬地将一柄锋利的单刃匕首递进他手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利尔德反手握住匕首，刀尖朝着侧下方，正对着库勒心脏的位置，轻飘飘地捅了进去，直至整个刀身没入。

　　库勒身体猛地弓起，眼睛骤然瞪大。

　　利尔德松开了手，任由那把匕首留在库勒胸口，库勒眼中的呆愣还没收回，但是却永远都收不回去了。

　　随后利尔德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这样就好了，你不用再受罪了。”

　　他扫视过一片狼藉的厂房，最终落在了高处的舍库和米丝身上，脸上显露出一丝玩味。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一瞬间都被控制住。

　　没等到胜利的喜悦降临，真正的受益者来了。

　　舍库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她稍微一动，太阳穴处的枪口就更狠地往前顶一寸，恨不得嵌入她的皮肉。

　　她们三人被拉扯着带下来，利尔德踱步走了过来，锃亮的皮鞋丝毫不惧地踩到地上的血污，发出轻响，鞋子脏了就扔掉，他不需要多么爱惜，就像这里的人一样。

　　“原本想来一睹你的首秀，结果贝基突然死在了牢里，来得迟了些。”利尔德低着头看着舍库，她身上的圣袍早已不成样子，对方却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到贝基名字的那一瞬，她神色呆滞了一下，随后猛地抬头，对上利尔德那双奇怪的双眼，对方的眼中盛满了对舍库的打量，好像拿她的长相对比记忆中的某个人。

　　“你果然是她的孩子。”利尔德蹲下\身，与舍库平视，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库勒曾经说过此事，但没想到这么像......”

　　“砰！”

　　忽然的一声枪响。
　　是米丝！

　　她挣脱桎梏她的一名亲卫，从旁边冲出，朝着利尔德扣动了扳机，但她没想到的是，就在枪响的一瞬，利尔德身旁的一位亲兵以惊人的速度挡在前面，那一枚子弹正中他的胸膛。
　　几乎是同时，另一个人的枪口处闪出火光，米丝的膝弯处爆出血花，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第二枪即刻瞄准她的头部。

　　“留着她，”利尔德头也没回，他踢开面前的尸体，“总得有人负责这里的烂摊子，罗芙琳死了，就她了。”

　　小插曲并未将他的注意力转移，他看了一眼舍库藏在衣服中的神似书的东西，这是方才米丝交给她的。

　　“让我来看看这个神奇的东西，竟然能制造出嗅瓶……这样一劳永逸的好东西。”利尔德朝着舍库伸出手。

　　舍库怒视着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将手稿捏的更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着白。

　　利尔德没了耐性，便不再废话，他偏了偏头，身旁的亲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拎起舍库，掰开她的手指，夺走了那包裹着一本厚厚的“书”。

　　舍库奋力挣扎着，伸出手却被那些人一枪托打掉。

　　真的没办法了吗？这个东西不能落入他们手里，有了完整的手稿，嗅瓶就会更加的完善，等到研制出来，或许福尔福工厂将不再是个例，这个东西会像病毒一样蔓延出去。

　　“清理现场吧。”利尔德拿起那本子，随后站起身，展开手稿随意翻看了两页，便像是不感兴趣似的合上，递给了身旁的亲卫，随后下命令，“除了米丝，其他人，包括这些不听话的工人，全部处理掉。”

　　他目光落在舍库身上，如同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至于你……想必史密斯家也不想要，杀了。”

　　他的命令刚落下，枪口开始齐齐移动抵上人们的太阳穴，上膛的声音在此刻格外清晰。

　　就在第一枪即将发出的瞬间。

　　舍库动了，她没有扑向利尔德，而是用尽全部的力气，竭力跃起，用袖中的裁纸刀划向那本手稿。

　　舍库那出乎意料的动作让所有人一怔。

　　亲卫们下意识地护住亲王，却没想到她是直奔手稿去的。

　　她用劲之大，不仅刺穿了纸张，也划破了那名亲兵的手。

　　谁也别想得到。

　　舍库趁着众人愣神之际，夺过手稿，想要将其扔进火坑。

　　米丝也动了，她用另一条腿放倒了旁边压制她的人，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保护手稿！”利尔德看着那即将要被火舌吞噬的手稿，脸色一沉。
　　一名亲卫将那本手稿在被吞噬的瞬间从火堆中取出。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

　　又一声枪响，从被炸毁的大门口传来，但是在场的还没有人开枪，那是谁呢？

　　利尔德缓慢地扭过头。

　　那名对着舍库正要扣下扳机的亲兵，此刻整个头被打碎了一半，他毫无声息地倒了下去，舍库夺过他手中的枪，对准了利尔德。

　　但又被狠狠压在地上。

　　“保护殿下！”亲兵们瞬间炸锅，利尔德没好气地躲在亲卫们后面。

　　第二枪响起，利尔德面前的那个人再次倒下。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才尽数投向门口。

　　两道互相搀扶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进来，柔和的光打在她们的身上，俩人踏过废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走在两人身后的是一排拿着纸笔的人。

　　贝基形销骨立地站在一块大石块上，她虚弱极了，脸上惨白惨白的，需要紧紧抓住凯厄斯的手臂才能站稳，但她眼中却满是光彩。

　　利尔德瞳孔皱缩，他看到贝基身后的那些人开始拍摄，将工厂内呆滞的工人们，还有一地狼藉都记录了下来。这整个混乱血腥的场面成了他最无法抵赖的证据。

　　“亲王殿下，”贝基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但是很大，其中没有质问之感只有陈述利尔德恶行的平静，“对于这所工厂中发生的一切，对于您一直从未停止过的屠杀和敛财，您是否愿意给各位记者朋友们做一个解释？”

　　利尔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贝基？！你……你不是死在……”他话到一半，猛然收住，方才意识到这句话多么的愚蠢。
　　他紧紧地闭上嘴，此刻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既然那么多的记者能出现在这里，说明外面还有人，或许等他一抵抗，外面的子弹就会正中他眉心。

　　贝基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承蒙兄长关心，不过真正的恶魔还没死，我怎么安心离开？”

　　有几位胆大的记者已经开始向里面走近，打算深入调查，这个新闻可比贵族密辛吸睛。

　　“妖言惑众！”利尔德猛地指向贝基，又指向被按在地上的舍库，他朝着来人咆哮，“你们睁大眼睛看看，她们是女巫！这一切是她导致的！”他调转手指指向米丝，“是她！一切是她，我只是前来维护秩序。”

　　他的咆哮在这一片厂房中回荡，却没有任何人打破这片沉默，记者的镜头和手中的纸笔将他的失态尽数记录下来。

　　利尔德瞬间明白了。贝基带来的为什么是记者，她带来的是审判，是口诛笔伐。

　　他怒火中烧，“杀了他们！全部杀了！”只要这些人死光，就没有什么舆论了，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的任何事情，就像当初的比利拉斯堡一样。

　　他歇斯底里地对身边的亲卫下令。

　　可是更高的一道声音盖过他，“所有的罪证已经呈交给女王和议院，这是你的处罚令。”贝基展开一张卷起来的纸。

　　利尔德充耳不闻，他用脚踢了一下身旁的人，“你们究竟忠于谁？”

　　贝基从石头堆上走下来，舍库抬起头看到了走在后面的维达拉和弗雷尔德，还有珍妮，在她们的身后还有无数自发前来的人们。

　　因为被压着，更外面还有多少人舍库看不见。

　　但是利尔德能够看见，他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福尔福工厂外面已经架起了无数把枪。

　　利尔德顶了顶腮帮，同时边往后退边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拥有爵位！我才能代表这个国家的法律和秩序，我是在做好事！”

　　“现在你的爵位也没了。”贝基将那封惩处令扔向他。

　　一部分亲兵眼神出现了挣扎和动摇，枪口不再那么稳定。

　　贝基在凯厄斯的搀扶下，向前一步，她对那些对着他的枪口丝毫不惧，而是转头看向那些士兵的脸，她的声音放低了但却字字珠玑。

　　“你们究竟是谁的士兵？你们所做之事真的是捍卫正义而不是肆意屠杀吗？今夜之后，你想让自己的名字，被刻在英雄的墓碑上，还是被钉在耻辱柱上？

　　有人终于动摇，将高举的枪放了下来。

　　利尔德怒吼一声，随后气急败坏地夺过了一名士兵的一把枪，对着贝基扣下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舍库先他一步对着他的大腿就是一枪，利尔德倒下，他的那一枪打偏了地方。

　　贝基缓缓走过去，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她用了十足十的力气揪起利尔德的衣领，她苍白地笑了一下，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无数死去的人......都看着你呢。”

　　她松开手，利尔德彻底颓倒趴在地上。

　　“带他回去。”

　　舍库捡起一旁只燎了个尾的手稿，抱着烟花，和贝基笑着对视一眼。

　　贝基摸了摸她的头，满眼心疼，“好孩子。”

　　黑夜依旧沉重，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离天亮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