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一座岛》宁安九夏

3、奥数竞赛 谁又甘心承

　　许双就这样优哉游哉地上好几天的课，倒也能忍受，唯一让她感到痛苦的就是要早起。

　　一大早，她踩点赶到教室，直奔最后一排时，一眼就看到，隔了个过道的位置，多了个人，是个没见过的男生。

　　教室后方空旷，那个男生便格外显眼。他穿了件簇新的白色短袖，手肘撑在桌面上，捧着本棕色封面的书，挡住了脸，露出光洁的额头，根根直立的短发。

　　林老师已经进了教室，许双也就无暇顾及，赶紧一屁股坐下，将书包塞进桌洞，然后掏出包里皱成一团的课本，随意扔到桌上，又拿出文具盒，摆到课本旁边，最后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呼出一口长气。

　　这一系列动作熟练完成后，许双便感觉到左侧有一道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转过头，与白色短袖的男生四目相对。

　　许双瞬间觉得有些狼狈，她跑了一路，此刻即便没有镜子，也能知道脑后的马尾应该有些松散，碎发有的贴在脸上，有的贴在脖子上。鼻尖的汗都快凝成小水滴了，痒痒的难受。

　　而那男生，清爽干净到令人发指。

　　男生率先收回目光，看向黑板，桌上仍然摊着那本书。

　　许双瞅了眼，那书已经合上了。封皮上是山水图，周围一圈棕色，封皮中间四个白色竖字，不知什么字体，写着“神雕侠侣”。

　　除此之外，整张桌子干净到连支笔都没有。

　　课上到一半，许双忍不住再次往左边瞟了眼，只觉得心痒难耐，她在张大仙的书摊上翻过第一册，是盗版的，错别字一堆，有的还印错行，手指一摸一片乌黑。

　　而他桌上那本一看就是正版的。

　　许双艰难挪开视线，也去看黑板，但满脑子都是上次刚翻完的那一页。

　　一袭绿衫的公孙绿萼初见翩翩少年杨过，杨过赞她“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她便一头陷了进去。也不知后续如何。

　　一节课，许双叹了无数气。直到下课铃声响了，林老师宣布下节课有个小测试，她才陡然惊醒。

　　测试？她低头看了眼桌上尚未翻开的课本，心想，应该不会要家长签字的吧？

　　“程屿。”

　　许双再一次叹气时，忽然被炸在耳边的喊声吓了一跳。

　　原来他就是程屿。她用余光看过去，就见一个白胖白胖的男生挤在过道间，屁股几乎蹭着她的课桌，“英语竞赛怎么样？”

　　“就那样呗。”语气明显的应付。

　　“哟，你谦虚过头了吧，听说你和叶南风都是一等奖。”

　　“周轩，你消息可真够灵通的。”

　　“那是。”

　　等那胖子终于走了，上课铃声也响了。许双有点后悔没有去卫生间。

　　“哎。”

　　许双侧头。

　　男生看向她，开口：“借支笔。”

　　许双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男生用下巴示意了下她桌上的文具盒，才回过神来。还有上课连笔都不带的？

　　许双打开文具盒，拿出里面唯二的两支笔，一支新削的，一支已经短到不太好握，有些犯难。

　　程屿倒是浑然不在意，探了身，一把拿走那支短的，“谢谢。”

　　那手指长短的铅笔被程屿随意放在桌上，咕噜噜地滚了两圈，靠着书脊停住了。

　　许双心道，你要是没考好，可别怪我的铅笔。

　　林老师发了考卷和草稿纸，试卷正反两面，五十道题。

　　程屿随意扫了眼，倒是比他平时做的奥数题要简单些，他答得快，铅笔写在草稿纸上哗啦啦地响。很快，将卷子翻了个面，耳边却传来“啪、啪……”声，他扫了眼噪音来源处。

　　许双伏在桌面上，正聚精会神地将一块四四方方的橡皮轻轻抛在桌上，然后瞅了眼朝上的面，在第25题答案处写了个“B”。

　　她拿起橡皮，正准备抛下一题的答案，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许双侧头，瞪圆了眼，凶巴巴的，耳尖却红了。

　　程屿嘴角边的一丝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起，扬了扬眉，仿若什么都没看见般转回了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唰唰”地写。

　　食指和拇指间捏着许双借给他的半截铅笔。

　　许双转过头，犹豫了几秒，看了眼笔下的题，继续抛橡皮，只不过声音小了很多。

　　半小时后，她利落地收拾了书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走向讲台，第一个交了卷。

　　教室内忽然有些小小的躁动，夏日的热浪仿佛更胜。

　　出了教室，许双攥着书包带子，狂奔向卫生间。

　　等她出来，甩了甩湿漉漉的手，一抬头，就见向她借铅笔的男生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日头有些大，男生鼻尖上冒了层薄汗，却依旧清清爽爽的模样，一双眼睛格外得亮。

　　“你……找我？”许双疑惑，指了指自己。

　　程屿伸出右手，下巴微扬，“还你笔。”

　　男生掌心里躺着一截黄色铅笔头。

　　她瞬间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好直接说本来就是要扔掉的，便伸手拿了，顺手塞进书包侧兜里，想着等他走了再扔掉。

　　程屿却没动，反而从书包里掏出本书来，向前递了递。

　　“干嘛？”许双看了眼书皮，心里一动，正是那本《神雕侠侣》。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借你看几天。”

　　许双一时没有伸手去接，单纯觉得自己那一截小铅笔实在配不上这种级别的谢。

　　“不想看？”

　　“诶，等等，”许双见他作势就要收回手，一把夺了过来，弯了眉眼，“想看。”

　　程屿眼中闪过一丝小小的得意，依旧是微扬着头的姿态。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你是哪个学校的？”

　　“南山小学。”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程屿看了许双一眼，没说话。

　　许双却忽然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怪不得她考试要抛橡皮吗？

　　许双怀里还抱着那本《神雕侠侣》，此刻却忽然觉得有些烫手，低声道：“附小很了不起吗？会奥数很了不起吗？”

　　程屿那句话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只是附小前两年就组织学生参加奥数比赛，从没见过南山小学的学生，她不会这些题很正常。

　　但此刻许双的话说得直白又呛人，程屿一时下不来台。

　　他停住脚步，一张白净面孔在太阳底下涨得微红，“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而已。”

　　许双瞪着他，头发有些乱，像头炸了毛的小狮子，将怀中抱着的《神雕侠侣》一把塞进程屿怀里，“书还给你，不想看了。”

　　没等程屿有所反应，她抬腿就走，走到校门口时又忽然停住了脚步，伸手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只铅笔头，顺手就扔进了垃圾桶里。

　　程屿看见她的动作，气极了，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书，一扬手，那本书便被扔了出去，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响。

　　“怎么把书扔了？这不是你新买的吗？”

　　叶南风远远走过来，看了眼躺在地上的书，问道。她其实看了个大概，只是离得远没有听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显然和那女生有关。

　　叶南风见程屿不回话，直接一抬脚从书上迈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朝校门口走。

　　她撇嘴，被别人惹生气的，她才不哄呢，也一抬脚从书上跨了过去。

　　许双到家时间比平日早了半小时，在家门口花两毛钱买了根绿豆雪糕。

　　她最近吃凉的吃得有些多，怕外婆看见了又要念她，便蹲在门口小口咬着。蹲久了累，干脆将包里的课本拿出来，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双双，怎么坐这儿呢？”

　　许双应声抬头，口齿含糊不清，“佳辰姐？”

　　沈佳辰看清她手中的小木棍，便明了，笑道：“又偷着吃雪糕？”

　　许双将最后一口咽下，嘴里甜丝丝的，在学校的不开心便跟着这根雪糕一同消失了。

　　“佳辰姐，你也参加奥数培训了吗？”

　　沈佳辰背着书包，一身半旧的棉质白色连衣裙，裙角有淡蓝色的印花，顺势抚了裙摆坐在许双旁边的门槛上，“是呢，和你一样，刚考完试。”

　　许双拿着手里的小木棍拨着地上的蚂蚁，偏头问道：“那你喜欢学奥数吗？”

　　沈佳辰没有回答，柔声反问：“你不喜欢吗？”

　　“我不知道喜不喜欢，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学它，”许双皱着眉，满脸都是不解，“佳辰姐，你为什么要学奥数？”

　　“因为我要读附中，奥数是加分项。”

　　“可是你成绩已经这么好了呀。”许双知道沈佳辰每次都是年级第一。

　　“我想更好啊，”沈佳辰低声道，然后伸手摸了摸许双的脑袋，“我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更好、足够好。”

　　许双没有听懂，也没有看懂沈佳辰眼里忽然弥漫的诸多情绪。

　　奥数小考的成绩第二天上午就出来了，许双低头看着一片红叉叉的试卷，折了折，随手就压在了课本下面。

　　她从来没拿过这么低的分数，说不丢脸是假的，尤其那个讨人厌的胖子又叽叽喳喳地走了过来。

　　“程屿，听说你满分？”

　　程屿将刚到手的试卷胡乱塞进书包里，略皱了眉，抬眼看着凑在他桌边的周轩。

　　周轩“啧”了一声，“我可就差那么一点。听说这次小考，排名前十的都是我们附小的，其他学校的简直就是来凑数的。”

　　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尤其是南小的，听说他们考的最好的就是一个什么叫余乐的，就这还排名二十几呢，你说浪费教育资源干什么，蠢得跟猪一样。”

　　程屿的眉皱得更紧，正要开口。忽然，就听“啪”的一声，两人都被吓了一跳，齐齐向右看去。

　　许双的手还压在铁皮铅笔盒上，刚才一拍震得虎口生疼。

　　她瞪着那白胖的男生，问：“你考了几分？”

　　周轩不妨被问这个，见许双凶巴巴的，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有些紧张，结巴道：“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你考了几分？”

　　“八……八十六，” 周轩胸脯一挺，“怎么……怎么了？我可排名第十五。”

　　许双扬起嘴角，“嘁”了一声，“我以为你说你差了那么一点，是考了99呢。”

　　周轩的脸立马红了，看女生面生，料定她不是附小的，成绩不可能比自己高，于是便强硬道：“有本事你说你几分。”

　　许双瞪眼，将手中的铅笔盒慢慢拿起来。

　　周轩看到她的动作，咽了口口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程屿看戏般，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聚精会神。

　　“啪”，许双将手中的铅笔盒再次拍在桌上，瞪着他，“下次肯定比你高。”

　　“我看你就是考得不好，不敢说，还下次，下100次你都考不过我。” 周轩别开视线，嘟囔着，逃也似地回到座位。

　　许双那20分的成绩最终也没有瞒得住，公告栏里的那张大红纸放学时就被贴了上去。

　　太阳底下，她盯着纸张末尾，陷入了沉思。

　　一旁的陈茜茜也不好过，她刚及格，名字淹没在人群里，如同溺水一般，让人感觉毫无希望。

　　二人一时无言。

　　许双的视线从纸张末尾移到第一排，看到了程屿和叶南风的名字，低年级里唯二的满分。

　　还有佳辰姐，高年级的满分。

　　她忽然有些小小的不甘心。同样的老师，同样的课，谁又甘心承认谁比谁笨、谁比谁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