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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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哔哔——轿车大灯如同破晓的晨光,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海晞胡乱擦了把脸看过去,顾灼的到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让人感到安心。他朝海晞张开手,“跳下来。”
海晞定定看了他两秒,顾灼抬手碰了碰他的小腿肚,温热带着茧子的摩擦感让人痒痒的。顾灼温声道:“我接着你。”
“你要接好噢。”海晞有些紧张,小心地把身体转过来完全面向顾灼。深呼吸,再深呼吸,他不确定地问:“你不会突然跑掉吧?”
顾灼一个眼刀飞过来,作势收回手。海晞忙喊他:“顾灼顾灼顾灼,别走!我跳了,我现在就跳。”
海晞把心一横,眼睛一闭,整张脸皱成一团,抱着赴死一般的决心与信任纵身一跃。窗户距离地面约两米,悬空半秒不到便被如网一样紧密的怀抱接住。
“睁眼。”
“你接住我了!”海晞的手挂在他脖子上,有些高兴地抵着他的肩蹭了蹭脑袋。
顾灼的喉结往下滚了滚,抱着他往车辆走,像忘记了海晞能在平地走路似的,“出不来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我可以出来的。”海晞挠了挠脸。
“然后就把自己挂在窗户上?”
海晞讪讪笑了两声掩饰尴尬,又捂住顾灼的嘴不让他说了,“好饿好饿,快回家吧,好吗顾灼。”顾灼的鼻息很热,喷在他的掌心,让掌心起了一层薄汗。海晞收回手背到身后捏了捏又松开。
顾灼把他在副驾驶放下,怀抱分离,冷风瞬间填满空隙,海晞下意识拽住他的衣摆。
“?”顾灼看他一眼,海晞悻悻收回手,有些奇怪地按了按有些空的心口,“太饿了吗。”
顾灼听到他的自言自语,瞥了他一眼,一脚油门飞快回到家。
餐桌的加热菜板开着,菜都没动过。海晞跑过去,奇怪地咦了一声,“顾灼,你也没吃饭吗?”
对方从鼻腔发出一个嗯。
海晞给自己装了一大碗饭,给顾灼也装了一碗,聪明地猜测道:“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所以还没吃?”
顾灼接过碗开吃,也不回答他。海晞习惯了对方的寡言,一边吃饭一边絮絮叨叨今天自己在活动中心都做了什么,说得兴起还放下碗。那些被人针对的经历被他略过,人鱼的心小小的,不值得记忆的东西自动剔除。
但顾灼清楚一个空降的主角必不会受到优待,这一点无论在陆地上哪个团体都一样,质疑与嫉妒不会少。给他打电话之前顾灼先联系了管家,对方反而奇怪海晞怎么还没到家。九点的时候活动中心要锁门,最后检查的人明明说里面没人了。
顾灼敛了敛神,手指轻点桌子,“先吃饭。”不满道:“饿了那么久还那么多精力。”
海晞弯着眼睛笑。
今天实在太累了,吃过饭洗漱完连最爱的海绵宝宝也没看两集就直奔房间。海晞睡得打起小呼噜,有人在床边注视许久也无知无觉。
良久,顾灼给他掖了掖被角走出房间,调取活动中心的监控。
距离祈愿祭只剩一天,所有人都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顾灼要去活动中心旁边的帆船俱乐部,顺路开车送海晞。海晞今天除了小背包,还多了一个三层餐盒,厨师长给他的,说是早餐做多了。
“顾灼我走啦,拜拜。”海晞弯腰透过车窗说道。顾灼点点下巴回应,便打转方向盘驶向俱乐部。
一早照例检查唱歌,与何婆婆在小教室练习几遍后换到昨天的大房间,再一次接受协会所有负责人的检查。海晞并不紧张,他已经练习许多遍,发音一丝不苟,节奏韵律更是没话说。一曲终了,不知谁先起头,掌声响起,如潮水涌来。
何婆婆很满意,“去试服装吧。”她带海晞上了二楼。下午是最后一次大联排,其他人的装扮早就定下,只有传音使因为更换人选,所以服装重新制定。
原本的传音使服装是一条火红鱼尾裙,但那个颜色与海晞不搭,昨天见到人后服装小组紧急商议换成银白色。虽然时间急迫,但岛上一家知名手工服装店主动联系活动方称他们的工匠可以帮忙改服装,几个师傅连夜赶制出来。
银白色鱼尾采用水晶纱,搭配重工蕾丝以及手工缝制的亮片与水钻,双腿被紧密包裹起来,曲线尽显。宽大鱼鳍则选用欧根纱,乍看是白色,放到光下折射七彩,轻盈又梦幻。
下身尽显繁复,上身则简单为主。只由两块半透雪纺制成的衬衫,一根丝带交叉收起开到肚脐眼的前襟,在胸前绑蝴蝶结。后背开叉至蝴蝶骨,几根松垮垮的银链连着亮片布料。海晞虽然瘦,但是腰腹的肌肉紧致,背阔肌线条更是优美。这套服装让他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穿完,服装组人员看着他说不出话。
双腿被包住动不了,海晞疑惑地扭头,“怎么样?”
林朵冲他大举拇指,“超级好看!!”
海晞的脸微红,说谢谢。
突然,化妆间的门被撞开。气冲冲的男生闯进来,指着海晞破口大骂,“是不是你!”
海晞皱着眉,来人是昨天跟他说什么网的人。
林朵:“赵昂你忽然发什么疯呢?”
赵昂今天一早接到通知他从第二个花车调到最末尾的花车,他本是除了上一位传音使外唱得最好的。原以为传音使出了状况会轮到他,没想到不仅空降关系户,且还把他调离主花车。
他双目赤红,冲上来攥住海晞的衣领,“肯定是你对吧,昨天我不过对你说了几句话,你就迫不及待回去跟金主告状!”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海晞拧着眉。
赵昂咬牙切齿,“你还装!”
“赵昂快住手。”眼看衣服被扯得变形,林朵紧张不已。
赵昂冷笑一声,发了疯似的撕开布料,鱼尾上的欧根纱也没能幸免。等林朵喊人来把他拉开,漂亮的人鱼服装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海晞抱着一堆碎片发懵,管家过来安抚地拍拍他,“别担心,他们会修好的。”
“嗯。”海晞把破碎的衣服换下来,后续管家陪着他彩排,结束后满含歉意道:“都是我没有安排好,昨天临走前也没亲自确认你有没有离开,回看监控才发现赵昂故意把你锁在活动中心,还把空调都关了,要是在里面过一晚上肯定会冻感冒的,让你受惊了。”
海晞吃着甜筒听他说话,紧张的喉咙慢慢放松。彩排时他开了嗓,再没人对他的空降有异议。
“我没有啊。”害怕是懦弱鱼鱼才会有的情绪,海晞是勇敢的可以对抗鲨鱼的鱼,只是有点可惜被撕碎的衣服,恐高也不是因为谁,是他自己爬上窗户。
“心宽的孩子。”管家笑笑,“主办方会处理赵昂,给你一个交代的。”
海晞不怎么在意,认真啃雪糕,顾灼的车到了,湛蓝眼眸瞬间亮起,说完再见便匆匆跑过去。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香草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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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愿祭当天,海晞一大早起床去准备。出发之前他在顾灼房门前徘徊,走了三圈房门陡然打开,顾灼挂着张臭脸,眼底青黑。
“嗨,顾灼早安。”海晞抬起手傻乎乎跟他打招呼。
顾灼压着火气,“一大早干嘛!你昨晚不是说主办方那边派车接你,不用我送吗。”
海晞说:“巡游在下午五点开始,我怕你忘记了。”
“你说二十遍了。”
“有吗?”海晞掰指头细数,“没有啊,只说了五遍,加上这遍是第六遍。”鱼听不懂人类的反讽,耐心地告知,“那你记得来看啊,服装组的姐姐们都说我很好看。”
“......”顾灼无言以对,但对方仍睁着溜圆的大眼睛,一脸期待,他叹了口气,拿这条鱼没办法,“知道了。”
“好的。”海晞得到承诺,高兴了,“那我先走啦,你回去睡觉吧,下午别迟到啦。”
到了现场,海晞被按在化妆镜前足足七个小时。先是发型师上场,解开他胡乱扎的小啾给他接发,长至脚踝,两个人在后面捧着梳理,并做了波浪卷。另外又用珊瑚状发夹夹在双耳耳侧。
他皮肤白得透明,没有一丝毛孔,粉底都不用上。化妆师只简单地给他的双颊还有嘴唇加了些颜色,眼尾贴上水钻。裸露在外的肌肤扑了闪粉。
最后轮到换衣服。重新修复的服装比原来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设计师对鱼尾做了修改,换成更大尺寸的欧根纱鱼鳍,减少片数,使之看起来更加飘逸。衬衫与原来类似,后背的银链换成摇晃的银饰,光透过在白皙背上映出花纹。
两个工作人员一齐帮忙穿,海晞感觉自己变成了任人摆弄的娃娃,连出去都得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从化妆间到巡游起点短短一百多米,一路上都是倒咽口水声。
没有人可以把眼睛从海晞身上挪开。
坐进精心制作的贝壳型花车里,他如同真正的人鱼,更像不属于任何一片土地的神灵。
太阳滑至西边,白天与黑夜交替之际,巡游正式开始。
随着花车滚轮往前移动,悠扬歌声随之唱响。队伍沿着海岸线前进,群众夹道观看,头车所经路段,嘈杂人群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空气中只有婉转悦耳的歌声蔓延。每个人举着蜡烛,虔诚祈愿。
落日熔金,飞鸟在空中盘旋,观望这场人类与魂灵的对话。
海晞唱得喉咙充血发痛,额间布满汗珠,歌声层层传递,他的灵魂仿佛也在随着烛火动荡。
此刻,他忘了自己是人鱼,也忘了自己变成了人类。他只是一个传递声音的使者,把那些属于陆地的从久远以前积累下来,经过时间的发酵愈发浓重的思念与心愿告诉大海。
如果大海真的可以听得见,请也向我的宝石朋友带去问候,我很想你。
最后一个音落下,花车走到海岸线尽头。第一个人朝海晞的花车扔了花,第二朵、第三朵、无数花朵从人群中扔上来,海晞被花香淹没。
突然被热情簇拥让海晞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看后面的车,其他的表演人员从容下车接受在终点等待的家人和朋友的欢呼。
他一路上完全沉浸在歌曲中,没有留意人群,也不知道顾灼有没有来看。海晞叹了口气。其他花车的人都依次下去了,海晞因为服装问题无法挪动,驾驶员让他稍等片刻,他去取轮椅。
在黯然神伤之际,熟悉的低沉嗓音传来,只简单的一句“海晞”,周遭鼎沸人声仿佛瞬间被按下静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