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优解与次优解》雾柠湾

9、青提味 陈星然

　　陈星然失眠了。
　　整整一夜。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痕，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许千月坐在巷子的台阶上，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还有自己蹲在他面前时，心跳失控的声音。
　　咚、咚、咚。
　　那个声音太响了。响到他怀疑许千月也能听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不着。
　　再翻个身。
　　还是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放弃了挣扎，坐起来打开台灯，把手机里那个命名为“电解质水研究”的文档又看了一遍。成分、功效、口感、品牌对比——整整三页，全是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整理的。
　　四点，他躺回去。
　　五点，天蒙蒙亮。
　　六点，闹钟响了。
　　陈星然睁开眼，感觉脑子像灌了铅。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慢慢坐起来。
　　迟到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没有加快动作。穿衣服、洗漱、收拾书包，每一步都按部就班。
　　反正已经迟到了。
　　——
　　一中的早自习七点二十开始。
　　七点二十五，陈星然推开教室后门。
　　物理孙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卷子，抬眼看了他一下，表情有些意外——这个学生她记得，转来之后从没迟到过。
　　“进来吧。”
　　陈星然快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目光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下。
　　空的。
　　许千月还没来。
　　他把书包放好，拿出物理卷子，开始做题。眼睛盯着题目，耳朵却一直在听门口的动静。
　　七点二十八分，后门被推开了。
　　许千月踩着早自习的尾巴，卡点进了教室。他眼睛半眯着，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书包单肩挎在背上，整个人像一只没睡醒的大型犬，走路都带着飘忽。
　　经过讲台的时候，孙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千月飘到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直接趴了下去。
　　两秒后，呼吸就均匀了。
　　陈星然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昨晚自己失眠的原因，就是眼前这个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做题。
　　——
　　卷子是从前往后传的。
　　前排的人往后递，一排接一排，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许千月那沓卷子直接堆在了他的后脑勺旁边。他毫无反应，睡得像块石头。
　　陈星然看了一眼那堆越摞越高的卷子，又看了一眼那颗一动不动毛茸茸的脑袋。
　　犹豫了一下，他伸手把那沓卷子拿过来，叠好，放在自己这边。
　　然后他继续做题。
　　八班是重点班，早自习向来没有老师盯着。孙老师发完卷子就走了，说是去办公室拿东西，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根本不会回来。
　　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付千千坐在许千月前面，正埋头和物理卷子死磕。做到选择题最后一题的时候，他卡住了。
　　这道题太难了。
　　他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草稿纸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图，愣是没推出来。
　　他下意识想回头问许千月，但刚转过头，就看见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算了，让他睡吧。
　　付千千转回去，继续和题目搏斗。
　　又过了五分钟。
　　还是没做出来。
　　他咬了咬笔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许千月还在睡，甚至换了个姿势，睡得更香了。
　　付千千叹了口气，准备转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清冷冷的：
　　“选D。”
　　付千千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陈星然正低头做题，表情淡淡的，手里的笔都没停，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我去，陈神你什么时候来的？”付千千瞪大了眼睛。
　　“大概五分钟前。”
　　“五分钟？！”付千千的声音都劈叉了，“你五分钟就做到选择题最后一题了？！”
　　陈星然没说话，继续往下做。
　　付千千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又看了看卷子上那一片空白的选择最后一题，以及后面还完全没动的大题，咽了口唾沫。
　　五分钟。
　　就五分钟。
　　这年级第一的水，到底有多深啊……
　　他默默转回去，把答案填上，心里五味杂陈。
　　——
　　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千月终于醒了。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自己的桌上，怎么一张卷子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兜，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
　　陈星然的桌上，堆着两沓卷子。一沓是他自己的，另一沓……
　　“我的卷子怎么在你那儿？”许千月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陈星然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传过来的时候你睡着了，我就先放我这儿了。”
　　许千月：“……”
　　他看了一眼那堆卷子，又看了一眼陈星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那沓卷子拿过来，开始整理。
　　整理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平时这个时候，旁边那个人应该已经在看书了。但今天，他总觉得那人有点……安静？
　　他偷偷瞄了一眼陈星然。
　　那人正低头翻书，侧脸线条绷得很紧，睫毛垂下来，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许千月就是觉得他和平时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算了，不管了。
　　——
　　接下来的数学课，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平时最爱和陈星然争论解题方法的许千月，今天全程保持沉默。老师讲题的时候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但一句话都没多说。
　　陈星然也是，全程低头记笔记，连看都没往旁边看一眼。
　　两个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墙。
　　付千千坐在前面，第六感疯狂拉响警报。
　　不对。
　　太不对了。
　　平时这两个人就算不吵架，也会时不时冒出一两句互怼的话。今天怎么跟两个陌生人似的？中间隔着的那条过道，都快能跑马了。
　　他偷偷观察了一节课，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
　　但他确定一件事：后排那两个人的气氛，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
　　终于熬到了下午。
　　体育课。
　　今天八班和十班约了篮球赛，操场那边早就围了一圈人。付千千拉着周恋秋往球场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许哥！快点！等你呢！”
　　许千月换了球鞋，慢悠悠地往球场走。走到一半，他看见李敏拉着陈星然往小卖部那边去了。
　　脚步顿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球场走。
　　——
　　小卖部门口，李敏正拽着陈星然的袖子。
　　“星然你知道吗？今天咱们班男生和十班男生要约着打篮球赛！你要不要去看？”
　　陈星然看了她一眼：“……你干嘛要去？”
　　李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去是为了看许千月。虽然现在不喜欢了，但看看帅哥总是可以的吧？何况今天这场球赛，许千月肯定会上场。
　　“哎呀，走嘛走嘛，凑个热闹嘛！”她开始撒娇，拽着他的袖子往小卖部里走，“我们先买瓶水，然后去看球赛！”
　　陈星然被她拽着，不好直接甩开。
　　他看了一眼货架，目光扫过各种饮料——矿泉水、可乐、雪碧、果汁……最后落在一个绿色的瓶子上。
　　青提味电解质水。
　　他想起昨天半夜整理的那个文档，想起自己纠结了一个小时最后选定的这个品牌。
　　他伸手，把那瓶电解质水拿了下来。
　　李敏在旁边拿了瓶可乐，回头看他手里的瓶子，愣了一下：“你喝这个？”
　　“嗯。”
　　“行吧，走吧走吧！”她刷了饭卡，拽着他往球场走。
　　陈星然被她拽着，手里握着那瓶冰凉的电解质水，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
　　球场边已经围满了人。
　　八班和十班的男生正在场上热身，许千月站在三分线外，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一阵尖叫。
　　“许千月好帅——！”
　　“啊啊啊那个投篮！”
　　“校队的果然不一样！”
　　许千月甩了甩手腕，嘴角勾了一下，没理那些尖叫，继续接球投篮。
　　陈星然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他身上。
　　阳光下，那个人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他运球、突破、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天生的自信和张扬。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
　　好看。
　　陈星然垂下眼，把手里的电解质水握紧了一点。
　　——
　　比赛开始了。
　　十班那边派了两个人专门盯许千月，一左一右，跟双面胶似的贴着他。但许千月根本不虚。
　　第一个回合，他接球后一个假动作，左边那人被晃开，他直接起跳——三分命中。
　　第二个回合，他带球突破，右边那人紧贴不放，他忽然急停，一个变向过人，直接杀到篮下，上篮得分。
　　第三个回合，防守端，对面那个最高的中锋正准备投篮，许千月从侧面杀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大帽，把球扇飞出去。
　　场边的尖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许千月牛逼——！”
　　“太帅了！”
　　“十班的，回家吧！”
　　付千千在场上跑得满头大汗，但笑得嘴都合不拢：“许哥，你今天吃错药了？这么猛？”
　　许千月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目光却往场边扫了一眼。
　　他看见李敏站在人群里，正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但她旁边——
　　没有人。
　　陈星然呢？
　　许千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刚才不是被李敏拉过来了吗？怎么人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投入比赛，但心里一直挂着一个问号。
　　——
　　中场休息的时候，许千月坐在场边喝水。
　　旁边有几个女生拿着水走过来，红着脸想递给他。他摆了摆手，一瓶都没接。
　　“许哥，人家女生送水呢，你也不接着点？”付千千在旁边揶揄他。
　　许千月没理他，目光继续在场边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
　　人群边缘，李敏正拽着一个人，硬生生把他从外围拉了进来。
　　被拽的那个人耳根通红，手里握着一瓶青提味的电解质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绑架了一样。
　　许千月的目光锁定在那个人身上。
　　他来了。
　　他手里拿着水。
　　他是来给我送水的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李敏还在往前拽，陈星然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前面，但那瓶电解质水被他握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许千月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直接站起来，越过旁边那些举着水的女生，大步走向陈星然。
　　“同桌，”他指了指陈星然手里的电解质水，笑得一脸理所当然，“这是你给我买的水吗？真好。”
　　话音刚落，他直接从陈星然手里把那瓶水拿了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就喝。
　　一气呵成。
　　完全不给陈星然解释的余地。
　　陈星然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许千月的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上下滚动，看着那瓶自己精心挑选、纠结了一个小时、揣了一路都没舍得打开的电解质水被他一口一口喝掉——
　　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耳根到脸颊，从脖颈到额头，红得彻底。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给自己买的”，但看着许千月仰头喝水的侧脸，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李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慢慢睁大。
　　她看看陈星然那张红透的脸，又看看许千月仰头喝水的侧脸，再看看陈星然那根本藏不住的羞涩表情——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蹦了出来。“星然，”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陈星然的耳根又红了一个度。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千月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瓶子放下，看着陈星然那张红透的脸，心情大好。
　　“谢了啊，同桌。”他晃了晃手里的空瓶子，眼睛弯成一个月牙。
　　陈星然看着他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旁边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了。
　　“卧槽许哥你竟然抢别人的水！”
　　“那水是人陈神给自己买的吧？！”
　　“许哥你脸皮也太厚了！”
　　“许哥老流氓——”
　　许千月懒得理他们，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空瓶子。
　　青提味。
　　甜的。
　　他喜欢。
　　——
　　比赛结束的时候，八班大比分获胜。
　　许千月被队友们围在中间，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夸他。他笑着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一直往人群外瞟。
　　陈星然已经走了。
　　他看见那个清瘦的背影穿过操场，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许千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瓶子。
　　瓶身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温度。
　　他想起刚才那人红透的耳根，想起他垂下眼时睫毛的弧度，想起他被自己抢了水后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嘴角又翘了起来。
　　“许哥，你笑什么呢？”付千千凑过来，一脸狐疑。
　　“没什么。”许千月把瓶子塞进书包里，拍了拍手，“走了，回去上晚自习。”
　　付千千看着他那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容，又看了一眼他书包里露出的那个绿色瓶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敢问。
　　——
　　晚自习的时候，陈星然一直低着头做题。
　　许千月坐在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那人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到有点反常。平时就算不说话，也会偶尔翻翻书、转转笔。今天倒好，整个人跟雕塑似的，动都不动一下。
　　许千月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喂。”
　　陈星然的笔尖顿了一下。
　　“今天那水，挺好喝的。”
　　陈星然没说话，但手里的笔又动了起来。
　　许千月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脸红什么？”
　　陈星然的耳根又红了。
　　但他还是不说话。
　　许千月看着他那个反应，心里那点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昨晚巷子里的事，想起那个人冲过来挡在自己面前，想起他蹲下来给自己贴创可贴，想起他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很快。
　　比自己还快。
　　许千月靠回椅背，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好像发现了一个秘密。
　　（第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许千月你个老畜牲